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10/18 00:30:54】
记魂人工作正常流程的第一步,就是对有固定居所的参与者家中进行大致调查。
刚刚给卧室门施加完一层无声术,霖今天能调用的权限就基本耗尽了。
真是搞不懂管理层那群,都近二十年了,他们还在严格管控。现在以剩余的权限点数,给自己施一层夜视术都不够,还得等七个半小时才能调用更多权限。
深夜的掩饰下,霖无法调查细节,但时间是不能不利用的,参与者在白天出门,夜间与凌晨才是记魂人工作的时候。
霖刚刚把二层的洗手间与客卧平面图绘制完毕,三层的楼梯间与书房中间有扇门,门边是面嵌有装饰玻璃的墙,当下不该冒险打开。
现在她正往一楼走去,楼道的声控感应灯睁开眼,注视着这名闯入者。霖接起了“手机”。
“听得到吗,雪奈?”霖的无名指与拇指相按,小拇指与食指则一同夹住中指尖,这是三级通讯的手势。
山岗雪奈和墨霖认识了八十年,大约七十几年前雪奈参与过太阳基地的反战运动,这让两个性格不同,当时国籍敌对的人认识到她们的理念一致,就很自然地成了朋友。
太阳基地当然不止有中国人,在交流语言这方面,英语仍是通用语言。
但掌握尽可能多的语言仍然是一大必修课。不论出于友谊、礼节、还是出于讨好的功利目的,在人际交往中说对方的母语就是最有效的表达尊重的方式。
当下两人就在用中文交流,毕竟霖的年龄是雪奈的两倍多。
雪奈是霖的助手。记魂人的助手不是专属的,拿她举例,她现在以“助手”身份监管并协助处理的项目有四个,只是因为和霖关系好才以讨论工作为名义进行长时间的闲聊。
“首批录像我看过了,怎么说呢,不像是“极恶”的灵魂啊,挺好的一个小伙子。”雪奈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大致印象是这样,但人性幽深难测,雪奈你不是记魂人,而且太年轻。”
“啊啊,小霖又在卖老了呢~明明只是一个比我还小十岁的萝莉~”雪奈用让人难堪的语调反驳霖,她说的自然是生理年龄。
“住嘴。”
太阳基地对地球上每一个灵魂都有编号和一些初始资料,就是对灵魂先天的状态评估。
子由的灵魂,在“善恶”指标的基础五层评估结果为“极恶”,全灵魂中占比1%。
先天状态不能决定一切,但会明显影响后天的价值导向。
比如一个“极善”的孩子第一次看见杀人犯持刀杀人的作案录像,第一感觉基本是“很可怕”;但一个“极恶”的孩子也是第一次看同一个录像,第一感觉是无感或兴奋。
他们的注意点也会不同,前者关注并代入受害者的痛苦,后者关注血迹飞溅与刀的运动轨迹,以及加害人的心理感受。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结论是一个叫贝莱宁的记魂人经过多年的对比试验,实践得出的,他的作品被太阳基地的图书馆纳入禁书区,本人被判处破魂死刑。
霖在禁书区中看过那本书,研究数据来源于293个五至七岁儿童。
“你说说,你觉得他‘幽深’在哪了?”雪奈明显还是想聊天。
霖扶住栏杆,尽可能地阻止楼梯表面的木板发出声音。
“嘘,我接下来最大只能用这个音量。”霖压着嗓子,“你也给我小声点,我要能听见其他声音。”
见霖还是谨慎到让人不耐烦,雪奈不满地啧了一声。
“那么缩手缩脚的,姐你的记魂任务还没败过一次吧!”
这话不假,但霖还是得反驳,这只是她的第十二个任务,只是第八个灵魂,这行她才干了不到百年。
“‘才’都来了…前辈你一会儿卖老又一会儿装嫩的…不管怎样,你看出了什么?”
“首先是门。”霖在接近漆黑的一楼摸索着,餐厅有漆木的大餐桌、玻璃转盘、相同材质的椅子……
“门怎么了?”
“一开始门就被他锁上了。”霖从手提箱中取出纸笔,铺在餐桌上,开始绘制一层的平面图。
通信那头的雪奈回看视频,子由出去拿杯子时开了门锁,开锁的声音与把手下压的声音重合,要不是霖的工作记录仪拍到了这个双手开门的画面,雪奈根本注意不到。
“那不就是为了防止别人进入这个房间吗?”
“契约送达后,参与者一旦进入房间,幽灵就开始监视房门的情况,如果房门被人触动就会预警。
“他进房间后关门时,警报响了一次,他在阅读契约后,警报没响过,所以他一进房间就锁门了。”
短暂的沉默,雪奈大概在思考别的可能性,但最后还是承认,霖的推理是对的。
“锁个门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就这?”
“只是其中一点而已,他在和我讲话的时候发了很久的呆,明显不是正常的思考,我喊了他三次他都没听见。”
“已经很晚了,大概是困了?”
“原因我不清楚,但至少他不困,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幽灵部已经提前监视他一个星期了,作息表显示,他的平均入睡时间是23:30左右。加上那张契约肯定会给他带来极大的亢奋感,他不可能困倦。而且他的眼神……”
“眼神?”
