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是柔软的草地，开满了细碎的野花，白色、黄色、紫色，星星点点地铺到远方。远处是连绵的山坡，山坡上长着矮矮的灌木丛，再往上是青灰色的山岩。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暖洋洋的，带着一种慵懒的甜香。
冯清愣在原地。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不对。
他刚才还在杜邦山的山洞前。怎么突然到了这里？
他下意识地去摸背后的剑——还在。破碎方舟和环境之刃都好好地插在剑鞘里。腰间的长梦也还在，化成皮鞭系着。他试着感受体内的灵力——还在，只是有些涣散，像隔着一层雾。
这是……怎么回事？
冯清皱起眉。他想起刚才洞口飘出的那阵银白色粉末。那些粉末钻进他的鼻子、喉咙、肺里。难道是致幻？
可这幻境也太真实了。脚下的草叶能感觉到，野花的香气能闻到，远处的鸟叫声能听见。他甚至弯腰揪了一片草叶，在指间捻了捻——汁液渗出来，带着青草特有的味道。
不是幻觉？
冯清站起身，四处张望。他想找到回去的路，想找到那个山洞，但四周全是陌生的山野。没有山崖，没有洞口，什么都没有。
正在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
“喂——你站在那儿干什么？”
冯清猛地转身。
一个少女从山坡上跑下来。
她十五六岁的样子，黑色的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棕色的眼睛，圆圆的脸蛋，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布裙，裙摆沾着泥点和草叶，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株绿油油的药草。
少女跑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歪着头打量他。
“你是谁呀？”她问，“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迷路了吗？”
冯清盯着她看了几秒。
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村姑。笑容很干净，眼睛很亮，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山里人的口音。
“我叫冯清。”他说，“我是……从山下村子里来的。”
“山下村子？”少女眨眨眼，“哪个村子？”
“碧堤·亚邦杜村。”
少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啊，你说的是山那边的村子吧？这里可是杜邦山的另一面，你怎么跑过来的？”
冯清没有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跑过来的。
少女也不追问，反而热情地说：“既然来了，要不要一起采药？我知道一个地方草药特别多，但是一个人去有点害怕，听说最近山里不太平。”
“不太平？”
“嗯，有怪虫子。”少女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前几天有人看见大虫子飞来飞去，比巴掌大多了。村里人都说别往深山里走，但我要采药给我奶奶治病，没办法。”
她晃了晃手里的篮子，里面已经有好几株草药了。
冯清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点小小的担忧，更多的是对陌生人的好奇。
“……好。”他说。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答应。也许是这幻境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觉得不可能是幻觉。也许是他需要一个向导，带他走出这片陌生的山野。也许只是因为这个少女的笑容太干净，让人不忍拒绝。
少女高兴地点点头：“太好了！我叫玛琳娜，玛琳娜·马赛。你呢？”
“冯清。”
“冯清……”她念了一遍，笑了，“夏塬人？”
“嗯。”
“我就说嘛！听名字就不像我们这边的。”玛琳娜转身往山坡上走，“走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那里有一种草药叫‘金线草’，只有杜邦山才有，可难找了。但我奶奶说，那个治咳喘最管用。”
冯清跟在她身后，往山上走。
山路不好走，到处是碎石和带刺的灌木。玛琳娜走得很熟练，一边走一边回头跟冯清说话。她说她奶奶病了，咳了好几个月，村里的医生看不好，只能自己上山采药。她说她小时候经常跟父亲上山砍柴，后来父亲去世了，就一个人来。她说她有个姐姐嫁到镇上了，很久才回来一次，但她姐姐对她很好，每次回来都给她带好吃的。
冯清听着，偶尔应一声。
他心里一直想着那个洞口。那些粉末。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女。这一切到底是不是幻觉？
如果是幻觉，为什么这么真实？如果不是幻觉，那他现在在哪儿？
“喂。”玛琳娜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冯清回过神：“……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怎么到这里的。”
玛琳娜歪着头看他，忽然笑了：“你是不是被虫子咬了？”
“……什么？”
“我听说有些虫子咬了人会让人迷迷糊糊的，分不清东南西北。”玛琳娜认真地说，“你是不是被那种虫子咬了？”
