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楚岚艰难地从登陆舱里爬了出来，浑身上下湿漉漉的，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寒意从皮肤渗入骨髓，冻得他直打哆嗦。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旁边桌子上的一条毛毯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踉跄着走过去，抓起毛毯迅速裹在身上，这才感觉好些了。
不远处，夏衍被众人簇拥着抬上了担架。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生命仿佛随时会从她的身体里流逝。
她的手臂无力地垂在担架边缘。萧楚岚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身影，他想要冲过去陪在她身边，哪怕只是握住她的手。然而，他的身体却不听使唤。知觉错乱让他的四肢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束缚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摇摇晃晃，根本无法站稳。
地下六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紧张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工作人员们忙碌地穿梭在各个角落，嘈杂的脚步声、急促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混乱的画面。然而，没有人注意到萧楚岚，或者说，没有人愿意去注意他。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个女孩，她的步伐急促而有力，一头红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耀眼，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瞬间吸引了萧楚岚的目光。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枚戒指吊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萧楚岚还没来得及反应，女孩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萧楚岚的脸上。他的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女孩，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笨蛋！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害死她！”女孩的声音带着颤抖，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六层回荡，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那些目光中充满了鄙夷和责备，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刺得萧楚岚无处可逃。
萧楚岚低下头，沉默不语。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罪有应得。夏衍是为了救他才会受这么重的伤，而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默默地承受着众人的指责。
关键时候，吕留良跳出来打圆场。
“他是今天刚到的新人，不太懂规矩。”吕留良试图为萧楚岚辩解。然而，他的话却像是火上浇油，反而让女孩的情绪更加激动。
“新人？不懂规矩？”女孩的声音陡然提高，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就因为他是新人，就可以不顾别人的死活吗？夏衍姐差点就……”她的话还没说完，泪水已经夺眶而出。
“飞鸟，够了！”一个低沉而充满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这场即将爆发的冲突。
萧楚岚抬起头，看到那个一击终结了黑犬的男人正朝这边走来。
他大约二十五六岁，身材高大，步伐稳健，身后跟着一大群人，个个神情肃穆。一个身着燕尾服的漂亮女仆快步走到他身边，为他披上了一件保暖的外套。他的目光冷峻而锐利，仿佛能洞察一切。
随着他的到来，周围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他的发落。就连吕留良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是谁？刚才在箱庭看到你的时候，我本以为你不过是个误打误撞闯进战场的普通玩家，现在看来并非如此。”男人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
在他审视的目光下，萧楚岚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巨大压力，跟上小学时因背不出课文被老师叫到办公室里罚站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尼禄老大，这家伙叫萧楚岚，是司令专门从中国找来的。”吕留良抢先一步回答。
“尼禄？罗马皇帝？这名字好霸气啊。”萧楚岚在心中嘀咕。这个名字让他想起了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那位古罗马帝国的暴君。
