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左卫门的鼻子再一次泛起酸意。他回想起母亲刚刚怀上小白时的一个晚上，他们一家三口围在炉边取暖，自己在一头黑发的母亲的怀里问，爹娘是怎么走到一起的？父亲只是讪笑着用火抄子拨弄着炭火，让母亲来说。母亲紧紧地拢着年幼的霜左卫门，对他说——自己的父母，也是他没见过的姥姥姥爷亡故后，孤苦无依的她背井离乡，靠打零工度日，有一天就遇见了父亲。他们很快便相爱了，爷爷奶奶对她也十分喜爱，不久后便成婚了。父亲每天上山打柴去市集上卖，母亲在家推着机杼织布，过着清贫而幸福的日子。他们一起赡养老人，直到他们寿终正寝。现在他明白了，母亲是在恐吓，或者说是吓唬过父亲之后，以普通人“阿枫”的身份接近他的。
霜左卫门记得，家里一直都不是很宽裕，母亲吃饭总吃不上几口，推说自己饭量小，把饭都留给父亲和他们这些孩子们。父亲心疼母亲，一定要她多吃一口，母亲第一次跟父亲急了眼。现在想想，母亲胃口几何自己完全不知，她把粮食留给家人，自己靠着吸收什么能量去补充，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但想来，一定没有饭食好吃——她在她世界的家人还有其他人，不也是需要吃饭吗？可她……“我父亲知道……你是那位雪女吗？”他揉了揉鼻子，问道。
“他直到我离开才知道这件事。”
“杀人是怎么回事？霞柱说的‘承诺’又是什么？”井藏不依不饶的问道。
“我杀的……是你们鬼杀队的人。”阿枫偏过头去，说道。井藏又厉声质问：“为什么！”
“因为他们要把我抓去卖掉。”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颤了一下，而没有更激烈的反应——这一天还没过完，受到的震撼已经够多了。“因为我暴露了自己，被他们看见了。小霜，你还记得半助家的小孩吗？”
“小茂？记得啊，他现在还在村里种地呢。”
“离开你们的前一天早上，我在树林里摘野菜，远远的听见有小孩的哭声传了过来，就看见小茂哭着跑过，身后追着一头山猪。我怕那头大猪踩倒他，就赶紧喷出一大股冷风，阻止了那头猪，把它吓走了，小茂这才平安无事。那是我和你爹结婚十一年来，第一次使用我的能力。可谁知道，有三个鬼杀队的人看见了我。他们衣服后面写着汉字‘滅’。”
“……这……卖？搞人口贩卖？”阿椿惊愕到无以复加，一直以来她都认为，鬼杀队里的诸位同仁都是良善之辈，为了驱灭恶鬼，守护百姓而努力，可没想到竟也有这等败类。她不禁义愤填膺，“一定是与鬼没有直接仇恨，只为了混饭吃才入队的投机分子！”
“未必。人心难测，也许原本有信仰的人，也会为了利益抛却信仰。”基根不同意阿椿武断的说法，“而且，也未必就是单纯的拐卖，而是像猎捕珍奇异兽那样，把阿枫女士当成一个唾手可得的妖怪抓去卖给有钱人。”
“他们就是这个意思。”阿枫继续说道。“我继续掐野菜时，他们从树丛里窜了出来，嘴里议论着鬼杀队的工钱不够花，那女人不是一般的鬼，定是山精野怪，能卖个好价钱，以后就不用给鬼杀队卖命了什么的，就要来抓我。我本来想吓退他们，可有人拔出了绿得像韭菜一样的刀来，我只好将他们……冻成了冰块。”
“若……若是这样……”井藏不自在的挠着头，也说不出什么措辞激烈的话了。阿枫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将他们留在原地，自己跑回了家。没过多久，村里就炸了锅——有三个浪人满身是水的死在了树林里。这件事甚至惊动了代官，派人下来调查。虽然没有一个人找到我们家来，可我一整天都魂不守舍。我想，总有一天他们会怀疑并查到我的头上，发现我不是人类，搞不好还会连累我的丈夫和孩子。事到如今，只有我离开他们，不让我自己的罪孽波及到他们。可我也知道，我不明不白的走了，只会造成更大的伤害。可是，就在那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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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查案的官差，居然说那三个人是被冻死的。哎，他们糊弄都不会糊弄，如此炎热的夏天冻死人，说不过去吧？”
吾郎在熄了火的炉子旁搓麻绳时，以聊天的语气对妻子说道，他注意力放在那根搓了一般的绳子上，没有看见阿枫打了一个寒噤，痛苦的看向正在沉睡的孩子们。“……”
“冻死……冻死……”吾郎忽然停了手，呆呆的望着炉膛下的灰烬，转而又说：“枫，我想起十几年前，在我身上发生了一件事——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我是做了一个鼻子的梦，还是真实经历过，但搞不好和这次的案子有关。”
“……什么？”
“那时我还不认识枫呢——那年德作老伯还活着，我们一块冒着大雪上山砍柴，回程时船夫把船划走了，我们只能在渔夫小屋过夜。结果到了半夜，我忽然惊醒，有一只雪女竟然偷偷溜了进来。我吓坏了，求她不要伤我和老伯，她答应了，还警告我说不准让我把见到她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即使是最亲的人，否则就要我的小命。”
