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里昂的第三天清晨,商队抵达了布拉夏欧尔山脉北麓的最后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木头房子挤在窄窄的街道两旁,屋顶压着厚厚的石板,一看就是为了应付山里的风雪。教堂的尖顶戳在灰蓝的天幕下,钟楼比镇子里最高的房子还要高出一截。街上人不多,几个裹着皮毛的山民牵着驴走过,驴背上驮着成捆的柴火,走过时留下吱吱呀呀的雪辙。
马塞尔决定在这儿休整半天。商队的人和马都需要喘口气,进山之后就没有这么舒坦的歇脚处了。
冯清跳下马车,活动了一下坐得发麻的腿。里奥凑过来,指了指街角一家冒着热气的小铺子:“要不要去喝杯热奶?那家的羊奶加了蜂蜜,好喝得很。”
冯清摇摇头:“我随便逛逛。”
他在镇子里慢慢走着。木屋的墙上挂着干玉米和红辣椒,窗台上摆着陶罐,罐子里不知道种的什么花,这时候还没开。一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根木头在削,削下来的木屑落了一地。她抬头看了冯清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削。
冯清走到教堂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光线从彩绘玻璃透进来,在长椅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没什么人,只有个穿黑袍的老人在最前排坐着,低着头,像是在祈祷。
他没进去,转身往回走。
走到镇子边缘的时候,他看见一个老头蹲在路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根烟斗,正吧嗒吧嗒地抽着。老头穿着件破旧的皮袄,毛都磨秃了,露出下面斑驳的皮面。他看见冯清走过来,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外乡人?”
冯清停下脚步,点点头。
老头用烟斗指了指远处的雪山:“要进山?”
“对。”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斗在石头上磕了磕,重新塞上烟丝,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山上有白毛。”他说,口音很怪,高卢语和亚平宁语混在一起,冯清勉强能听懂,“白毛是好的,别惹它们就行。”
冯清愣了一下:“白毛?”
老头没有解释,继续吧嗒吧嗒地抽烟。过了好一会儿,又开口:“要小心的是灰影。”
“灰影?”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浑浊,但透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他摇了摇头,把烟斗收起来,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冯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回到营地的时候,里奥正在帮马塞尔检查车轮。冯清走过去,把老山民的话说了一遍。
里奥的脸色变了变:“他说白毛?”
“嗯。白毛是什么?”
里奥压低声音:“雪人。本地人管他们叫Yeti。我在里昂的时候听过,说是山上住着一群浑身白毛的大个子,从来不伤害人,有时候还会救迷路的旅人。不过很少有人亲眼见过。”
“那灰影呢?”
里奥苦笑:“雪狼。那玩意儿可不是好惹的。每年这个时候,它们就开始成群结队地在山里活动。但愿咱们运气好,别碰上。”
傍晚的时候,马塞尔把所有人召集起来。他站在一辆马车上,扫视了一圈,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明天一早进山。这条路我走过不下二十次,该注意什么你们都知道。跟紧车队,别乱跑,晚上扎营的时候轮流守夜。顺利的话,五天翻过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冯清身上。
“冯清,你跟着里奥那辆车,有事多照应。”
冯清点点头。
夜里,冯清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呜呜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嚎叫。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就要进山了。
进山的第二天,雪开始下。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几片,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里奥还笑着说这是“山神在撒盐”。但没过多久,雪就大了起来,一片一片地往下砸,密得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
车队走得很慢。马的车轮在雪里打滑,赶车的伙计们不得不下来推。冯清也跳下车,帮着推。雪没到小腿肚,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劲。
下午的时候,暴风雪真的来了。
天一下子黑下来,风裹着雪往脸上抽,根本睁不开眼。马嘶鸣着不肯往前走,几辆马车的轮子陷在雪里,怎么推都推不动。
马塞尔扯着嗓子喊:“就地扎营!快!把帐篷支起来!”
一群人七手八脚地忙活。冯清刚把帐篷的一角固定好,就看见风雪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猛地抬头,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里奥在旁边哆嗦着问:“怎么了?”