霖手中的笔停下了,她回忆那时男孩拿着第二份文件时的眼神。
那看上去非常喜悦,又有些癫狂的神情,像是在期待些什么事情的小孩。
“没什么,只是感觉而已,但还有最后一点。”
“怎么还有啊?”雪奈叹道,“你就不能收收你那疑心病——”
“他没脱衣服。”
“蛤?”
雪奈知道,霖平时对异性那叫一个清心寡欲,如今竟然因为一个小处男不脱衣服给他看而愤愤不平,这实在是……
不过,那少年还是有点帅的,斜刘海,高个子,背也很挺,白校服外套,藏青色的校裤。
腿有些粗,看上去能很完美地支撑他的身高,绝对不是没力气的豆芽菜。
眼镜挡不住他睫毛的性感,耳垂很适合戴耳饰,脸上的小胡须还有些青涩。
想不到霖好这口。
“你变了,前辈。”
“??”
霖没听懂雪奈在讲什么,又自顾自的说下去:“他上床之后先盖被子,再脱裤子,这正常。问题在于,他为什么不先脱衣服呢?他明明还穿着外套。”
“这……说不定是因为他太紧张?”
“你最好把视频再看一遍,然后跟我说他很紧张。”
确实,子由今天晚上的表现,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算不上紧张。
与不同的记魂人共事那么多年,雪奈见过的不冷静的人多了去了。一般人不能那么快地厘清状况,有极端的参与者直接用手边的笔或剪刀袭击记魂人,仅仅因为认为他们是鬼怪。
子由的表现简直是记魂人心目中的典范,就像是家里进了一个没什么特别的客人,虽然他无法掌控事态发展,却还是顾及了礼仪。
该怎么说呢,最近几年动漫的兴起让这种荒唐的事在年轻人眼中变得稀松平常了,对记魂人来说,这是个好事。
“你说的我都没注意到,我唯一在意的就是,他其实不用拿两个杯子。”
雪奈又看了一遍视频:“这孩子挺随性的,从他房间里没有玻璃杯来看,他平常应该是直接提起水壶往自己嘴里灌水,好在他考虑了你的感受,拿了杯子。要是他把水壶也洗一下就更好了……不过那就叫什么?…掩耳盗铃了对吧?。”
雪奈见过那种饮水机水壶套件,抽水和电加热一体,水壶底座嵌入电热槽后才能加水,水是从下方的桶装水抽上来的,精准加入水壶中。表面上看起来比一般的饮水机高级了一个水壶,但对于这个男孩来说,这大概是个只能添麻烦的缺点。
“正常,没必要戳穿他,还有,那不叫‘掩耳盗铃’,应该是‘此地无银’更接近些。”
霖收起纸笔,往客厅走去。
客厅的一面墙基本都是落地窗,这扇窗的方向和子由的卧室一样,都是朝南的,窗前生着一株植物,仔细观察后发现是玫瑰,花早就在个把月前落尽。
窗外是子由家的后院,后院的部分边界是邻家高高的树篱,另两部分分别是正南方向的铁丝网搭配金属格栅,和西面的混凝土墙,二者都是小区边界,三米高,加装电网。
霖的视线从小区的边界墙看向外面,树丛遮蔽了视野,依稀可见一些路灯昏暗的光。
“我记得这个方向过去先是一条河,然后是一条街来着,街道是藕洲路,这河叫什么来着?”
“莲川。”
“唉,真好啊,该不愧说是有钱人吗?我记得我在大地图上看到北面就是临山公园,这房子位置也太好了。”
霖这时刚刚找到房子的后门,正在从这个比她高半米的门往外望去。
“也不算那么大。”霖淡淡道,掏出纸笔,测绘结果是室内占地110余平米。
“姐,你是有见识,那我这个岛国人,见过最大的屋子还是工藤新一的家。”雪奈打趣道。
“你和子由有共同话题了,到时候我跟他借几本柯南的书给你读。”
“啊?我看看……啊!他卧室的书架上还真有!还是我没见过的同人!我现在就要看!前辈帮帮忙好不好~”
霖靠着墙,听见了一点脚步声。
“我挂电话了。”
“诶??等——”
霖的拇指在掌心一划,电话挂断。
真是只吵到听不下来的麻雀,年轻就是浮躁这点让人烦,感觉她都不如那男孩沉稳。
雪奈,永远的孩子啊……
霖已经逛了许久,觉得调查工作做得差不多了,如果要看细节就要提前知道这家人的生活轨迹,也不是容易的事儿。
现在就要看脚步声是哪来的。
“咔、”
二楼的门开了,只有开门声而没有开锁声,是子由对面的房间,大概是老人下床夜起去厕所。
老人的声音激活了楼道的声控感应灯,借着灯光,霖看见了餐厅墙上的时钟。
凌晨1:34分,这老人家的作息可不好。
霖打了一个哈欠,自己好像没有资格说这话,记魂人的日夜颠倒,仿佛地球背面的美国人。
她曾经和美国的记魂人开玩笑,说两人应该换个班,说不定工作效率会更高,至少作息附合生物钟。
记魂人的工作一般分配在本国,或是与祖国有文化渊源的国家,在霖眼中看来,这是记魂人享受的为数不多的合理规则之一。
话说,好像大多数人都会对现有工作不满……
“砰——咔、”
另一声关门声提醒霖状况安全,该上楼了,去做她工作的主线,去潜入子由心中的深渊,去捞出他那些沉没于日常生活的,对他有决定性塑造意义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