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冯清就出了村子。
天刚亮,村东头的公鸡还在有一声没一声地打鸣。冯清在“瓢虫之家”随便吃了点早饭——两片黑面包,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麦粥——然后就背起剑,往村东走。
他没有直接上山。
先打听情况。
第一站是村东头的马丁家。那个被蛰虫咬死羊的农户。
马丁家的院子在村子最边缘,再往东就是通往杜邦山的土路。院子不大,一圈歪歪斜斜的木栅栏,里面几间泥坯房,房顶上铺着茅草。冯清推开栅栏门的时候,马丁正蹲在羊圈边上发呆。
羊圈里只剩三只羊,挤在一起,看着很不安分。
“马丁?”冯清打了个招呼。
马丁抬起头。六十来岁,皮肤晒得黝黑,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眯着眼睛打量了冯清几眼,目光在他背上的两把剑停了停。
“你是……昨天来的那个冒险者?”
“对。”冯清点点头,“能看看羊圈吗?”
马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带他走过去。
“就是这儿。”他指着羊圈一角,“那天早上我来喂羊,就看见那只羊倒在圈外面,浑身是血。”
冯清蹲下来,仔细看那块地方。地面上的草被踩得乱七八糟,有些发黑的痕迹渗进土里,应该是血。他凑近闻了闻——除了血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腥臭,有点像腐烂的鱼,但又不太一样。
“尸体还在吗?”
马丁摇摇头:“埋了。那玩意儿谁敢留着,万一招来更多虫子咋办。”
“埋哪儿了?”
“村后头那片树林里。”
冯清点点头,又问:“当时除了羊的尸体,有没有看见别的?比如虫子的痕迹,或者掉下来的刺什么的?”
马丁想了想,摇头:“没注意。当时吓坏了,光顾着看羊了。”
冯清又问了几句,没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他谢过马丁,转身往下一家走。
第二家是被蛰虫伤过的农户。
那人叫皮埃尔——和之前枫丹白露遇到的赶车伙计同名,但不是同一个人。皮埃尔三十出头,是个壮实的汉子,这会儿正躺在院子里的一张破躺椅上,胳膊上包着厚厚的纱布,吊在脖子上。
他老婆在旁边洗衣服,看见冯清进来,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冒险公会的。”冯清亮了一下临时凭证,“想问问他被蛰的事。”
女人看了一眼凭证,脸色缓和了些,冲躺椅上努了努嘴:“问吧,人就在那儿。”
皮埃尔倒是个爽快人。冯清刚开口,他就噼里啪啦说开了。
“那玩意儿飞起来没声音!”他比划着,一脸心有余悸,“我正在田里干活,一抬头,一只大虫子就扑过来了!这么大!”
他腾出那只没受伤的手,使劲张开比划。和接待员比划的差不多大,半个人那么长。
冯清点点头:“被蛰的感觉怎么样?”
“疼!”皮埃尔龇牙咧嘴,光是回想就让他脸色发白,“像被烧红的针扎进去一样,从外到里,从里到外,钻心地疼!我当时就跪下了,喊都喊不出来。”
“伤口能看看吗?”
