这残虐、恶毒的一幕,彻底解答了最后的疑问——那些消失不见的鬼杀队士的去向。他们或在外围,或进入宅院,被宇左卫门封印了呼吸法,在与恶鬼以及他的鹰犬的苦战中耗尽力量,最终被敌人残害,壮烈牺牲。这还不算,宇左卫门这个看似软弱,实则丧心病狂的疯子,竟然将烈士的遗躯以鬼的方式保留下来,充作他的私兵、傀儡!
在连绵不绝的鼓声中,背对着猎鬼人的鬼杀队烈士转了过来——兴许又是血鬼术的缘故,不知道从哪里被召唤出的他们竟然尸身不腐,可脸色已然十分灰败,已死的双眼完全不聚焦,只是瞳孔朝向他们的后继者。“铿!”十数把明晃晃的日轮刀指向基根他们,松动发出的清脆的响声连成一片。
“我受够了……我他妈受够了!!!”
这一声极尽悲愤的失态的狂吼,却不是出自最嫉恶如仇的井藏之口,也不是被宇左卫门下作狠毒的手段激怒的阿椿——而是那个最冷静、最沉稳的基根。他左手猛然拍地,打出一发环形阿尔德,竟将周遭的队士遗体全数震开。紧接着他站起来,左手又在空中描出一个橘黄色的正三角,将它像攥死毛毛虫一样握在手里——“我他妈烧死你个狗娘养的!!!阿椿闪开!!!”
“呼——!!!”从猎魔人张开的手心中喷发出一股橙黄色的火焰,朝着地上的榻榻米直冲而去。时值秋季,天干物燥,火焰顷刻便席卷了蔺草编的榻榻米,沿着屏风、纸门攀爬而上,阴暗的大广间顿时化为了一片火海!
火已经烧到了宇左卫门几乎扎根下榻榻米的膝盖上,烫得那刚刚还在以头抢鼓的恶鬼痛叫出声,胸口上那只畸形的胳膊也没再继续敲下去,一不小心把鼓掉在了火里,他下意识的用原本的手去捡,火瞬间蔓延上他的胳膊,鼓还没捡起来,整个身躯却先烧了起来!
没了鼓声,众位鬼杀队士的遗体一下子脱离了宇左卫门的桎梏,解脱般倒在了地上,就连刚刚重新活动的追杀井藏的浪人也重新倒回地上摔成一块一块。烈士与匹夫的尸首,顿时铺满了院子。被解围的井藏咬牙猛冲向火场,将站在廊下,依然被震惊到失神的阿椿拽了下来,拖到火没烧到的地方去。“”
“啊啊啊啊——!快住手,快住手啊!别烧啦!”鬼十分畏火,却不会被凡火所杀,宇左卫门那鬼化的病态的皮肤在火舌舔舐下化为焦黑,裂隙中流出黄色的脓水,在焦黑之上又生出新的血肉,再被烤糊,再长……在无边的恐惧与痛苦中,宇左卫门鬼吼鬼叫着,像个孵蛋的老母鸡似的也不挪窝,只顾着用已经烧糊的手扑打着身上和周围的火。
“怎么会有人能空手放火?这还不是呼吸法!没有被封印!”极致的恐惧让宇左卫门开始思考起来,可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头绪,他忍着痛去摸地上的鼓——“现在用血肉再造一副鼓已经来不及了,只要鼓还在,还能发声,我就能翻盘!你完了,装瞎的猎鬼人!……呃!”
忽然,一股大风不知道从哪里刮来,吹得飘出的烟气都扑向宇左卫门,呛得他差不点没把喉头咳出来。恶鬼半睁着熏得又涩又痛的眼睛,才发现那西洋的猎鬼人已经没在放火,他咬着杖刀的柄,双手朝前伸去,那股风,是从他两手手心中间托着的一个淡蓝色的、比刚刚放火的印记多了一笔的等边三角形里发出来的!风吹灭了宇左卫门身上的火,可建筑物上的火受了这风,非但不灭,反而越烧越旺!
宇左卫门忽然打了个寒噤——他忽然想到这个家伙当时一个劲的把自己往外拽——好像明白为什么那个猎鬼人要焚烧自己的居所了——他是想要烧塌屋子,让阳光照进来!
————
不光鬼,井藏也意识到了这点。
“这么大的屋子,又不是破木棚,几时烧透烧塌啊!”井藏急得不行,他猛然收起打刀,蹲在一具用心棒的死尸前,用那把胁差把他腿上马乘袴裁了一大块一分两半,抓着阿椿来到醒竹前,在石臼般的水盆里浸湿并投净血迹,挤了挤水分给阿椿一块。“阿椿!现在太阳还没落山,趁那畜生还没醒过劲来,我们赶快帮基根把恶鬼抬到太阳底下去!”