“你的帐我待会儿跟你算。”尼禄用冷冰冰的眼神扫了吕留良一眼，后者自觉理亏，乖乖闭上了嘴。
红发女孩狠狠地瞪了萧楚岚一眼，转身跑开了。看得出来她并非故意刁难萧楚岚，而是真情流露，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跑开了。萧楚岚后来才知道她叫飞鸟圣，是一个有话直说的敢爱敢恨的女孩，与夏衍感情深厚。
“原来就是你啊，赫利翁跟我提起过，他对你评价很高，说你是万中无一的游戏天才，还大费周章地跑去中国见你。或许你真如他所说，但从今天发生的这件事来看，你现在还没有资格成为十三区的一员。”尼禄语气平静，但眼底隐约按压着滔天的怒火。
“少爷，司令那边怎么处理？”旁边的女仆开口问道，声音轻柔而恭敬。
“赫利翁那边我去说。”尼禄的语气不容置疑。他将目光再次转向萧楚岚，冷冷地说道：“至于你，在处理结果出来之前，禁止你参加十三区的任何作战行动。”
他的声音像是一道冰冷的判决，彻底封死了萧楚岚所有的退路。周围的工作人员纷纷避让，就如同他是一个瘟神似的，唯恐避之不及。
——
——
当天晚上，萧楚岚睡不着觉，坐在窗沿上眺望城市里的灯红酒绿。
他被安排到了十三区的单身宿舍707，和吕留良一个公寓套间，本来还有个邻居，但吕留良说那家伙神龙见首不见尾，他的房间已经荒废很久了，平常都是拿来打麻将的。
带来的行李胡乱地堆在墙角，萧楚岚也懒得收拾，因为说不定用不了多久自己就得灰溜溜地打道回府了。
“没有资格加入十三区吗…”萧楚岚喃喃自语。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想起了飞鸟圣的那一巴掌。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一个全身上下没穿衣服、只拿了个水盆挡住要害部位的裸男出现在了门外，头发上还挂着水珠。
“变态啊！”萧楚岚抄起手边的易拉罐作势就要砸过去。
“别别别，我就想问问你这儿有没有洗头膏。”吕留良慌里慌张地说。
萧楚岚现在没心情搭理他，一屁股又坐了回去，假装欣赏窗外的美景。吕留良一溜烟地走到了他的行李跟前，像好不容易钻进米缸的耗子似的在里面翻箱倒柜，嘴里一直念叨着好东西好东西。
不一会儿，他终于锁定了目标。“有了，我就知道自己没记错。”
萧楚岚一脸衰样，吕留良不由得劝他说，“兄弟，还EMO呢？不就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嘛，况且飞鸟圣还是最对你X癖的日系美少女，四舍五入你也不亏啊。”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巾啊。” 萧楚岚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即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我的X癖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当我这几个月的外勤组组长是白干的啊，你隔三岔五在被窝里下载了哪些岛国爱情动作片我都一清二楚，你小子品味还算不错，我自己都拷贝了一份。”
萧楚岚欲哭无泪，“天啊，赐我一辆泥头车撞死我算了，这地方真的没法混了啊。”
“白天那件事你别太放在心上，也难怪尼禄发这么大火，他和夏衍关系可不一般啊。” 吕留良转移了话题。
“总不会是兄妹吧？话说他们俩长得也不像啊。”萧楚岚哭丧着脸。
“这世上可有一种关系不是兄妹，胜似兄妹啊。”
“都到现在这样了，你就别跟我打哑谜了OK？”
吕留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你初来乍到，最好把我说的牢牢记在心里。尼禄是鸣神重工的太子爷，他和夏衍是正儿八经的青梅竹马，一直到大学毕业的那种。辛亏如今夏衍还有一线生机，不然我估计尼禄非得疯了不可。”
萧楚岚大吃一惊，他没想到尼禄竟然有这么大来头。
“他既然都是太子爷了，躺在家里悠哉游哉的数钱不好嘛，没事周游周游世界泡泡妞，为啥还要冒着生命危险来当赛博雇佣兵啊？”他实在理解不了有钱人的脑回路。
“宫廷剧看过没？皇宫大内的明争暗斗可是相当离谱的，危险系数一点也不低，当年李世民为了当皇帝，连自己的亲兄弟都没放过。民间有句话说得好，谁坐上了鸣神重工的头把交椅，谁就掌握了半个世界的权柄。我只能说这里面的水很深，以后你就明白了。”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不过这番话深更半夜从一个裸男嘴里说出来怎么感觉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啊。
楼下街道旁边有个自动贩卖机，萧楚岚想去再买瓶啤酒，借酒消愁。
“多来几瓶，哥们陪你一醉方休。”吕留良在浴室里扯着嗓子喊，萧楚岚权当没听见。
现在刚好是凌晨12点，街道上褪去了喧嚣，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延伸至远方，隐约可以听见汽车呼啸而过的声音，像是透过了好几层过滤纸般不真实。
萧楚岚穿着大裤衩，短袖T恤上印着“不登校”三个大字。他现在穷的叮当响，兜里只剩下三十来块钱，而且还是人民币，幸亏这里的自动贩卖机来者不拒。
伴随着连绵的哈欠，一瓶啤酒从自动贩卖机里滚了出来。附近有个小公园，萧楚岚坐到长椅上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发呆。
“你在想什么？”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萧楚岚转头看去，发现自己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女孩。对方坐姿乖巧端正，似乎已经待在那里很长一段时间了，只是他没有察觉而已。
苏灿，她应该是叫这个名字吧。
