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文，向著名爱尔兰籍日裔作家小泉八云/拉夫卡迪奥·赫恩（1850～1904）与执导《切腹》《人间的条件》《夺命剑》《怪谈》的伟大的左翼进步反战导演、编剧、制片人，日本影坛四骑士之小林正树（1916～1996）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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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州，一家等着刻好的新牌匾送来的餐馆。
“您慢用。”女招待端着一碗山药泥乌冬，来到用手托着腮假寐的一位年轻的旅人面前。陶碗的碗底磕在木桌上的刹那，年轻人睁开了眼睛。他看向女生的一刹那，女生的脸顿时一红。
“多谢姑娘了——噢，很香啊！”旅人年纪约在二十岁上下，可好像没变过声，十分悦耳。他对着女招待合掌称谢，鼻子嗅了一嗅，便笑着吸了一口气，嘴里明显已经有了生津的湿意，“麻烦替我也谢下店师傅吧。”
“哎，您请好吧。”女生领了饭钱往柜台去，上后厨时还不时回头看那位旅人两眼，又羞涩的转回头去。旅人双手合十，用两个大拇指夹着筷子，拜祝后才开始慢慢享用，先尝尝热汤，和山药泥一块拌匀后，夹起面来吹一吹，才慢条斯理的吸进嘴里，故意发出吸里呼噜的声音以表敬意。
“先生请用茶。”刚刚的女招待提着一壶茶，托着一个茶碗过来，正要为旅人倒水，那旅人却笑着说：“没事姑娘，我不用伺候，自己来就成了。姑娘还是忙别的去吧。”
“哎，行。”
旅人吃了几口面，才舍得吃一口覆盖在面上的溏心荷包蛋，还只是吃了一口蛋清。他往茶碗里倒上茶，正要放在嘴边吹，却忽然听见一声轻笑，听不出是从那里发出来的，简直像是有人钻进自己耳朵眼里笑一样。旅人嘴角自带的笑意忽然消了下去，他的微弓的脊背猛的挺起，眼睛迅速扫了一遍店里的客人，还有刚刚那位女招待——
“怎么可能是鬼呢，光天化日的。可能是谁想到了一段滑稽的落语吧。”旅人自嘲的笑笑，正要端碗喝茶，却发现碗里的水面上有些不对劲——茶水随着自己晃动，晃得不能不说厉害，可水面上，分明映出了什么——是个男人的后脑勺？
旅人抬头看去，只有房梁和屋顶，再低头时，那后脑勺已经转到了碗底，水面上赫然出现一张男人的脸。男人的三角眼直勾勾的看着武士，看着看着居然笑了起来，越笑越夸张，越笑越诡异——一张嘴竟真的咧到了耳朵根，露出两，不，四排牙齿！
“血鬼术。”旅人舒展得没有一条皱纹的眉头开始拧紧。他觉得寒碜得够呛，偷偷把茶水泼在了地上，再倒一杯，继续观察着里面，飘飘悠悠的水面上，那男人——男鬼恐怖的笑脸再次浮现。
“嗬嗬嗬嗬嗬嗬……柱……嗬嗬嗬嗬嗬嗬……”鬼的笑声像拉锯，“霞柱……霜左卫门……”
“我才上任不到一年，名声就已经在鬼界传开啦。”又有笑意从霜左卫门凝重的表情中产生，他压低了声音，讥讽般问道。恶鬼的倒影继续狞笑着说：“嗬嗬嗬……和我战斗吧……”
“有本事就从茶碗里跳上来和我战斗啊？”霜左卫门真的憋不住笑了，“狂得没边了都……你靠近点，让我看看你的眼睛里，有没有写字啊？”
“嗬嗬嗬……说他妈什么废话……马上就到你的老家足利了吧？……我看今天晚上就在那里开战好了……只要鬼杀队的一个柱死了，那位大人就会重用我……”
“你怎么知道我老家在那里？！”霜左卫门的脸彻底拉下来了。恶鬼对他的反应相当满意，“嗬嗬嗬嗬嗬嗬……没怎么……只是想告诉你，我知道你的很多事情，还知道你家里有老父亲和弟弟妹妹……”
“敢动他们一指头你试试……”霜左卫门一把拿起茶碗，尚且温热的茶水瞬间冷却了下来。他想都不想，直接仰头将映着鬼脸的水一饮而尽。而后，他迅速将剩下的面扒进嘴里，抄起身旁的一把长胁差，冲出店门来到了大路上。这一回，他不再像找地方吃饭时那般闲适，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咻”的一声，跑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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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左卫门沿着返乡的道路一直狂跑，在“全集中·常中”呼吸的作用下，竟快得连残影都看不着，路人只能感觉到风突然急了一阵，又归于平静。才到下午，他便来到了他的目的地——足利的大槻村。
“小霜回来啦！”在村口背着手歇息的织布农看见霜左卫门风尘仆仆的赶来，冲着他摆手打招呼，霜左卫门急忙还礼，“老权叔，我父亲和弟弟妹妹好吗？”
“他们啊，都挺好的——哎，不过老吾郎昨天腰闪了一下，不过有阿白和小雪，还有你带来的那几位‘隐’的先生照顾，没什么大事。那俩孩子，越来越懂事啦。”
“啊……可我父亲怎么会闪腰呢？”听说父亲和兄弟姐妹无事，霜左卫门松了一口气，又问道。老权说：“听说是又上山打柴来着。”
