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跑……快点!再快点啊!!”
午夜的月亮在空中宛如一笔画就的弧线。今晚的星星格外多,多得好像要挤到月亮向世间袒露的月之暗面里。在一座月光无能为力的山谷里,一个佝偻畸形的身影扒着岩架在岩壁上飞速攀爬,所过之处卷起一阵阴风。
见越入道当了几十年的鬼,一生不知道偷了、吃了多少孩子,可今天晚上竟然倒反天罡,被个半大的丫头撵得漫山遍野的跑。他尝试回头看看追兵,可头才转了一瞬,又因畏惧正了过去。他闭起一只眼睛,接着从脑后风府穴的位置又“嘎”的睁开了一只,这下子看清了——那道萤火虫般的绿光还追在身后,距离拉开了,却仍能看见!见越入道正惊恐,忽然又听见一阵雷鸣在身后千里之外炸响,又有一道散得更浅的黄色光晕,紧随着绿光之后!
“是那个……是那个赌徒!他和那小孩儿是一伙的!……”就算鬼的恢复能力已经让见越入道胸胁处被那女孩造成的四道巨大的伤痕愈合如初,可刚刚伤过的地方却仍然剧痛,和被日轮刀砍过还不一样,更像是真的被雷劈中一样,有电流在胸膛上流窜。
“不行了,我跑不动了……他娘的,这么逃下去准没好果子吃,殊死一搏说不定还能换回一线生机!老子不管了!这就让他们瞧瞧咱的本事!那位大人以《百鬼夜行》记载的鬼名赐我,可不是白赐的!”
见越入道这么想着,往地面上跳去,返身朝向追兵冲来的方向,那一点点绿光在视野里已经越来越大,越来越刺眼。恶鬼大喊一声“长!”,本就瘦长的身躯迎风“呼啦”一下子长了一丈有余,手脚也称体型变得巨大。“我长这么高,看你们怎么砍我的头!”
巨鬼的身影呼啸着,迎着绿光的方向猛冲而去,离那道绿光越来越近。光点忽然顿住,不再追击,见越入道还沾沾自喜的觉得自己能生利,可接下来——
“壹之型,霹雳一闪!”
刚刚还仅是在地上发光的光点,刹那间迸出一道绿色的闪电,连在见越入道的独眼眨下去前便消失在他的视野中。等眨眼的空当,已经变成梧桐树粗细的腿上传来剧痛,血流如注。
“陆之型,电轰雷轰!”刀刃劈开皮肉的声音不绝于耳,几十声几乎连成一片。恶鬼脚腕处的痛楚瞬间蔓延至整个小腿处——那个死丫头,居然在一瞬间击出几十上百刀,这是要把我剐成刺身啊!可接下来——“叁之型!聚蚊成雷!”
剧烈的嗡鸣声中,一圈一圈的绿色闪电几乎将血肉模糊的鬼脚捆扎起来。见越入道再也支撑不住,庞大的身躯朝前倒了下去,“轰隆!”的巨响在山谷里回响,震得谷底飘起一大片浮土。
“这下祸事了!我得赶快变小……”见越入道见势不妙,正要变回去,可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踩上伤腿一溜疾跑,顷刻便跑到了他的背上!见越入道还尝试着将那东西甩下来,可身体在这狭窄的谷底卡住了,翻腾不得,可变大容易,要变小却慢得要命!“再小点,再小点啊!”
“伍之型!热界雷!”那飘轻的小东西在头顶高喊,她高举一把在她拿来算是相当长的金黄色胁差,向着鬼的颈子上大力砍去!“啊啊啊!!!”
“铿镚!”
“啊啊啊啊啊……哎?”见越入道的皮肤上疼了一瞬,可并没深入进去。他听见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又在后脑勺睁开眼睛来看,那女孩手上的黄光短了大半截——“哈哈!小死孩把刀杠断啦!”
“坏了!”
“杰奎琳!快把鬼的脑袋拎起来!”刚刚那道金色的光芒也听见了刀断的声音,他的速度肉眼可见的放慢了下来,大声喊道。这一声呐喊喊醒了因武器损折而不知所措的杰奎琳,“拎?怎么拎?……噢,有了!变!”
小女孩在原地打个旋儿,旋起一股绿色的旋风,一只灰扑扑的爪子从旋风中伸出,五个之爪狠狠地勾进了见越入道的头皮里,猛的往上拉起。见越入道后脑的眼睛看得清楚,刚刚那个女孩,俨然变成了一头骇人的狼形怪物!
“这是……”见越入道的惊骇卡在嗓子眼里,可不等用嘴抒发出来,就听见一声惊雷炸响——“雷之呼吸一之型,霹雳一闪!”
