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看哪,山上!山上的乌云正在散开!”
太阳随着眺望着它的人们的每一次眨眼而越来越低,杏色的晚霞渐渐的从天空中退去,变成了蓝靛果般的深色。把守在距离进山的路最近的灰吕村的鬼杀队士确认村民都被赶回家中后,点起火把,望向霞柱带队前往的牛山,山巅的那朵雪山般的乌云,朝着四周扩散开来,像被撕开的棉花一样越发稀薄,空隙中透出仍在变深邃的天色。
“云散了?”队士正暗自诧异,鎹鸦聒噪的鸣叫从山那边响起。“喜报!喜报!”的声音叫喊着,飞过队士头上,“潜藏在牛山的鬼已被根除!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请鬼杀队的诸位继续把守岗位,明天天亮前不得擅离!喜报!喜报……”
“真的?就这么结束了?”两名队士面面相觑,看着鎹鸦继续重复着叫喊,飞向其他同伴驻扎的地方。“鎹鸦不是说山上有很多鬼吗?这连一天都没到就解决了?柱就是快啊!要是水柱大人也和霞柱大人一起,把那三个人换下来,说不定完事得更快呢。”
“既然山上的鬼杀完了,干嘛还要在各自的村子里守着?早点集合早点解散就得了……这半天下来,都没地儿坐着,腿肚子都遛转筋了……”
“别抱怨了,肯定是还得再让鎹鸦们观察观察,确认没有危险了才能收队……”队士正劝着同伴,忽然,身后“铮铮~”的一声三味线之声,他正要回头望去,眼前忽然模糊了一瞬——同伴发出惊恐的嘶喊——“啊啊!!你!!”
“我怎么了?”队士正诧异,脚下偶然一挪,整个上半身忽的向后仰去,摔在地上,下半身竟还摇摇欲坠的立着,断面里血喷数尺,脏器流了一地!“啊啊啊啊啊!!!”
“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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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旋风从山路上骤然卷起有骤然停歇,基根和杰奎琳睁开闭着的眼睛,就发现他们已经从山中到了山下的那条小路上。“每次进传送门都免不了头晕目眩,这次传送可不一样,不知不觉之间便已经到了,真是奇妙。”他想着,看了一下牵着的杰奎琳,她的绿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脚下不停的踮着,好像还想再来一次的样子。
“阿椿姑娘,你没有受伤吧?”井藏仍然担忧不已的问道,从还没下山时他就问了三遍,阿椿属实被问得有些不耐烦了,但仍然回答:“放心吧,井藏君,我一点事都没有,就是有些疲累,有些想睡觉……”
“这次任务的圆满完成,离不开大家的精诚合作,特别是杰奎琳贡献的最后一击。”霜左卫门的声音从众人后面响起,因为刚刚的那场痛哭,鼻音变重了,喉咙也哑了。“霜左卫门在这里,感谢大家的辛苦付出。”
霜左卫门说着,放下一直挽着的母亲的手,在众人的注视下,端正地鞠了一躬。阿椿慌得回礼,说着“哪里哪里,霞柱大人言重了”,井藏并未言声,悄悄的领受了柱的感谢。
“你们大家先往前走吧,我陪着我娘慢慢走走。”霜左卫门正说着,天边忽的传来鎹鸦尖厉的鸣叫:“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嗄!”
“什么?什么事!”众人一听这话,松弛下来的心弦顿时如同要崩断般的绷紧,霜左卫门抬头大喊道,而鎹鸦的回答,仿佛又将他扔回了牛山的风雪中——
“有一只恶鬼从灰吕突然出现,正经过漥谷须往海藤方向移动,造成驻守队士与增援重大伤亡!千千岩阵内大人正在拼死抵抗!此鬼掌握强力血鬼术,疑为十二鬼月!!”
“?!!”这一消息不啻于晴天霹雳,轰得众人汗毛倒立。霜左卫门眼神只闪了一瞬,猛的窜离了母亲身边,对那只鎹鸦大喊:“快!快引我过去!拜托你们四个照顾好我娘!!……”
霜左卫门说着,奔跑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下坡路上。基根喊了一声“你不用我们帮忙吗?!”,霜左卫门的声音回喊道:“不用了!事起紧急,我和阵内大人就成!……”
“十二鬼月……”阿椿盯着远方斜坡下的路,霜左卫门小小的身影在那里一闪而逝。她与井藏对望一眼,井藏也紧张的咽了口口水,他们之间,没有一个人面对过十二鬼月,紧张也是正常的事。“阿椿姑娘……会不会是那个……你的仇人,果然升上十二鬼月了?”