皮埃尔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笨拙地解纱布。他老婆看不下去了,放下手里的衣服过来帮忙,一层一层把纱布解开。
冯清凑近看。
伤口在皮埃尔的小臂外侧,已经消肿了大半,但还能看见一个拇指粗的洞,周围的皮肉发黑发紫,像被什么东西烧灼过。洞口边缘不是整齐的,而是有些翻卷,像是被带倒刺的东西撕扯过。
冯清盯着那个伤口看了几秒。
不是咬的。
是刺的。
蛰虫的攻击方式是用尾部的刺扎人,和蜂类一样。但体型这么大,刺的威力自然也大。这种刺扎进去,再拔出来,能把伤口撕得更大。
“这刺有毒?”冯清问。
“有,但不是特别厉害。”皮埃尔说,“被蛰之后肿了三天,又疼又痒,但没死。大夫说这毒死不了人,就是让人使不上劲。”
冯清点点头。这和他了解的差不多——毒素不致命,但能让人暂时失去战斗力。
他又问了几个人。
第三家是个放羊的小孩,说前几天看见几只大虫子往杜邦山的方向飞。
第四家是个老太太,说半夜听见奇怪的声音,嗡嗡嗡的,像有很多虫子在飞。
第五家……
冯清在村子里转了一上午,把能问的都问了一遍。情况摸得差不多了——
蛰虫的飞行能力不错,但不擅长长时间飞行,一般飞一段就要歇一歇。
攻击力中等,主要靠数量取胜。落单的蛰虫不可怕,可怕的是十几只一起上。
毒素不致命,但能让被蛰的人浑身无力,失去反抗能力。
来源不明,但大多数人都提到杜邦山——有人说看见虫子往那边飞,有人说山那边以前就闹过虫灾,还有人说老辈人传下来的话,说杜邦山里有个洞,洞里住着魔鬼。
冯清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喝了口水,站起来。
杜邦山。
他抬头往东边看。村子的尽头是一片片农田,农田的尽头是一片片树林,树林的尽头是连绵的山影。杜邦山不算高,但在这一带的平原上,也算是个醒目的地标。
走了。
他把背包重新甩到肩上,往村外走去。
山路不好走。
杜邦山看着不远,走起来才知道什么叫“望山跑死马”。冯清在碎石和灌木丛里穿行了三个多小时,回头还能看见村子,只是变小了。
他也不急。一边走一边留意周围的痕迹。
有没有虫子的粪便?灰褐色的小颗粒,和兔子屎差不多大。
有没有被啃咬过的植物?蛰虫不吃素,但它们活动的区域会有痕迹。
有没有任何能指向巢穴的线索?
进入杜邦山,走了半个小时,他看见一具尸体。
不是人的尸体。是蛰虫的尸体。
那只虫子躺在灌木丛里,已经死了有些日子了。尸体干瘪发黑,几条腿蜷缩着,翅膀破了好几个洞。冯清蹲下来,用剑鞘拨了拨,仔细观察。
外形像一只放大了几百倍的蜜蜂,但颜色不是黄黑相间,而是灰褐色的,和岩石、树皮的颜色差不多——很好的保护色。翅膀薄而透明,上面的脉络清晰可见,有些地方已经破了。头部有一对巨大的复眼,黑漆漆的,反射着光。口器是咀嚼式的,两片大颚,看起来很凶。
腹部末端有一根长长的刺,比他的手指还长。
冯清把那根刺掰下来,在手里掂了掂。
很硬。尖端锋利得像针。边缘有细小的倒刺,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这种东西扎进肉里,再拔出来,能把伤口撕得更大。难怪皮埃尔的伤口那么吓人。
他把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越往山里走,痕迹越多。
被啃得乱七八糟的灌木丛。散落在地上的蜕壳。偶尔还能看见一滩干涸的黑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虫子的血还是别的什么。
又走了一个小时,冯清在一处山崖下发现了一个山洞。
洞口不大,也就一人多高,两米来宽。但里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像一张张开的嘴。
洞口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很多灰褐色的碎片——冯清蹲下来看了看,是蜕下的壳,大大小小的,有些还很新,有些已经风化了。
这是蛰虫的巢穴。
冯清站起来,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手按上了破碎方舟的剑柄。
然后他看见洞口飘出一片银白色的粉末。
粉末很细,很轻,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细细的雪花,像飘浮的银粉。它们从洞口深处飘出来,缓缓地,悠悠地,在空气里打着旋儿。
冯清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往后退了一步。
但已经晚了。
那些粉末像是活的一样,顺着他的呼吸飘进他的鼻腔、喉咙、肺里。他想憋气,但粉末已经进去了。他想咳嗽,但咳不出来。那些粉末像是有生命,一进入他的身体就开始扩散,向上升,向下降,向四周蔓延。
冯清眼前一花。
等他视线重新清晰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山麓,一片花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