“她还说你特别英俊了吧？”
“……？好像是的……”吾郎开始感到奇怪，当年又没见过妻子，她怎么对这件离奇的事这么清楚？他望向阿枫，可眼前的景象倏忽变得一片白茫茫的模糊。等到视线恢复了正常，这才发现妻子已经不再跪坐在角落，而是站在了自己眼前，身上的和服竟已换成了白色，长发挽起的发髻炸开来，乌黑的色泽顷刻褪去！——“说啊，说下去啊！”
“啊……你……”早已在记忆中模糊的雪女的脸，此刻终于与妻子重合起来。惊恐万状的吾郎这才意识到，与自己恩爱有加的妻子，竟然就是那个不知是真是假，但现在已然确定绝对真实的雪女。
眨眼间，妻子美丽而充满怨恨和悲伤的脸便已经离自己咫尺之遥。那双曾经温暖的手，如同冰冷的剪刀一样，扼住了吾郎的咽喉。“我说过，只要你说出去，即使是最亲的人，我也会杀死你！”
阿枫根本没有把当年的那句警告当真，倒是吾郎，真的就隐瞒了十多年，直到今天，才将因为自己犯下的罪行联想到当年的故事，毫无防备的对自己说了出来。“……”被扼住喉咙的吾郎没有反抗，只是握住了她一点力气都没用的手，沉重的闭上了眼睛。
阿枫忍痛猛甩开吾郎的手，从他面前走开，面朝大门。他的破誓给了她绝佳的借口，可是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算了，你我夫妻缘尽于此。我已经不能留在这里了。”她忍痛吐露出残忍的话语，“照顾好我们的孩子吧。这是我最后的要求了。”
说完，阿椿一甩袖子，化成一阵旋风飘然离去，留下无力挽留的吾郎捂着脸，无声饮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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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爹唯一能回答的……打破了与您之间的约定……”
“我离开你们后，不敢再离人群太近，可就像我的世界一样，人遍地都是……还有那些鬼。我一路躲躲藏藏，最后藏在了这座山里。为了隐去我的踪迹，我在山顶上空降下了大雪，让这里变成了一座雪山，好让人发现不了我。”说到这里时，阿枫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其他几人也都扼腕叹息。“那你要回家去吗？”杰奎琳问。
“我不能回去。”
“您说的那起案子我听说过，官家早就当是神异事件，不了了之了。我也是今天才知道那三个死人是鬼杀队的败类。”霜左卫门循循善诱的劝道，“没有人追究了。”
“我没有脸面对你爹，还有小白和小雪。我是个抛弃家庭的不贤的坏女人。”阿枫自暴自弃般的说道，“回去也只能让他们蒙羞，让村里人戳脊梁骨。”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啊。”井藏沉吟道，基根一脚背踢在他屁股上，阿椿也生气的拽了他一把，“你说这话合适吗！人正在劝自己母亲回家，你说这话不是在认可不应该回去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有苦衷，又不是像吃不了苦或搞破鞋这种原因……嗷！”井藏痛叫出声，基根这次给了他肩胛骨一拳。“别打！听我说完！霞柱大人可是柱级队士，肯定在鬼杀队的总舵有自己的居所，就不能让一家人在那里团圆吗！干嘛在村子里重逢，让那些人说闲话！”
“对啊！这也是我一直跟爹说的。可是他老人家不肯，一定要在村里等您。他一直认为，您是藏在后山不肯见他。……娘，求您，把这山上的雪化掉，把天上的云都散开，让这座山恢复该有的色彩，重新焕发生机吧。”霜左卫门紧紧地握住阿枫的手，“您跟我下山。我也会接走爹和弟弟妹妹，我们一家在总舵团圆。主公大人贤德之名在外，他一定会保护你们的……”
“我真的……能回到你们身边吗？”
听着霜左卫门的话，阿枫失神的望向空无一物的洞壁，喃喃自语道。既像是问儿子，又像是问她自己。“你父亲，还有小白和小雪……他们都好吗？”
“好啊，他们都好。从我加入鬼杀队后，积功升至柱级，家里一天比一天好，房子也翻新扩建了。小白和小雪也上得起学了。只是爹总也闲不住，还要上山砍柴……他盼望着能在山上再遇见您。我这赶来执行任务前，他把腰闪了，还在家养着。”霜左卫门说着，又殷切的对阿枫说：“娘，您回来吧，就像井藏讲的那样，我们一家到我在总舵的住处团圆。您飘零半生，也该和爹享享清福了……”
“我不要享福，我这样抛夫弃子的人不应该享福！你爹一个人拉扯你们几个太不容易了，我不能就这么心安理得的享受你们带来的好日子……”阿枫的情绪再一次激动了起来，眼泪再一次涌了上来就在众人心里再次下沉时，阿椿继续说道，声音都被哽咽搅乱：“我欠了你们太多太多……我也不求你爹和还有小白小雪念着我，只要能回到这个家，余生为你们当牛做马，我也心甘情愿……”
“都依您，都依您……”霜左卫门笑着落下泪来，他紧紧地抱住母亲，不肯撒开。见到这一幕，阿椿也已经泣不成声，井藏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基根欣慰的点着头，低头一看，杰奎琳也悄悄侧过头擦眼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