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冯清就出发了。
他没有告诉老板娘，没有去公会交任务，什么都没有。他只是背上剑，系好长梦，往杜邦山的方向走。
山路和昨天一样难走。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周围的痕迹。那些蛰虫的尸体还在，散落在灌木丛里，干瘪发黑。那些蜕下的壳还在，灰褐色的碎片铺了一地。
走到那个山洞口的时候，冯清停下了脚步。
银白色的粉末还在飘。细细的，轻轻的，在晨光里闪闪发光。
这一次，他没有躲。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走进那些粉末里。
凉丝丝的感觉再次涌上来。那些粉末钻进他的鼻腔，喉咙，肺里。眼前开始发花，世界开始旋转。
等他视线重新清晰的时候——山麓。一片花丛。
和昨天一模一样。
冯清站在原地，四处张望。然后他看见了她。
玛琳娜·马赛，或者这个幻境的女儿。
她从山坡上走下来，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布裙，手里提着那个竹编的篮子。黑头发扎成辫子，棕色的眼睛，圆圆的脸蛋。她的脚步很轻，走得不急不慢，像是知道他会来。
冯清看着她，没有说话。
玛琳娜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昨天的恐惧，没有昨天的哀求，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淡淡的冷漠，像冬日的湖水，不起一丝波澜。
“你来了。”她说。
冯清没有说话。
玛琳娜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那个笑和昨天完全不一样——不是少女的羞涩，不是村姑的淳朴，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笑中透着一丝精明和三分算计。
“你比我想的聪明。”她说，“我以为你还会被再骗一次。”
冯清的手按上了剑柄。
“你是谁？”
玛琳娜没有回答。她只是歪着头看他，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玩具。
“你叫什么来着？”她问，“冯清？夏塬人？”
冯清没有回答。
玛琳娜也不在意。她转过身，往山坡上走。
“跟我来。”
冯清没有动。
玛琳娜走了几步，回头看他。那双棕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冯清知道，那不是人的眼睛。那是别的东西。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她说，“那就跟上来。”
她继续往上走。
冯清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上走。玛琳娜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她不再说话，不再回头，只是走。
冯清跟在她身后，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走了大约一刻钟，玛琳娜忽然停下来。
“到了。”
冯清走上前去。
面前是一个巨坑。
不是普通的坑。是那种一眼看不到底的深坑，像大地张开的一张巨口。坑口直径有几十米，边缘的岩石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撕裂的。往下面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隐隐约约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银白色的光。很淡，很远，从坑底深处透上来。
冯清站在坑边，盯着那束光。
玛琳娜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吗，”她说，“你昨天杀的那些蛰虫，根本不是蛰虫。”
冯清转过头看她。
玛琳娜笑了笑。那个笑很冷。
“那些是我的‘孩子’。”她说，“我养了很久的。”
冯清的手按紧了剑柄。
“你——”
他的话没说完。
玛琳娜忽然动了。
她像一阵风一样扑过来，速度快得惊人。冯清下意识地拔剑，但已经晚了。玛琳娜的手掌拍在他胸口上，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推得往后飞去——
他掉进了坑里。
冯清的身体往下坠。
风在耳边呼啸，黑影像流水一样往上冲。他拼命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他的手在虚空一伸，抓到的只有空气。
往下。
往下。
一直往下。
不知道坠了多久。
忽然——
眼前一亮。
不是太阳的光。是银白色的光。从下面往上涌，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他睁不开眼。
冯清眯着眼睛往下看。
那是一个漩涡。
巨大的，银白色的漩涡，悬浮在坑底。它在缓缓旋转，像一只巨大的眼睛。从漩涡深处透出来的光，把整个坑底照得如同白昼。
他继续往下坠。漩涡越来越近，银白色的光越来越亮。
然后——
他被吞没了。
耳边的风声消失了。
眼前的光消失了。
一切，都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
冯清睁开眼睛。
他躺在一片灰蒙蒙的大地上。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远处是灰的，近处也是灰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尽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影子。
冯清坐起来，四处张望。
没有人。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脚下的地面很硬，像是石头，但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只知道，这里不是典伊。
这里是别的地方。
是若安说的“其他世界”。
冯清站在那里，看着这片灰蒙蒙的天地。
然后他想起若安说的那句话。
“做回那个最可怕的你自己吧。”
他闭上眼睛。
等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神变的冷若冰霜。
远处，身着浅蓝色布裙的少女一步步跨向冯清，每走一步，少女的黑发就褪去一分颜色，每走一步，少女的裙摆就短上一分。
“你好啊，冯清，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吧——”
少女站定，一身作战服衬托出身体的曲线，而一副方框眼镜在少女的头发彻底变为银色后也突然出现在了她的鼻梁上。
“你就叫我帕玛吧，虫潮界·维纳斯的孑遗，也可以说是虫潮界的常世执政，帕玛·德克萨斯……”
而话未说完，少女，或者说战士手上浮现出了一柄巨大的砍刀，她握定，刀一横。
“而你，将会在这里迎来你自己的死亡。”
冯清看向面前散发出极为强烈信息素和猎杀气息的少女，突然笑了。
“若安果然没有说错啊，回来了，都回来了！”
电光火石之间，冯清突然拿出一柄流光的长剪，轻振分开，与此同时，一柄剪刃突然刺向身后，格挡住了帕玛突袭至他的身后斩出的一刀。
至少在旁人观测的尺度上，时间只过了一瞬。
冯清拿出了一根法杖，省略了吟唱和构筑术阵的步骤，一道极其强烈的光芒轰向了帕玛，而帕玛躲闪不及——
一阵硝烟过后，半空中，看上去极为坚硬的骨质包裹住了少女的身体。
冯清仍站在地上，两柄剪刃漂浮在身侧，他的装束在硝烟弥漫的几秒内已经变成了一身纯金色的贴身战甲。
“喂，那个叫帕玛的！”
不再是不应该属于少年人的古井不波，而是傲气，而是一种睥睨天下的霸气，冯清恣意的铺开纯粹灵力构成的场域，随后手上一个印记结出。
天地变色。
“我，冯清，要杀了你！”
“不仅是因为你的存在对典伊世界本质上就是一个威胁……而且，”
冯清咽了咽并不存在的口水，眼中的凶戾几乎要刺穿那个骨质的壳。
“你，欺骗了我。”
“以及，帕玛，玛琳娜，或者说其他什么东西。
你才是猎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