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半的枫丹白露，是一年中最适合无所事事的时候。
冯清从胡夫铁匠铺出来，阳光正好晒在后脖颈上，暖洋洋的，让人只想找个地方躺着。他掂了掂手里的装备——两把短刀，一副护胫，一件锁子甲，做工确实不错，对得起他这半个月接委托攒下来的银托利。
但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试刀。
是吃饭。
冯清摸了摸肚子，想起自己已经连着啃了三天干粮。面包硬得像石头，熏肉咸得能腌死人，再这么吃下去，他怕自己还没被九界大人物抹除，先被自己作的饭送走。
“听说大白露湖的鱼不错。”他自言自语。
枫丹白露城北有一片湖，叫大白露湖，本地人管它叫“高卢的清泉”。冯清来枫丹白露这些天，天天在冒险公会接委托、跑腿、打小怪，还没正经去看过一眼。今天天气好，装备也到手了，不如
——去钓鱼吧。
说干就干。冯清找了家杂货铺，花了几个铜子买了根简易钓竿、一卷鱼线、一小盒蚯蚓。杂货铺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看他这副装备直乐：“小伙子，你这是去钓着玩儿啊？大白露湖的鱼精着呢，这破竿子能钓上来才有鬼。”
冯清笑笑，没接话。
他又不是真指着这竿子吃饭。
大白露湖在枫丹白露城北，走路不到半个时辰。冯清到的时候刚过午，阳光把湖面晒得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子。湖边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有的在钓鱼，有的在发呆，还有几个小孩在浅水区摸石头。
冯清找了棵柳树，在树荫底下坐下，把钓竿支好，鱼线甩出去，然后往身后一靠，闭上眼睛晒太阳。
他当然没指望那破竿子能钓上鱼。他要的是这个感觉——风吹着，太阳晒着，湖水在眼前晃着，什么都不用想。
从另一个世界到这个世界的奔波，从若安那个白毛手里死里逃生，从满级账号变成一级小号……这些事情，暂时都可以放一放。
现在他只是一个在湖边晒太阳的十五岁少年。
眯了大概有一刻钟，冯清隐约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他微微睁开眼，偏过头，看见不远处也坐着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一个红发少女。
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猎装，拿着根看着就很贵的钓竿，正专注地盯着水面。他旁边的少女大概十五六岁，一头红发在阳光下特别扎眼，手里也拿着根钓竿，但明显心不在焉，东张西望。
然后她的目光对上了冯清。
四目相对。
冯清眨眨眼。
少女眨眨眼。
冯清把头扭回去，继续晒太阳。
不是他高冷。是他现在这具身体十四五岁，对面那姑娘十六七，这个年龄段的异性对视，按照他两辈子的经验，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假装没看见。否则容易惹麻烦。
又过了一会儿，冯清听见有人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近。
“喂。”
冯清睁开眼。那个红发少女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那竿子，能钓上鱼吗？”
冯清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根杂货铺买的破竿子，又抬头看了看少女手里那根一看就是名家制作的精致钓竿。
“不能。”他很诚实。
“那你在这儿干嘛？”
“晒太阳。”
少女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了。
“你这个人，有意思。”她回头朝那个还在摆弄手上终端的中年男人喊了一声，“爸，我碰到个有意思的人！”
中年男人头也没抬，只是摆了摆手，意思是“随便你”。
少女也不客气，直接在冯清旁边坐下，把自己的钓竿往地上一插，开始打量他。
“你叫什么？”
“……冯清。”
“冯清……姓冯名清夏塬人？还是单纯来自清地？”
“夏塬人。”
“我叫克莱尔，克莱尔·德·帕里斯。”少女伸出手。
冯清犹豫了一下，握了握。
她的手挺软的，不像练过武的样子。
“你多大了？”克莱尔问。
“十五。”
“那比我小。”克莱尔点点头，“我十六。你应该叫我姐姐。”
冯清没接话。
克莱尔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家在圣苏尔特尔，离这儿挺远的。我爸说来枫丹白露办事，顺便带我出来玩。无聊死了，整天钓鱼钓鱼，我又不喜欢钓鱼。”
“那你喜欢什么？”
克莱尔想了想，歪着头说：“不知道。可能……没想好。”
冯清看了她一眼。这姑娘说话大大咧咧，但眼神挺干净，一看就是被家里保护得很好的那种。
“你呢？”克莱尔反问，“你一个人在这儿钓鱼，不无聊吗？”
“不无聊。”冯清说，“晒太阳挺好的。”
克莱尔又笑了。
“你说话怎么跟个小老头似的。”
冯清没反驳。两辈子加起来，他确实比小老头还老。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看湖，一个看天，偶尔聊两句有的没的。克莱尔说她家有好几个兄弟姐妹，她是老三，上面两个哥哥，下面还有个弟弟。她说她不喜欢待在圣苏尔特尔，太闷了。她说她想出去看看，想去夏塬，想去极天，想去所有没去过的地方，但是她爸出差也不领着她。
冯清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
太阳慢慢西斜，湖面上的碎金子变成了碎银子。克莱尔的父亲在那边喊了一声：“克莱尔，该走了。”
克莱尔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草屑，低头看着冯清。
“你明天还来吗？”
冯清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
克莱尔也没失望，只是笑了笑，说：“那我希望你还来。”
她转身跑向她父亲，红发在夕阳里一晃一晃的，很快就跑远了。
冯清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但是冯清又摇了摇头。
不过也无所谓。萍水相逢，明天各走各路，问不问都一样。
他又在湖边坐了一会儿，直到太阳快要落山，才慢悠悠地收起那根从来没钓上过鱼的破竿子，往回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