“啊？！——唉！老爷子真是的，都说了现在我能挣钱，没必要再去砍柴了，在家享清福就可以了。那两位也真是的，”霜左卫门不禁埋怨道。他向老权称谢后，赶紧往家的方向跑去。
离家这点路程上，有不少同乡热切的与他打招呼，不论长辈、同龄人还是晚辈，他也一一还礼，脚下仍然不停，直到停在一座轩敞的新木屋前——这座房子是霜左卫门从升柱后几个月，用自己积攒的薪金为父亲在村子内建的。他也曾提出将一家人接到更繁华的町镇住，可父亲执意不肯，只得作罢，改在村中盖房。
“霞柱大人！”在门外打水的隐看见霜左卫门，倒身下拜，霜左卫门将他扶起，可开口便问：“我父亲上山把腰闪了，是怎么回事？”
“这个……唉！”隐叹了一口气，“报告霞柱大人：前不久西片宿兴建紫藤花之家，在下与座吉前去帮忙，回来之后才知道老先生伤到了……”
“……唉，紫藤花之家的建设也是刻不容缓的事情，有个顾不上的……算了。你接着忙吧。”霜左卫门无奈的摇了摇头，拉开屋子的门走了进去。
“霞柱大人！”
名叫座吉的隐正在厅里煮茶，见霞柱到了，急忙行礼。霜左卫门脱下草鞋，踏上高出地面的地板，“起来吧。”他说。
“大人，是我们失职……”
“行了行了，我都知道了，不怪你们。”霜左卫门大度道，“父亲在里屋么？”
“是的，老先生午休刚醒。”
“小白和小雪呢？”
“还在寺小屋吧，现在还不到散学的点儿。”
一听这话，霜左卫门又紧张了起来，他说：“这样，你现在就过去等着接他们，接到他们后，马上带回家来。”
“是！”座吉不敢怠慢，忙跑了出去。霜左卫门端起煮好的茶和茶杯便往里屋走。忽然，纸门里传来一声呼唤：“青年啊！茶好了吗？”
霜左卫门三两步便来到父亲房间。“爸，是我，我回来了。”为怕老父亲听不见应声起急，他放弃了给父亲一个惊喜的想法，说道。
“霜左卫门？你回来了！……呃……”
霜左卫门慌忙拉开门，端着插盘往里进。屋内，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侧卧在被褥上，挣扎着要起身。“别动别动！”霜左卫门急忙膝行几步上前，伸手扶住父亲的肩膀，“慢点，父亲。”
老人的脊背比上次见面时又弯了一些。霜左卫门托着父亲的腋下，慢慢将他扶成坐姿，又麻利地将被褥叠成靠背，塞到父亲身后。
“呼……”吾郎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才抬头看向儿子。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出霜左卫门年轻的脸，嘴角慢慢咧开，已经掉了两颗牙。“瘦了。”他说。“东奔西跑的，顾不上吃饭吧？”
“儿子在外亏待不着自己，倒是父亲您，才该注意身体。”霜左卫门跪坐在父亲身侧，将茶倒进杯中，双手奉上，“我听老权叔说了，您又上山了。”
吾郎接过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眼神飘向别处。霜左卫门的声音无可奈何的低了下去，“都说了多少次，我现在能挣钱，隐也能帮忙，家里不缺柴烧，也不用您和弟弟妹妹起早贪黑的忙活了。您这是何苦……”
“闲不住。”吾郎打断了他，抿了一口茶。
“闲不住也不能拿自己的腰开玩笑。您都五十三了，身体不比前几年了。”霜左卫门看着父亲的头顶，剃过月代头的光面儿冒出灰白色的发茬，和还在的头发一个颜色。“隐的弟兄们是来照顾您的，不是来看着您干活的。您这样，叫我在外头怎么安心工作？”
吾郎捧着茶杯，不说话。
霜左卫门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他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父亲，要不……您和阿白、小雪，跟我一起搬到总舵去吧。”
吾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总舵有紫藤花的结界，有柱合会议的正厅，有柱的宿舍，还有专门安置家属的院落。”霜左卫门的语速渐渐快了起来，“那里安全，有隐全天照料，阿白和小雪也能就近读书。您要是闷了，还有其他柱的家属可以说话……”
“不搬。”
霜左卫门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看见父亲将茶杯放在榻榻米上，双手撑着膝盖，缓缓转过身来，那双浑浊的眼睛直视着他。“你母亲还没回来。”吾郎说。
霜左卫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母亲，她怨恨我。”老人失神的喃喃自语，这话，霜左卫门从十一岁就开始听了。“这也是应该的，因为我违背了和她的约定，伤透了她的心……她才会狠心离开我们……我闲不住，总想往山后跑，就是因为我觉得，她其实就在那座山上，因为和我赌气，不愿意下山回家……八年了，我应该醒悟的，可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