萧楚岚不知道她为什么频频出现在他的梦中，所谓“幻想女友”也不过如此吧。听说有些小说家能够虚构一个完全不存在的人物，一言一行都无比真实，还可以与其自由对话，就像亲密无间的朋友那样，萧楚岚或许也具备这种天赋吧。
“我在想十三区还会不会给我报销回家的路费。”萧楚岚倒没有惊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着。事到如今，萧楚岚自认为已经水泥封心了，除非天上掉馅饼，否则发生任何事都不能让他动心。
“现在还这么吊儿郎当，真不愧是你啊。”苏灿说道，“还记得吗，那场战斗中是你救了夏衍。”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萧楚岚摸着下巴苦思冥想了一会儿。
“所以说没什么好担心的，杞人忧天可不是你的风格啊。”女孩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她没有笑，仅仅做了个微笑的暗示。
“话说回来，大热天的你裹着个围巾干嘛？”明知道自己在做梦，萧楚岚还是心有余悸地开口说道。
其实也不怪他这么想，苏灿今天的这身打扮确实有些季节错位了，只见她穿着盛夏的服饰，却系了条红色的厚围巾，迷你裙下露出的动人双腿令萧楚岚不禁为之怦然心动。
“因为要下雪了啊。”苏灿仰望着夜空说。
她话音刚落，一片洁白的雪花就落在了萧楚岚的手背上。没过多久，纷纷扬扬的大雪越下越大，转眼间就将公园变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
周围的气温骤降，苏灿的鼻子尖被冻得通红，萧楚岚全然顾不上自己，到自动贩卖机给她买了罐热咖啡。
“谢谢。”苏灿拉开了拉环，在易拉罐里升腾起的热气在漫天的大雪中显得难能可贵。“真是怀念啊，我们俩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雪了吧。”她望着虚空中的一点说。
不知为何，萧楚岚隐隐约约记得曾经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也是这样大雪纷飞，有一个女孩陪在自己身边。萧楚岚看不清楚她的脸。
“这鬼天气变脸变得可真快，还蛮冷的啊。”萧楚岚冻得直哆嗦，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跟我来吧，带你去个暖和的地方。”苏灿站起身来，抖了抖肩膀上的落雪。
萧楚岚想问她去哪儿，但女孩好像没听见似的，这让他一度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只是动了动嘴皮子，压根没发出任何声音。
不过管他呢，萧楚岚其实挺喜欢现在的气氛的，如同精灵般的女孩在雪中漫步，他隔着两三米笨手笨脚地跟在后面，这距离说缩短也能缩短，但是看起来没那个必要。
他们来到了十三区总部大楼。说来奇怪，本来应该灯火通明的大厦如今安静的可怕，各种足以将来犯之敌灰飞烟灭的安检系统在他们面前如同虚设。
大厅里异常清冷，连一个人影都见不着。
接下来发生的事更加超乎萧楚岚的想象，只见地面突然凹陷下去，一个由花岗岩制成的古典螺旋楼梯浮现在他眼皮子底下，一直向下延伸，仿佛无穷无尽。
尽管萧楚岚现在已经非常清楚自己身处梦境，但是面对此情此景，他却还是心生了一丝胆怯。似乎不给他思考的余地，狂风夹杂着暴雪一下子从四面八方猛灌了进来，把萧楚岚吹了个透心凉。
“快点下来，不然会被冻僵的。”苏灿转过头来对他说。
萧楚岚没有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他狠下心来，一脚踏在花岗岩的楼梯上，空洞的脚步声回荡在幽深的地下空间。随着不断深入，每一楼层的全貌逐渐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不知道走了多久，总算来到了楼梯的尽头。一束光从正上方照下来，光晕包裹住了中间那栋北欧风格的木制别墅，飘落的厚厚雪花覆盖在屋顶之上，隐约可见有炊烟从烟筒里渺渺升起。
“这是谁的家？”萧楚岚开口问道，他的四肢已经被冻得快没有知觉了。
“有个人曾经在这里住过一阵，不过他已经死了。”苏灿边说边拿出一大串钥匙打开了尘封已久的大门。
屋子里温暖如春，苏灿又往壁炉里填了一把柴。她的手法熟练，一切都行云流水般自然。
萧楚岚好不容易从寒冷中缓了过来，他环顾四周，发现这里生活气息浓厚，墙上挂着几幅画，有抽象的也有风景的。乐高积木之类的玩具胡乱地放在地上，有的地方积了些灰尘，感觉这个房子的主人应该是个平时有些邋里邋遢的人。
电视机还开着，上面播放着《银翼杀手2049》，这片子虽然是两个多世纪以前的电影了，但却是萧楚岚的最爱，看来房主也还蛮有品味的嘛。
这里的装修风格似乎刻意仿照了世界大战之前人类黄金年代的格调，一草一木都透露出一股简奢之气，在如今这个崇尚赛博朋克的时代非常罕见。
“你刚才说的那个人，他对你很重要吗？”担心气氛冷场，萧楚岚抓耳挠腮地想了半天，和女孩搭讪道。
许久没有听到回复，他小心翼翼地回头望去，却看见女孩正默默的对着炉火发呆，两行眼泪无声无息地划过了她的脸颊。
萧楚岚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揪住了，这一刻他从这个仅仅有过数面之缘的女孩身上感觉到了莫大的哀伤。这份情绪经过长年累月的积淀，强烈到无以复加，如同奔驰而来的决堤的洪水一样，铺天盖地地淹没了他。
萧楚岚平生最见不得女孩子哭了，他杵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差不多你也该回去了，我开始有点讨厌你这张脸了。”女孩说道。
不等萧楚岚琢磨这话什么意思，苏灿走到了他的跟前，抬手猛地向后一推。
萧楚岚失去平衡，徒劳地挥舞着双手想要抓住点什么，但都完全落空了。他一屁股坐到了身后的沙发上，视野逐渐模糊，直至堕入意识的黑暗，但是女孩最后的那双金色眼眸却已牢牢印在了他的记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