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10/17 23:14:43】
卧室书桌前的窗紧闭着,几缕橘黄的路灯光从窗外茂盛的樟树叶间透进二楼房间。如果靠近窗,或许能从某个特殊的角度看到下弦月。
子由推门走进卧室时,这张契约就在桌上了。
如果这张纸不那么厚,还放在那么显眼的位置,子由大概会把它当作一张过时学校通知单扔掉。
如果上面没有用“子由”这个假名,他会把这张纸留到明天再看。
如果此刻子由的手机还有信号,他就会以为这张纸是对面邻居家里那个小虎头的恶作剧,毕竟只有他知道这个假名。
深呼吸几次后,子由平稳住了自己的情绪。
这大概不是标准规范的契约,但整体逻辑清晰,而且就房间比平时更加安静,还有手机信号0格这几点来看,上面的内容基本属实。
碰上麻烦事了啊。
子由讨厌这种煞有介事的文书,讨厌别人窥探自己的隐私,也讨厌做出这种不明不白的选择。
但他对这契约内容的未知感到无穷的渴望。
“——这是通往世界另一面的车票,代价与回报都无可估量,也许这机会本身就是无价的——”
陪伴子由十六年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让子由感到些许平静,不过也许只是烦躁到无所谓了。
子由重新阅读了一遍契约。
这张纸信息量大到无法处理。太阳基地、记魂人、助手、回溯、幽灵部、管理层、特殊晋升……
子由戴上耳机,播放本地音乐,沉思两首歌的时间后,作为一个新时代热血好青年,他决定——
先签再说!反正随时结束项目!
感觉像是网购时“先买再说,反正能退货!”的感觉……会不会太坏了?
在“同意”前打勾与签字一气呵成,子由有点后悔自己没有好好练字,这么重要的文件上签的字那么丑。
但当整张纸从签字的位置开始燃烧,淡蓝而温和的火焰匍匐在纸上无声地爬行,扩张它的领地,直到整份文件都被烤成炭色,字迹无法辨认时,子由才缓缓冒出一个念头:字要是太好,被烧掉就更可惜了。
有趣的是,这张纸就算被烧成这样,也没有脆弱到被碰一下就碎掉,而是和一开始一样结实,并且这张纸下面的木书桌也没有被烧焦的痕迹。
真贴心啊。
行了,不管这张纸有什么魔法,这么烧掉应该是为了防止泄密,现在的另一个问题就是……
这个狗窝(划掉)房间太乱了。
最多十分钟,就有人以某种方式出现在房间里,跟这张纸一样神不知鬼不觉。
至少不能丢面子,得理一下。
先是床铺,再是地板,最后书桌…这张黑炭纸应该不可回收吧。
子由一阵黑云墨翻,把房间的熵值降到尽可能低。
………
“滋——滋滋——”
九分钟后,子由的耳机里突然出现一阵尖锐的杂音,他把耳机取下,看着头顶的灯忽然闪烁起来。
也许它在承受着某种不知名的痛苦,以至于无法自控地眨眼睛。
子由被自己奇怪的想法逗笑了,又胡乱猜测着电气设备受干扰的原因,但他转身时,突然意识到没必要继续瞎猜测。
毕竟记魂人就在自己面前,背对自己,缓缓站起。
灰色的长袍盖住了大半身形,从侧面看似乎只有手和几缕长发露出,据185cm的子由观察,这家伙就160cm左右。
还有,她没穿鞋子,光着脚。
也许是被子由的心声冒犯,来者很快转身,看向子由。
长袍兜帽下的双眼格外锐利,在子由与她对上视线的刹那,前者感到了莫名的恐惧,但只有一瞬间,随后那双眼就柔和了许多。
她一手提着一只小箱子,另一只手正在全身上下拍打着灰尘。子由的视线落在她腰上的饰品:红色的绳线穿过一小块圆盘形黑色的…玉?
她摘下兜帽,露出一张与方才的眼神违和的稚嫩小脸。随后向子由鞠了一躬。
“晚上好,子由先生。”少女声音虽然细小,但语调沉稳得有特工的感觉,“我是霖,雨头林底的霖,您的记魂人,希望我们相处愉快。”
……简直像做梦一样……
话说为什么是女孩啊……
“额…”子由一时不知从何开口,只好指着书桌前的椅子,“不介意的话,先在那里坐一会儿,我帮你去拿个杯子倒点水?”