冯清摇摇头:“没什么。可能是眼花了。”
帐篷支起来,所有人都挤进去。马塞尔清点人数,十二个人都在,货物也没丢,只是有两匹马受了惊,需要安抚。
雪越下越大,帐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随时会被掀翻。没人说话,只听见外面风的呼啸和雪的簌簌声。
夜里,冯清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
不是风声。风声一直在,但那声音不一样——低沉的,悠长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吟唱。又像是风的呜咽,但比风更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念什么古老的咒语。
他悄悄爬起来,掀开帐篷的一角。
外面的雪还在下,但比白天小了一些。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他看见营地边缘站着几个高大的白色身影。那些身影比人高出一大截,浑身覆盖着长长的毛,在风雪里一动不动。
冯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钻出帐篷,慢慢往那边走。雪没到膝盖,每一步都很艰难,但他没有停下。
走近了,他终于看清了。
那是雪人。
浑身银白色的长毛,直立行走,面容不像野兽——反而像人,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和。领头的那个手里握着一根冰晶制成的法杖,正仰着头,对着天空低声吟唱。周围的雪花随着他的吟唱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屏障,把风雪挡在外面。
冯清愣在原地。
雪人发现了他。领头的那一个转过头来,一双眼睛是冰蓝色的,清澈得像高山湖泊。那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平静的注视。
冯清没有动。
雪人也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领头雪人朝他招了招手——那个手势,是在让他跟上去。
冯清转身跑回帐篷,把马塞尔摇醒。马塞尔一开始还以为他做梦,等探出头看见那些雪人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老天爷……”他喃喃地说。
领头雪人又招了招手。
马塞尔咬了咬牙,对所有人说:“走,跟着他们。”
一行人收拾东西,跟着雪人往风雪深处走。不知道走了多久,雪终于小了,风也停了。眼前豁然开朗——一个隐蔽的山谷,山谷里散落着几十个用冰雪砌成的圆顶小屋,屋前点着火把,火光把整个山谷映得暖洋洋的。
这是雪人的部落。
他们被带进最大的一个圆顶屋里。屋里比外面暖和得多,地上铺着厚厚的兽皮,中间点着一堆火。一个年迈的雪人坐在火堆旁,他的毛发已经接近纯白,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抬起头,用生硬的人类语言开口:
“远方的旅人,欢迎。”
马塞尔想说什么,老人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热腾腾的汤端上来,不知道是用什么煮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老人看着冯清,那双眼睛和年轻雪人一样,冰蓝的,清澈的。
“你身上有异界的气息。”老人说,“见过星光下的门?”
冯清愣了一下,想起星之甬道里的那个银色漩涡。他点点头。
老人沉默了很久。
“那扇门,我们也在等。”他说,“等一个能关上它的人。”
冯清想问什么,老人摇摇头,从怀里拿出一块冰晶做的护符,递给他。
“戴上它。它能帮你抵御风雪,也能让你在需要的时候找到我们。”
冯清接过护符,冰凉的,贴在掌心。
第二天早上,风雪停了。雪人送他们离开山谷。冯清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银白色的身影站在山谷入口处,静静地看着他们远去。然后风一吹,雪雾弥漫,什么都看不见了。
离开雪人部落之后,商队继续往山里走。
第四天下午,里奥忽然勒住马,指着地上的雪说:“你们看。”
雪地里有一串足迹,比狼的脚印大得多,而且不止一只。密密麻麻的,往同一个方向延伸。
马塞尔的脸色凝重起来。
“加快速度。”他说,“今晚必须赶到布拉夏欧尔要塞。”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马车走得比之前快得多,赶车的伙计不停地抽马,马嘶鸣着往前跑。冯清站在车上,一直盯着四周的山坡。
太阳被云遮住了,天色暗下来。
第一只雪狼出现了。
它站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浑身灰白的毛,比普通的狼大两倍,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车队。然后它仰起头,发出一声长嚎。
山那边响起回应的嚎叫。
一只,两只,三只……数十只雪狼从四面八方围上来。
马塞尔大喊:“列阵!围成一圈!”
