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之上,金色的神殿中。
白发少女倚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块蛋糕,却没有吃。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星之甬道,看着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战场。
橙毛兽人站在她身后,同样沉默。
过了很久,少女开口了。
“费斯特。”
兽人没有回答。
“你看到了吗?”
兽人终于开口:“看到了。他吸收了那块碎片。”
少女点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虫潮界常世执政的核心碎片。四千年积累的力量,全给了他。”
她顿了顿,咬了一口蛋糕。
“这下有意思了。长梦在虫潮界一侧的技能树全开了。以后那小子要是再遇到虫子之类的东西——那些虫子,会把他当成同类。”
兽人沉默了一瞬,然后问:“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少女想了想。
“好事,也是坏事。”她说,“好事是,他以后在虫潮界可以横着走。坏事是——如果他控制不好那股力量,他自己就会变成虫子。”
兽人没有说话。
少女把最后一块蛋糕塞进嘴里,拍拍手。
“走吧,去看看那个漩涡。”
她转身,朝神殿深处走去。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月光静静地流泻。远处,星之甬道的深处,那个巨大的银白色漩涡还在缓缓旋转。但漩涡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少女眯起眼睛。
“越来越有趣了,不是吗?”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兽人跟在她身后,同样沉默。
金色的神殿里,只剩下月光,静静地流泻。
冯清醒过来的时候,他站在杜邦山的山洞口。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和他进去时一模一样。但他有种错觉,好像只过了一瞬,又好像过了很久。也许是几刻钟,也许是一整天,也许——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不一样了。
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白。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带着远处村子的炊烟的气息。
那些银白色的粉末,没有了。那些蛰虫的尸体,没有了。那个黑漆漆的山洞,还在。但冯清知道,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他在洞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破碎方舟安静地插在剑鞘里,剑身上的赤红色纹路已经隐去,只剩下淡淡的金色。但冯清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只是藏起来了。
长梦系在腰间,不再发热,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冯清知道,它不一样了。他从怀里试着掏出那把剑,却只掏出了一个小的晶体。
银色的水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看着那块晶体,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的那股新力量。虫翅在他身后一闪而没,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暗金色的光芒流转了一瞬。
冯清睁开眼睛,嘴角弯起一个笑。
“长梦……虫潮界……”他喃喃自语,“有意思。”
他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
远处,杜邦山的山洞口,最后一缕银白色的粉末飘向天空,消失在晨光里。星之甬道的深处,那个巨大的银白色漩涡还在缓缓旋转。而在漩涡的另一端——有什么东西,正在睁开眼睛。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冯清只是一个走在山路上的少年,背着两把剑,腰上系着一根变成鞭子的钉子,兜里揣着八十个银托利,怀里揣着一块银色的水晶。
阳光很好。
风很轻。
他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帕玛最后说的那句话。
“替我活下去。”
他笑了。
“会的。”
前方,碧堤·亚邦杜村的炊烟袅袅升起。那里有热饭,有热汤,有一张可以躺下的床。
但他不会停太久。
因为前方还有路。亚平宁,莱茵兰,圣苏尔特尔——还有无数个地方等着他的造访。
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杜邦山静静地矗立。
冯清走进碧堤·亚邦杜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
村子还是那个样子。土路,泥坯房,几棵歪脖子树,几只追着母鸡跑的土狗。不同的是,那些原本紧闭的窗户现在都打开了,有人站在门口晒太阳,有人坐在树下聊天,还有人冲他招手。
“小伙子!回来了?”
是那个叫马丁的老头。他正蹲在自己院门口抽烟袋,看见冯清过来,眼睛一亮。
冯清点点头。
“虫子呢?”
“清了。”
马丁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缺牙:“好!好啊!我就说嘛,公会的冒险者肯定能行!”
他站起来,拍了拍冯清的肩膀,力道不轻,冯清被拍得晃了一下。
“晚上来家里吃饭!我让老婆子炖只鸡!”
冯清想说不用,但马丁已经转身回院子了,一边走一边喊:“老婆子!老婆子!晚上杀鸡!”
冯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兴高采烈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遇见的人越来越多。有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的,有提着篮子去河边洗衣服的,有抱着孩子串门的。每个人看见他,都会停下来,冲他点头,或者笑着说一句“回来了”。
冯清一一回应,脸上带着那种礼貌的笑,但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那块水晶在他怀里,隔着衣服贴在胸口,凉丝丝的。
那是帕玛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不是剑。是水晶。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剑会变成水晶。可能是帕玛的力量消散时,那把剑也失去了形态。可能那是她故意的——一把剑太显眼,一颗水晶可以藏在怀里。也可能,只是他自己想多了。
但他还是把它收起来了。
走到“瓢虫之家”门口的时候,老板娘正好端着盆水出来泼。一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盆差点掉地上。
“哎哟我的老天爷——你可算回来了!”
她把盆往地上一放,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上下打量他。
“没事吧?受伤没?饿不饿?累不累?快快快,进来坐下,我给你弄点吃的——”
冯清被她拽着进了屋,按在椅子上。
“等着啊,别动,马上就来!”