子由刚说完,就被一把拽住手腕。
“等等,要走出房门的话…”
霖的左手做出一个奇怪的动作,放到嘴边。
“参与者情绪稳定,请求取消初期监视与空间限制。”
“这是在干什么?”子由不解。
“三级通讯指令手势,您把这个理解成对讲机就行。”霖挥了挥她的手,又一次做出那个手势动作。
“啊?让自己的手有对讲机功能?”子由越来越觉得玄乎了。
“对,请先等等。”
霖的手捂在耳边,半分钟后才开口:“好了,麻烦您了。”
子由走出房间,关门时木门尖锐的吱呀声响彻整个屋子,至少在子由看来,这扇门的关门声能惊醒整个屋子,但他的父母与爷爷奶奶却一次都没有因为这个门的声音醒过。
房子三层楼加上一个地下室,还有一个后院。说实话,在子由看来这屋子很大,大到让有些没必要,几间房间只能用来放接下来几十年都用不上的东西,挺可惜的。
奶奶不舍得丢是一方面,自己以及父母懒于解决是另一方面。生活没有因为这种小事受阻,自然就想不到处理。
包括子由自己在内,这是一个普通的家庭。
有些上进,有些愚昧,有些懒惰,有些善良,有些放纵…
子由从自己的思绪中走出时,两杯水已经落在书桌上了,他还带了一双拖鞋,是母亲的,尺码比自己的小不少。霖穿上,看起来还是大一些。
“谢谢。请问,那扇门一直这样吵吗?”霖刚才似乎在写些什么,子由猜大概是报告书之类的,也许她现在就在分析自己的行为了。
“你也觉得吵?”子由有些不好意思,可这种事情他也无能为力。
“我不在意,只是这不利于我在您家中的走动,我要进行一些调查,对您经历中的一些细节进行分析,这是我的责任。”
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玻璃杯,往口中灌水。
“那些是什么?”
霖顺着子由的视线,看着自己写到一半的文件。
“一堆必要文件,只有一张要请您好好看看。”
“不要用‘请您’吧,敬语这种我不喜欢,太疏远了,我说不上是你的客户,而且我不觉得你的年纪会比我小。”
霖眯起眼睛,第一次在子由面前露出笑容。这让子由怀疑她猜的到自己的想法,只是在等自己说出来。
“那你说我几岁?”
子由扶住下巴,用嘴唇轻轻夹住指关节,这是他思考时的坏习惯。
“猜不到,虽然看起来不过18,但我拿我抽屉里的二十块打赌,肯定不止。”
“错了哦,生理年龄只有14岁!”
她有些得意地摇着食指,子由却在这句话中找到了比“14”更劲爆的关键词。
生理年龄。
“那法律年龄呢?”子由不打算把二十块拱手让出。
看到霖的眼神一变,眉头微皱,子由这才意识到这问题可能是个禁忌,于是避开视线,拿起霖递过来的文件。
“近400岁。”她终于开口。
子由“哦”了一声,低着头,思考这意味着什么。
四百年前,大概是明朝吧……
得换个话题。
“神使是什么?”子由想起契约中的内容。
“太阳基地成员都是神使,而神使曾经都是人类,是人类特殊晋升后的身份。”
“那你觉得自己不是人类?”
霖笑了:“你觉得能活四百岁的算人类吗?”
本想问太阳基地是什么的,这么看还是打住吧。
子由开始阅读手中的文件。
这份文件也是个选择题,大意就是是否允许双方沟通中存在谎言,如果不允许,会对说谎方进行即时处罚。
子由不需要多想,直接提笔勾了“允许”。
谎言,是必需品。
“你确定?”霖问道,看来方才的尴尬没造成过大的影响,谢天谢地。
“对啊。”
“这样我们的交流就不够平等,因为我可以记魂,而你只能听我说话,没法分辨谎言。”
霖的分析在理,然而子由想说的是:
“这个契约没有意义,说谎可不是唯一的隐瞒手段,这东西的漏洞你比我清楚。我猜只要保持沉默就好了吧。”
霖用手撑住头,听子由说得头头是道。
“你脑袋挺灵光嘛,那如果没有意义,为啥不勾‘不允许’?”
“我可不会让自己在不想说真话时只能憋屈地沉默着,那太难受了,反正你能找出真相。那时候再慢慢沟通。”
“唉,早知道不如实回答年龄了。”霖表现出懊悔样,子由不禁笑了笑。
不签的原因还有一个,这个“即时处罚”听起来就很糟糕。
“——你不好奇吗?不想看看即时惩罚是什么吗?说不定是脸上直接开一道口子,像乌姆里奇的羽毛笔那种效果,用伤口写上‘说谎者’——”
住嘴。
“子由?”霖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你刚刚说什么了吗?”
“你突然不说话了,我叫你也没反应。”
糟了,老毛病又犯了。怎么解释?
“你就当我是在跟自己秦王绕柱吧。”
话题暂时结束,时间差不多了,明天周二上午6:40到校,子由对霖说他要睡了。
该问的也不该问的都还有好多,以后还有的是时间弄明白。
“你会在我睡着后记我的魂?”他把手放在电灯开关上。
“我先走出去,你睡着后我会回来,免得让你睡不好觉。”
确实,子由承认,对于自己这么一个小处男来说,被一个少女陪着入睡还是太超前了。
“那么,晚安啦。”
霖走出房间,关上门,子由则关灯后翻了个身,摘下眼镜,望着窗外的路灯光流入房间,映在天花板上。
话说,她刚才出去的时候,门没发出声音呢。
当然,她是神使,是记魂人,有点魔法不是很正常吗?
子由翻身,从床头柜上拿水杯,灌了一口,又翻了个身,不就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