冯清愣了一下。
虫子。
那些银白色的粉末。蛰虫。
也许真的是中毒了。这种毒会让人产生幻觉，看见不存在的东西。但如果是幻觉，他怎么会看见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采药少女？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不管是不是幻觉，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两人继续往上爬。
爬了大约半个时辰，玛琳娜说的那个地方到了。那是一片山坡，长满了矮灌木，灌木丛下面果然有一丛丛金色叶脉的草药。
“就是那个！”玛琳娜高兴地跑过去，蹲下来开始采。
冯清站在旁边，帮她放风。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草香。远处有鸟在叫，近处有虫子在鸣。一切都那么正常。
他忽然觉得，如果这是幻觉，也挺好的。
至少比在那个真实的世界里轻松。
“喂，”玛琳娜忽然叫他，“你帮我拿一下篮子。”
冯清接过篮子，看着她一株一株地拔那些金线草。她的手很巧，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采了小半篮。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嗡嗡嗡——
很轻，很远，像是一群蜜蜂在远处飞。
冯清抬起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
山坡上方，蓝天白云之间，出现了几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嗡嗡声越来越响。
玛琳娜也听见了。她站起来，手搭在额头上往上看。
“那是什么？”
冯清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黑点变成了灰褐色的影子。翅膀，复眼，长长的尾刺。
蛰虫。
三只。五只。八只。十几只。
它们朝这边飞过来。
“跑！”冯清一把抓住玛琳娜的手，往山坡下跑。
玛琳娜尖叫一声，篮子掉在地上，草药散了一地。她被冯清拽着跑，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
蛰虫群追了上来。
一只蛰虫从侧面扑过来，冯清拔出破碎方舟，一剑劈过去。那只虫子被劈成两半，绿色的血溅了他一身。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冯清一边跑一边挥剑，但虫子太多了。他只有一个人，两把剑，还要护着玛琳娜。
一只蛰虫从背后扑向玛琳娜。冯清来不及挥剑，只能把她往旁边一推。
玛琳娜摔倒在地，那只虫子的尾刺擦着她的肩膀划过，没刺中。但她刚爬起来，另一只虫子就冲了过来——
冯清一剑刺穿那只虫子的脑袋，但与此同时，另一只虫子扑到了他身上。
尾刺扎进他的后背。
疼。
不是一般的疼。
像烧红的针扎进去，从皮到肉，从肉到骨，钻心地疼。冯清闷哼一声，手里的剑差点掉下去。他反手一剑，把那只虫子劈开，但背后那个伤口像火烧一样，一阵一阵地疼。
“冯清！”玛琳娜的尖叫声。
他抬头，看见玛琳娜被三只虫子围住了。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胡乱挥舞，但那点反抗一点用都没有。
一只虫子的尾刺刺进了她的小腿。
她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另一只虫子的尾刺刺进了她的肩膀。
第三只——
冯清冲过去，挥剑斩落两只，但第三只虫子的尾刺已经刺进了玛琳娜的胸口。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然后身体软了下去。
“玛琳娜！”
冯清一剑把那只虫子劈成两半，然后跪下来，扶住她。
玛琳娜躺在他怀里，胸口有一个血洞，血不停地往外涌。她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你……你是谁？”她问。
冯清愣住了。
“你不是……山下的村民……”玛琳娜的声音断断续续，“你是谁……你从哪里来……”
“我……”
玛琳娜的手抓住他的衣袖，很用力。她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恐惧，有疑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的手松开了。
眼睛闭上了。
冯清抱着她，一动不动。
周围的蛰虫还在嗡嗡叫，但他听不见了。
他只觉得后背那个伤口还在疼，疼得他浑身发抖，疼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
他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碎了。
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山坡，灌木丛，阳光，玛琳娜的尸体——一切都像被揉皱的纸一样，开始变形，开始模糊，开始破碎。
然后一切消失。
冯清跪在杜邦山的山洞口，大口喘气。
他的后背还在疼。他伸手摸了一下——衣服破了，但皮肤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伤口，没有血，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银白色粉末再次飘出，冯清却直接冲入了洞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