两人将浸湿的布条包在脸上,义无反顾的往火场冲去。而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基根已经耗尽了所有的法力,再放不出法印。他从嘴里拿下刀,发狠般的揪住宇左卫门炊帚似的发髻,朝着他的脖子狠狠割下。就算没有了呼吸法,基根因狂暴砍下的这一刀,竟已嵌进鬼脖子半公分!
“啊啊啊啊!!不要!!”
“基根!基根!”井藏带着阿椿已然来到,两腿一跃便上了平台,“先别砍了,助我们一臂之力,把这龟孙抬出去!”
井藏的话音未落,阿椿已经冲上前去,一把抓住宇左卫门那只仍在胡乱挥舞的、烧得焦黑的手臂。井藏则从另一侧扣住他的肩膀。基根把那把不属于自己的刀扔在一边,将那双萎缩得皮包骨头的腿扛了起来。宇左卫门沉得像头死牛一样,可在三人同心协力下,竟将这团挣扎、嘶吼着的烂肉块拖了出去。若不是鬼杀队队服也能防火,非得烧伤不可。
随着太阳的移动,影子的面积扩大了,到阳光下又多加了五六步的距离,可却像隔着千里之遥——拖着宇左卫门,仿佛在沿着海岸线拉那条叩关的黑船。可在这临门一脚,每一个猎鬼人都使出了浑身解数,这死沉的臃肿的恶鬼离阳光越来越近——
“啊啊啊啊!该死的鼓快出来啊!!”
宇左卫门已经彻底放弃了向那些猎鬼人乞怜求饶,哀嚎的内容变成了对自身力不从心的怨毒——这该死的扇鼓,就怎么都造不出来了!就是想多长几条肢体都做不到!胸口上那只小手,也哪哪儿都够不着!而就在这时,几幕版画般的场景,倏忽出现在他眼前——
“走马灯吗……?”
——
他想起自己曾为一方巨贾,操弄市场,勾结黑帮……
“这件事还要拜托老大你啦。”
“臭名昭著的黑帮头子五郎藏也被不知道哪里来的流浪汉一刀捅死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他想起自己罹患“江户病”,不求医问药,反而举着扇鼓祈祷……
“庸医!都是庸医!要我忌白米?还不如一刀杀了我!”
“八百万神明保佑,保佑我能赶快病好……”
他想起那个晚上,让自己蜕变的那个头上长着角和大瘤子的“大人”溜进自己房间偷东西……
“啊啊啊!来人!来人啊!”
“啊咦咦咦咦——!!不要伤害我!不要欺负我这样弱小的好人!”
他想起刚刚在此世消失,是被带去“无限城”,与另一位大人带出来的鬼竞选“下弦之陆”……
“做得好,玉壶,你带出了一个好苗子。宇左卫门,还有半天狗,你们,真让我蒙羞。鸣女,送他们出无限城。”
——
阳光已经近在咫尺,宇左卫门最后的求生欲还让他自欺欺人般的死命把头颅往下低,恨不得变成西瓜虫蜷起来。井藏干脆不拖着往外走了,他喊:“阿椿!基根!把他扔出去!セーの!!”
“走你!”
阿椿和井藏在前面用力,基根在后面也狠推一把,直接把宇左卫门扔飞了出去——尽管飞得并不远。宇左卫门悲号着,那只可远观的午后阳光,投射在了他的头皮和上半张脸上——
“嗤啦——!”
犹如被火种引燃的杨絮一样,暴露在阳光下的一刹那,宇左卫门的头发顿时凭空烧了起来,接着是他的整个天灵盖。悲鸣声戛然而止——因为宇左卫门的头颅,已经被晒得完全烧尽了 。“呼”得一声,还遮掩在阴影下的躯体也烧了个干净,只剩下细小如沙的黑色灰烬。
就在宇左卫门死后的一刹那,隔绝宅邸与外界的无形结界瞬间破除,外面传来民众们惊讶的低语和呐喊:“走水了!快!快救火!”摘下湿布的井藏倒吸一口凉气,这时他发现,自己一口气吸到顶,不仅仅是喘一口气了,失去的力量仿佛恢复了。他又猛吸一口气,朝着冒烟的火场吹去,“咚”的一声,一股强风如同炮弹般撞在燃烧的大广间深处,震得火苗都为之颤动。他急忙召集基根和阿椿,“试试你们的呼吸法怎么样了!”
“……好了!恢复过来了!”
“撤!”
为了不让火灾蔓延到宿场,扛着长柄铁钩的町火消与拎着水桶的热心町人往宇左卫门那座宅院涌去。谁也没有注意到,有三个挎刀的身影,翻过后墙逃也似的跑走了。
“嘎!嘎!”一行大雁飞过了木崎上空,继续往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