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嘴。”
“轰！”随着一声冰冷的叱责，一股比切支丹的气场更加沉重的气浪自上而下压迫而来。切支丹听见那声音，膝盖顿时软了下来，还站在平地上的蝮檀、戌奴和净琉璃被压得整个鬼仆倒下来，来了个五体投地，牛鬼虽然没法直立起来，可那怪模怪样的头颅也“咚”的扣在地上。台阶上的辻斩被压得站不稳当，一脚滑倒，顺着楼梯滚了下去，滚着滚着台阶忽然断开，就在即将坠入万丈深渊下的陈设的一瞬间，却被一张底部升起的大围棋棋盘凭空接住，形成了跪伏的姿势。
“奥……奥秘哉！鬼舞辻无惨，作吾属并世上一切美丽之物的父……”切支丹平缓的呼吸骤然凌乱，却不是恐惧，而是极致的喜悦。写着“下壹”的右眼“咕”的一声，淌出一道血泪，流过倒置的十文字。忽然，他忽然直起身子改为“跽”姿，躯干弯下来，双肘不受控制的撑在地面上。紧接着——
“好兴致啊，下弦之月，居然还有脸吵闹。”
切支丹的脊背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名身着黑袍的俊美男子，年龄约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俊美得让人初看之下会错认性别。五官中最美艳的，是那双红梅色的眼睛，瞳孔与大部分鬼一样狭长，且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他就大模大样的坐在切支丹身上，不去看任何一个下弦，不再任何一个下弦视野中，可每一个下弦都看到了那双红梅色的眼睛。
“无惨……大人……”
“我有准许你们中的谁开口言声吗？”若说鸣女还是缺乏情感，鬼舞辻无惨的话语便是彻头彻尾的冷漠。琵琶又奏一声，所有保持着土下座的下弦连同他们所处的地界顷刻间便全部面向了无惨，高低不一的平台、房间、棋盘粗暴的拼接了起来，格外不和谐。“上弦开会尚且知道噤声，你们这些难堪大用的三流货色，却敢于坏我规矩。在我之外，还有人给你们这种勇气吗？——是上弦之月中的谁吗？妓夫太郎？玉壶？半天狗？猗窝座？童磨？……还是黑、死、牟？”
无惨每提一位上弦的名字，便有一股沉重的气场朝下弦们轰来——牛鬼甲壳碎裂，戌奴口吐鲜血，蝮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拿枪给自己头来一下冷静冷静。“要不要，让鸣女召唤他们来，当面锣对面鼓的对质？……净琉璃？”
“属下在……”净琉璃的琴弦没被暴力拨动或切割，可早已经断成了十好几截。
“你的松弛与幽默，于我看来一文不值。”无惨抖开衣袍下摆，那两条白得如同玉石雕刻的腿翘起二郎腿，“竟然还有心思思量我为什么不再细分，把那个头骨里装着浆糊的妓女和喜、怒、哀、乐、憎、惧、怯算进去？”
“大人……属下错了……”净琉璃咳出一口血，连忙求饶。无惨能洞悉一切恶鬼的心思，他在心里的吐槽，和大大方方喊出来没区别。
“闭嘴。”无惨不再把目光放在净琉璃上。“牛鬼！”
“呃啊……”
“我们就坦诚点吧，在十二鬼月中，我最厌恶你。”无惨故意在切支丹背上颠了颠，可切支丹全无畏怖和屈辱，倒像是被快感冲昏了头脑，不住的喘着气。
“要问为何？……忘了你也不会问。因为我看不透你，或者说，你根本就没有什么能让我看见，头脑空空如也，只有食欲和暴力驱使着你。我讨厌我看不透的东西。玉壶这个废物，在壶子之外的地方的审美几乎是一塌糊涂，竟造了你这个极致不和谐的畜类。我之所以提你上来，是因为我无人可用，半天狗鬼化的那个商人宇左卫门，更无能、更无用，只求自保，遇见强敌就摇尾乞怜。”