商队护卫们举起长矛,围成一个圈。雪狼不急着进攻,只是围着他们慢慢转圈,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盏盏小灯。
冯清注意到,狼群里有几只特别大的,应该是头狼。它们站在外围,冷冷地看着。
头狼发出一声长嚎。
狼群动了。
冯清拔出破碎方舟,但第一只扑上来的不是普通的雪狼,而是——他来不及多想,侧身躲过,一剑刺进那畜生的脖子。血溅在雪地上,冒着热气。
更多的雪狼扑上来。
冯清左手一翻,长梦化成短枪,抬手就是一枪。灵力凝成的子弹击中一只雪狼的脑袋,它翻滚着栽进雪里。他又换成长鞭,甩出去缠住一只雪狼的脖子,用力一拽,那畜生撞在岩石上,不动了。
破碎方舟、长枪、长鞭、短刀——冯清在几种武器间不断切换,每一击都带走一只雪狼的性命。但狼群太多了,杀不完。
一只雪狼突破防线,扑向装载货物的马车。冯清一剑刺穿它的喉咙,但另一只从他背后扑来。他感觉到风声,侧身躲过,但还是被狼爪划伤了手臂。血渗出来,染红了袖子。
里奥惊呼一声。
马塞尔大喊:“别恋战!往要塞冲!”
商队边打边退,雪狼紧追不舍。冯清咬着牙,忍着疼,手里的剑一刻不停。
黄昏的时候,要塞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座灰色的石头堡垒,建在山脊上,像一头蹲着的巨兽。城墙上有火把在晃动,有人看见了他们。
城门打开了。
一队骑兵冲出来,举着火把,拿着长矛,冲进狼群。雪狼被火把逼退,又被长矛刺杀了几只,终于开始后退。
冯清最后一个冲进城门,身后的城门轰然关上。几只来不及停下的雪狼撞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靠着墙,大口喘气。
马塞尔清点人数。死了两个护卫,丢了一车货。剩下的人都带着伤,但没有再减员。
“能活着,就是运气。”马塞尔说。
商队被带进要塞内院。伤者被抬去医治,活着的人围着火堆烤火。里奥把冯清拉到一边,笨手笨脚地帮他包扎伤口。那道被狼爪划开的口子还在渗血,里奥一边缠绷带一边念叨:“你运气真好,差一点就伤到骨头了。”
冯清没说话,只是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绷带。
脚步声响起。
一个人在他面前停下。
冯清抬起头。
一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穿着逐梦帝国的军官制服,但那张脸明显不是逐梦人——肤色比平原上的人浅,五官轮廓更深,眉眼间透着一股山民特有的沉静。他二十出头的样子,站得很直,目光落在冯清身上,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剑。
“你杀的?”他问。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冯清点头。
年轻人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里奥。
“纽瓦力的伤药,比你们逐梦的好用。”他说。
里奥接过,道了谢,开始给冯清换药。年轻人没有走,在旁边坐下。
“你剑法不错。”他说,“练过?”
“算是。”冯清说。
“夏塬的剑法?”年轻人顿了顿,“不像。夏塬的剑法讲究大开大合,大开大合。你刚才那几下,更像是在求生。”
冯清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观察力很敏锐。
“你是这里的军官?”冯清问。
“来学习的。”年轻人说,“纽瓦力没有像样的军事体系,我来逐梦取经,顺便在这要塞待一阵子,看看逐梦怎么建设高原军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冯清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那不是“学习”的语气,更像是“考察”。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年轻人忽然问:“你听说过纽瓦力吗?”
冯清点点头:“众山之国。在夏塬西南,檀滨西北。”
年轻人的脸上有了一点笑意——很淡,但确实是笑。
“去过?”
“没有。书上看的。”
“书上的纽瓦力是什么样的?”
冯清想了想:“三河三城,雪山环绕,终年不化的冰峰。”
年轻人沉默片刻,说:“那只是风景。纽瓦力不只是风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冯清也没有追问。
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又有商队被救进来了。年轻人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我该去忙了。”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冯清一眼。
“如果有一天你去纽瓦力,可以来找我。带你看看真正的众山之国。”
冯清点点头。
年轻人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夜里,冯清站在要塞的城墙上,看着远处的雪山。雪停了,月光洒在雪地上,银白一片。怀里的终端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马塞尔发的消息:明天继续赶路。
他把终端机收回去,又想起那个年轻人的话。
纽瓦力不只是风景。
他摸了摸手臂上的绷带,转身走回要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