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清洗干净手,换了一套还算干净的外衣,回到了一楼。
傍晚收工的农人,刚从田里回来的猎户,几个坐在角落喝酒的闲汉,还有旅店老板娘穿梭其间,端着盘子送菜。灯油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混着酒气、烟气、饭菜的香气,熏得人昏昏欲睡。
冯清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已经洗过澡,那些沾满绿色血污的旧衣服被他扔在房间里,等明天再说。热水冲掉了身上的腥臭,但冲不掉脑子里那些画面。
玛琳娜的眼睛。
那双棕色的眼睛,圆圆的脸蛋,笑起来弯成两道月牙。那双眼睛看着他,问:你是谁?你从哪里来?
那双眼睛闭上之前,还在看着他。
“小伙子,吃点什么?”
老板娘端着盘子走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冯清抬起头,要了一份炖菜和一块面包。老板娘点点头,转身走了。
等菜的工夫,冯清靠在椅背上,看着酒馆里的人。
角落那桌坐着几个猎户,正大声吹嘘今天打到了什么猎物。靠窗那桌是两个老头,在慢悠悠地下棋。柜台边上站着几个年轻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天,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很普通。很正常。
但冯清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像有人在他后颈上轻轻吹气,凉丝丝的。
菜上来了。炖菜是土豆胡萝卜炖羊肉,汤浓肉烂,面包是刚烤的,表皮还脆着。冯清低头吃饭,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吃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
那几个年轻人还在聊天。其中一个说:“……马赛那边,听说最近闹虫灾,比咱们这儿还厉害。”
冯清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叉子,站起来,走到柜台边。
“打扰一下。”他说。
几个年轻人转过头看他。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瘦高个,皮肤晒得黝黑,一眼就看得出来是个冒险者。
“什么事?”
“你刚才说……马赛?”
“对,马赛。怎么?”
冯清沉默了一瞬,然后问:“马赛是什么地方?”
青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外地来的吧?马赛都不知道?那是南的大城市,挨着海,可繁华了。”
冯清的心沉了一下。
“不是……姓?”
“姓?”青年一脸莫名其妙,“马赛是地名,哪有姓这个的。姓马赛?那不成贵族了?得叫德·马赛才像话。”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就是就是,咱们这穷乡僻壤,哪有那种大人物。”
“小伙子你问这个干什么?”
冯清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个少女说自己是“玛琳娜·马赛”。
但她应该说“玛琳娜·德·马赛”。
一个普通的村姑,怎么会知道贵族的姓氏格式?如果是真的,又怎么会搞错?
只有一个解释——
她是假的。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那个采药的少女,那个被蛰虫咬死的少女,那双闭上的眼睛——全都是假的。
冯清站在那里,周围的笑声、说话声、杯盘碰撞的声音,全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他听不见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不是因为被骗。
被骗算什么?他活了两辈子,被骗过多少次?数都数不清。如果只是被骗,他只会笑自己一声傻,然后该干嘛干嘛。
不是被骗。
是他的精神被战胜了。
那个幻境里,甚至包括刚才,他完全相信了玛琳娜。他没有怀疑过她,没有试探过她,没有想过她可能是假的。当那些蛰虫扑过来的时候,他想的只有保护她。当她的胸口被刺穿的时候,他感受到的痛苦是真的。跪在地上抱着她的尸体的时候,那种绝望是真的。当他跳下那个虫子的洞穴时,他是因为一个人的生命被剥夺了。
虽然那不是真的。
他的精神被战胜了。
冯清深吸一口气。
他走回座位,坐下,继续吃饭。
那几个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聊他们的天。
冯清把最后一块土豆咽下去,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然后付了钱,上楼。
推开房门,屋里一片黑暗。他没有点灯,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月亮还没升起来,外面黑漆漆的,只能看见远处几户人家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是浮在黑暗里的萤火虫。
冯清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从腰间解下长梦,长梦一热,变回了钉子的形状。
那个钉子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烫。他把仅剩的那点灵力灌注进去,在心里默念那个名字。
若安。
若安。
若安。
长梦的光芒闪了闪,然后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哎呀~小冯清,这么晚找我,是想我了吗?”
冯清没有理她的调侃。
“若安,我有事问你。”
“问呗。”
“我今天遇到了一个幻境。”他说,“一个叫玛琳娜的少女,被蛰虫咬死了。我亲眼看着她死。我……”
他顿了顿。
“我当真了。”
那头沉默了一瞬。
“当真了?”
“当真了。”冯清说,“我以为她是真的。我以为那些蛰虫是真的。我以为她的死是真的。我……”
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很难受。”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若安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正经了一点。
“冯清,你知道我对你下的禁制是什么吗?”
“封印我的力量。”
“不只是。”若安说,“我封印了你所有来自‘那边’的东西——力量,记忆,情绪,一切。你现在感受到的,只是这具身体自己长出来的灵力,和这几个月学会的术式。”
冯清没有说话。
“但那个禁制……”若安顿了顿,“只在典伊本土有用。”
冯清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你进入了其他世界,那个禁制就不起作用了。”若安的声音慢悠悠的,但冯清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你的那些‘来自那边’的东西,会回来。”
冯清握着长梦的手紧了一下。
“我今天遇到的那个幻境——”
“那个幻境不是典伊的东西。”若安说,“那些磷粉,那个少女,那些蛰虫——它们来自别的地方。”
冯清沉默。
过了很久,他问:“什么地方?”
若安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说:“你明天还会去杜邦山吗?”
冯清想了想,“会。”
“那就去。”若安说,“去看看那个地方到底藏着什么。”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冯清。”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进入了其他世界……”
她顿了顿。
“做回那个最可怕的你自己吧。”
长梦的光芒暗淡下去。
通话断了。
冯清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做回那个最可怕的自己。
那个自己是什么样子?
他记不太清了。那些记忆被若安封印着,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但他知道,那个自己杀过很多人。那个自己走过很多路。那个自己经历过很多事。
那个自己,比现在的他强得多。
冯清把长梦系回腰间,躺到床上。
窗外,月亮终于升起来了。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盯着那道白线,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