“啊噢……”
“你没有脑子还没有耳朵吗？我有让你出声吗？”无惨的瞳孔几乎要闭合上，虽然没有表情，可脸上青筋毕露。“提你上来才这几天，我就已经后悔了。不是为你升上下弦之陆，而是因为——我开始怀疑我的一项举措，那就是下弦设立的必要性。”
“从战国时代起，我便致力于制造、培养能成为与鬼杀队正面抗衡，甚至能对他们造成毁灭性打击的鬼，上弦的阵容于享保年间正式形成，迄今为止除了排位变更，并未改变。可下弦！”无惨说着，手大力的拍在切支丹的头上，越拍越重，最后拍了一手心的血和脑浆。“直到现在，因死亡造成的人员变动，已经数以几百计，下弦之陆变得尤其多！你们知道鬼杀队的柱如何担任吗？——杀五十个小鬼，或一个十二鬼月！上弦未曾动摇，便宜他们的都是下弦！”
“……”群鬼哑口无言，但比起无地自容，更多的是对渺茫的前程的绝望。无惨继续说道：“我挺想让你们都去死，但目前，我还不想杀你们……也没有心情再在你们中的谁死后，再劳心费神的甄选新的补位者。从今天，这场会议起，我正式通知：从今天起，下弦之月除非死伤殆尽，否则不再补员。”
“……”
“回答！”
“是——”
“不齐！”
“是！”
“大点声！”
“是！！”
“然后……不光是对付鬼杀队，‘青色彼岸花’的寻找，也不能放下。”无惨的语气缓和了下来，他从切支丹身上站起来，“不要以为这种事有普通鬼去做，你们就能随随便便的放下，要知道，就算是黑死牟和童磨，也不能免俗。给我尽你们最大的努力，找到青色彼岸花。好了，现在，我看够了你们的后背。鸣女！”
“是——”
“送他们跪着出去。”
“遵命。”“崩”的一琴响，六个鬼悉数消失无踪。
————
一老一少走在乡间小路上，任由秋景掠过自己的视野。男人身披披风，头戴斗笠，挎着一把刀，身旁的小女孩一手抱着行李盒子，另一只手被男人从披风下伸出的手牵着。中年男人唱起忧伤的歌谣：
“眼泪咽进肚里，挥刀斩人
若是回得来还好，可如果回不来——
这个孩子就会在雨中化为白骨
这个孩子就会在雨中化为白骨
啊啊——才只有三岁的大五郎啊……”
（《带子雄狼》）
“叔叔，你唱的是什么啊？怎么还有杀人？”绿眼睛的小女孩不禁问道，男人回答：“叔叔原来也曾经穿越过，在那个世界，看过很多‘电影’，这首歌是一部剑戟片的主题曲，一位受幕府缉拿的武士，带着他的独子流落江湖，接下一个又一个小藩国的刺杀任务糊口，还要抵抗追杀他的武士。杰奎琳，你不觉得我们这一老一少一起行动，就很像这首歌唱的吗？”
“没有，一点也没有。这梗概还有这歌，惨兮兮的，让人很不舒服。可是我和叔叔你出来以后，并没这种感觉。最重要的是，我们不是杀手。叔叔你不也不喜欢杀手吗？”小女孩认真的说道，“叔叔肯定不光听这种，也听别的，还是唱个开心点的歌吧。”
“开心？……嗯，好！我就唱个……”男人笑笑，煞有介事的清清嗓子，可却说出一段口白：
“我出生自东京葛饰区的柴又
从小便在帝释天的水里沐浴
姓车，名寅次郎
江湖人送绰号‘疯疯癫癫的阿寅’”
“哎？这不是伸五郎爷爷教的‘切仁义’吗！”
“对啊，这首歌是另一个喜剧片的主题曲，主角就是道上‘的屋’系的小摊贩呢。我唱了！——要是我在家你就嫁不出去，妹妹啊，哥一直明白～总想着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成为让你骄傲的好哥哥……”
“好听，叔叔唱得真好听！……”
欢笑声沿着小路远去，一只乌鸦在他们头顶上盘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