老板娘转身进了厨房,乒乒乓乓一阵响。
冯清坐在那里,看着酒馆里稀稀拉拉的几个客人。他们也在看他,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敬佩,但没有一个人上来打扰他。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累。
帕玛死了。德克萨斯炸了。赤成崩了。四千年,就这样结束了。
而他,活下来了。
还拿走了她全部的力量。
冯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但只有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股力量在他体内沉睡,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它能感觉到虫子的气息,能听懂虫子的语言,甚至能让自己散发出和虫子一模一样的气息。
“以后要是再遇到虫子之类的东西,那些虫子会把你当成同类。”
若安说得对。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老板娘端着一碗热汤和一大块面包出来,重重放在他面前。
“吃!先喝汤,暖暖胃。面包是新烤的,蘸汤吃,香。”
冯清抬头,想说谢谢,但老板娘已经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叨咕:“瘦了,肯定瘦了,这几天在山里肯定没好好吃饭……”
冯清看着那碗汤。热气腾腾的,飘着油花和葱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很烫。很香。很舒服。
他就着汤吃面包,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吃完的时候,老板娘又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公会的赏金。八十个银托利,你数数。”
冯清接过布包,没数,直接揣进怀里。
“还有,”老板娘又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信封,“这是今天上午刚到的信,给你的。”
冯清愣了一下。信?
他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封面的字——
“冯清 亲启”
落款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地址,但字迹他认识。
克罗索·德·帕里斯。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冯清小友:
来信已阅。九月之约,牢记在心。闻你已启程南行,甚慰。亚平宁风光秀丽,民风淳朴,值得一游。若途经伦巴底,可去城南的圣洛伦佐教堂看看,那里的壁画是千年前名家的手笔,据说能让人看见自己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东西。
另,克莱尔让我转告你:别忘了九月来圣院,她说要带你去吃全逐梦最好吃的披萨。
一路顺风。
克罗索·德·帕里斯
1094年四月十八日”
冯清看完信,嘴角弯了弯。
克莱尔。那个红头发的姑娘。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和那块核心碎片放在一起——一个来自四千年前的战士,一个来自当下的邀约。隔着漫长的时光,却奇妙地共存于同一个少年的怀中。
“回信吗?”老板娘问。
冯清摇摇头:“不用。”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问了一句:“老板娘,去里昂怎么走最近?”
老板娘愣了一下:“里昂?你要去里昂?”
“嗯。”
“从这儿往南,走大路,两天就能到。”老板娘说,“你要是想快点儿,可以去镇上的驿站租匹马。不过——”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会骑马吗?”
冯清想了想。
上辈子会。这辈子……应该也会吧。
“会。”
老板娘点点头:“那行,镇上有个马场,专门租马的。你去看看,就说是我介绍的,能便宜点。”
冯清谢过,推门出去。
黄昏的光把整个村子染成暖橙色。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飘散在暮色里。有人赶着牛从田里回来,有人挑着水桶从井边走过,有狗在巷子里追着猫跑。
冯清走在其中,像一个普通的过客。
但他知道自己不一样了。
体内的那棵技能树还在静静生长。他能感觉到那些虫潮界的力量在血液里流淌,像无数细小的触须,随时准备响应他的召唤。长梦也变了——它不再只是一个辅助修炼的钉子,而是一个真正的“技能树容器”,储存着帕玛四千年积累的一切。
他摸了摸怀里的核心碎片。
帕玛最后的那句话还在耳边。
“替我活下去。”
不是请求。是命令。
不是一个少女对少年的嘱托。是一个战士对另一个战士的托付。
冯清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块碎片收得更紧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冯清租了一匹马,离开了碧堤·亚邦杜村。
马是栗色的,不算高大,但看着很精神。马场老板说它叫“栗子”,脾气好,认路,适合第一次骑马的客人。冯清试了试,果然挺温顺。
他骑着栗子,沿着大路往南走。
路是土路,但压得很实,两边种着白杨树,新发的叶子嫩绿嫩绿的。田野里麦子已经抽穗了,风一吹,翻起层层绿浪。偶尔有农夫在田里劳作,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冯清走得不快。他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风景,一边感受着体内的那股新力量。
他试着催动长梦。
技能树在他意识深处浮现出来——灰蒙蒙的底色,赤红色的枝丫,每一个节点上都刻着虫潮界的文字。那些文字的含义:虫语、虫息、虫翼、虫甲、虫巢感应、虫群号令……
他选了最简单的“虫息”。
体内的灵力微微一动,一股奇怪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那种气息很淡,但能感觉到——那是虫子的气息。
路边的草丛里,几只蚂蚱忽然跳了起来,慌慌张张地逃走了。
冯清收了气息,继续往前走。
两天后的傍晚,冯清到了里昂。
里昂是上高卢大区的南方重镇,和枫丹白露相差无几。城墙是灰色的,又高又厚,城门口人来人往,有商队,有旅人,有背着包袱的农人,有骑着马的贵族。
冯清排队进了城,找了家便宜的旅馆住下。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去的天色,看着远处圣堂教教堂的尖顶被最后一缕夕阳镀上一层金色。
里昂。
这座城市里,会有什么在等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在里昂待一段时间。不是路过,是停留。克罗索的信里提到了伦巴底,提到了圣洛伦佐教堂,但他还没到伦巴底。里昂——这座城市本身,就有它的故事。
他把怀里的核心碎片拿出来,放在手心。
银色的,半透明的,在暮色里微微发光。
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还在。那股来自四千年前的、属于虫潮界最后一位常世执政的力量,正在他体内静静生长。
他收起碎片,躺到床上。
窗外,里昂城的灯火渐渐亮起来。
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