“……”阿椿一言不发,胸膛下的心跳声清晰可见,就连双手双脚也跟着颤抖不已。她一面很想跟赶上去一探究竟——不论是不是她的仇人,都要帮助霞柱大人,可霞柱大人命令过要照顾好他的母亲,她也不敢抗命……
“霞柱一开始不是还说,不会当独行侠,大家群策群力一起解决吗?怎么这回自己跑去了?”杰奎琳有些不解的偷偷问,基根解释道:“霞柱可能是觉得,十二鬼月的鬼不是我们这些一般队士能够对付的,故而独自前去应对。”
“十二鬼月是比那几只小鬼更强的鬼吗,阿椿姑娘?”
阿枫忽然问道。阿椿被这么一问,只得定了定心神,尽量装作平稳的看着这位母亲不加掩饰的流露浓浓担忧的眼睛,回答道:“十二鬼月确凿是鬼中的佼佼者,排名越高越强大,不过有柱在,没什么好担心的……”阿椿越说就越没有底气,还回头看了眼霜左卫门消失的方向,又回过头安慰道:“霜左卫门大人就是柱中的‘霞柱’,很强大的……”
忽然,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阿枫忽然向着地面张开五指,又一阵白色的旋风拔地而起,风在旋转中仿佛伸出两只手,一手拉住了阿椿,另一只手又把那井藏拉。“那位先生和小姑娘,过来!只要你们在我身边,他不会处罚你们的!”
“阿枫大姐,你这是做什么?”井藏急迫的问,给抱着杰奎琳的基根腾出地方,“要传送过去吗?”
“不是,我没有去过那些村庄,不能直接过去,但是我能直接沿着路去追小霜!”阿枫说着,竟在风中飘飘而起,越飞越高,竟然与地面水平起来,沿着那条路飞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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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奔到海藤的一路上,霜左卫门已经看瞥见了许多队士横尸在几乎干涸的血泊里,血腥味仿佛成了空气的一部分,随着呼吸法进入肺中,在体内循环。死者中没有一个普通民众。他没有停下过一次,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尽早和阵内杀死这只“疑似‘十二鬼月’”的恶鬼,为队士们收尸,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可是,等霜左卫门真的赶到了海藤村,他看见了阵内——已经被两个在瞭望塔下的火把中鲜艳非常的有着古时大铠轮廓的人影架住,原本一丝不苟的羽织和队服上,已经遍布巨大的口子,被鲜血染成了深色。即使如此,他仍然昂着头,散开的头发也挡不住怒视着眼前灰布衣服,弓着脖子,抱着什么东西似的和尚头型的人。
“如果是那位大人深恶痛绝的鬼杀队,我就不在乎是残疾还是健全了。不过,我不喜欢活吃,放心,我会杀死你,也是给你一个……解脱。”一个如同念经的男性声音响起,是那和尚头在说话。“你们这些柱,没完没了,又来了一个。刚刚我就想说,我杀死他们时,你能晚来些,我还能享用享用。”
千千岩阵内也看见了疾速跑来的霞柱,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吼:“霜左卫门——!小心他的琴——!!!这家伙是下弦——”还未吼完,便有“噔~”三味线的声音响起,霜左卫门眼睁睁的看着阵内倔强的头颅彻底失了力气,往下坠去。
“阵内大人!!!”霜左卫门在震怒和哀痛的咆哮中亦未停下脚步,日轮刀转瞬间出鞘,朝着那只鬼空挥出一道白雾组成的风刃:“霞之呼吸叁之型!霞霰之飞沫!”
那只恶鬼忽然转过身,又一声琴音响起,“咚——”一声巨响,风刃竟被凭空震散开来。霜左卫门这才看清那只鬼——那是个宛如座头一样的鬼,闭着一双眼睛,嘴唇也紧紧地抿着,那副神情像是在聚精会神的听着什么。怀里抱着一把三味线,这就是阵内说的要小心的“琴”了。他身后那两个武士的身影已经不见了,阵内的尸身跪倒在地上,和那把已然断开的蓝色日轮刀一起。
“噔楞噔~”鬼用拨子一扫琴弦,空中冒出刚刚那个彩色的武士,朝着霜左卫门劈砍而来,霜左卫门不使什么剑型,两刀便把武士削散开来,果然是幻影。
“你这是……什么呼吸法?我没见过这种剑型,倒是和绿色的风之呼吸有些相像。”恶鬼继续开口说话,声音平稳得好像刚刚那些惨无人道的屠杀不是他做的。“噢,那个……我在你自我介绍前,还是介绍一下我自己好了。我的名字是……净琉璃,位列十二鬼月的……”
名叫净琉璃的鬼睁开眼睛,没有瞳仁,只有眼白,他用持拨子的右手狠狠地拍了拍右半边的头,从右眼里,两个小小的黑点带着粘稠的声音掉了下来,被眼眶接住——“下伍”。
“下弦之伍……看得清吗?总比我这瞎子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