“歘”,那还来不及变小的见越入道的脖子被齐刷刷切开,长的日轮刀卡入颈椎的骨头缝,“嘎嘣”一下子将其撬断,鬼满腔的惊悚并着血污喷在了下杀手的人的脸上。紧抓着鬼头颅的杰奎琳也因为鬼脖子被切断往后跌倒。
“……”见越入道就此死去了。基根也不往他尸体上爬,直接走上前去,扒开那崩解成碎屑的躯体,站在上面的杰奎琳看见基根张开双臂,扔下正在风化的鬼头,想都不想就跳了下来,正好落在基根怀里。“我把刀弄坏了。”这是杰奎琳说的第一句话。
“怎么坏的?”
“伸五郎爷爷的刀太旧了。”
“有这方面原因,但不能全赖刀旧。”基根摇了摇头,把杰奎琳放在地上,蹲下来与她平视,“是你的刀使用不当,刃筋偏了。”
“偏了?”杰奎琳有一瞬的愣怔,这么说起来,她似乎真的感觉“伍之型”挥下去时,自己的刀没拿好了。她当时有些忘形,加上怕鬼挣扎,所以才急于挥出那一刀。
“即使日轮刀采用的是比寻常铁强度更大的猩猩绯砂铁,按照日本刀的工艺,打出的刀也是硬度有余韧性不足,使用稍有不慎,不但发挥不出日本刀极致的劈砍效用,还会一点面子不给的损坏。”基根耐心的重复着伸五郎说过的知识点,他用阿尔德拍散鬼尸的碎屑,走到那一道黄光前,捡起断刀,象征雷之呼吸激情的金黄色浸透了刀的内部。“刀是手臂的延伸,不同于猎魔人的手半剑,使用日本刀刃筋必须要正。挥刀的时候,切先的指向要和挥斩的轨迹重合。你最后一刀是在用力,所以刀受力不均才会折断,不是在用心。”
“……”杰奎琳沉默的看着刀的断面,末了,像个大人似的长叹了一声。“我年纪太小,不能参加最终选拔入队,爷爷把他的日轮胁差送给了我,结果就叫我用坏了。要是他知道了,肯定会生气。”
“坏了就坏了,刀剑本就是消耗品。人没事就行。”基根安慰道,他将断刀塞入鞘中,将剩下半截也插进去。他将刀递给杰奎琳。“拿着吧,回头交给刀匠。这样吧,等到了大点的町镇,我为你准备一些剑道的教具,你就继续从基本功开始练,每天挥刀五百下,慢慢提到一千下。”
“啊——?又来……”杰奎琳听了,不由得发出一声懊恼的“啊”,“我下次会注意的,还用每天练基本功吗?伸五郎师父都说了,若不是年龄限制,我完全可以出山了……更何况,叔叔你在家,也没见天天练剑啊?”
“因为现在的我,已经不再需要从基本功开始训练了,可以说是信手拈来。不用说我和你这么大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战战兢兢的练剑,就是我十九岁出山,接不到活饭都吃不饱的时候,还抽空练剑呢,从空挥开始。在话剧和滑稽戏舞台上有句话,‘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一周不练同事知道,一月不练观众知道。’我们猎魔人虽然没有人看着,可在技艺纯熟前有所懈怠,在战斗中绝对是百害而无一利。”基根不像一些中年男人一听孩子抱怨和反驳就大发雷霆,也不想用安德森的铁腕教育杰奎琳,“不论是现在在异域他乡你不得不强大起来,还是在未来达成赏金猎人的梦想,这一步都是你必须迈出的。”
“那……好吧。”杰奎琳认为基根说的有道理,尽管被说服,可人类那部分的惰性还是让她对即将到来的劳神劳力的训练感到紧张,所以并没豁然开朗。“我会练的,为了不练而练。”
“哈哈哈,好!我等着你到我现在五十一岁的水平!”基根笑了起来,他站起来,拢了拢披风,看向四周。月光下,见越入道的残骸已经完全化为灰烬,只在地上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山谷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夜风穿过岩石缝隙的呜咽声。
“杰奎琳,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基根忽然说,“记得我那把胴田贯吗?它怎么用都不会损坏和松动,就连刀鞘也历久弥新。等我们回到柯维尔,等你什么时候学艺大成了,我把这刀送给你。”
“啊?——真的吗?叔叔说的是真的吗!”看见基根点头,杰奎琳的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一蹦六尺高,差点跳过基根的脑门,“好!为了叔叔的刀,我也要练!我要及早变强,成年前就变强,到时候就能拥有叔叔的刀了!”
“如果真能的话,叔叔绝不食言。只是不准带去学校。”基根朝杰奎琳伸出小拇指,“叔叔跟你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盖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