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尘的刺鼻气味，还有啤酒的那种发酵的麦芽味。两种味道飘荡着，像是无法调和的水与油，彼此否定的同时又在相互强调，共同刺激着萧楚岚的鼻腔。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四周一片昏暗。宿醉后的头痛，这是萧楚岚现在仅有的感觉。他想翻翻身，怎料却从沙发上摔了下去，空易拉罐被压扁的声响此起彼伏。
萧楚岚睡眼朦胧，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微弱的冷光从窗帘的间隙里渗了进来，他得以认清自己目前的状况。昨天晚上喝酒喝断片了，他只记得下楼买啤酒，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多少，不过从地上的这些瓶瓶罐罐来看，应该少不了。
他居然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喝到不省人事，这要搁以前想都不敢想。
萧楚岚爬起身来，一边懒散地挠着肚皮，一边朝渗进光来的门口走去，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拉。下一刻，他就被赫然出现在眼前的场景震惊得目瞪口呆。
眼睛，无数只巨大的眼睛。
它们密密麻麻地镶嵌在天花板上，当萧楚岚踏出房子的那一刻，这些眼睛似乎有了感应，从天上立刻齐刷刷地看向他，泛起了阵阵红光。
“开什么国际玩笑…”萧楚岚如芒在背，嘴角不自觉地抽搐起来。
起初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情不自禁地后退了几步，不小心被凸起的地板绊住了脚，“咣”的一声摔得人仰马翻，后脑勺着地，疼的萧楚岚躺在地上直打滚，这足以证明他并非是在梦游。
过了一会儿，做好心理准备的萧楚岚再次走出房子，这次他才终于看清楚自己所在的别墅位于一个巨型乳白色空间的正中央，天上的这些巨大的眼睛仔细一看其实是类似监控摄像头之类的东西。
破旧的别墅以及周围的树林显得非常格格不入，如同洒在白纸上的一滴墨汁，似乎是被什么人从北欧那边直接整个搬移过来的。
萧楚岚在树林中漫步，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金属撞击的闷响，他急忙躲到了一旁的灌木丛里，小心翼翼地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的空地上立着一个白衣青年，他手持一黑一白两把剑屏气凝神，双臂上的衣袖挽到恰到好处，黑色的碎发挡住了他的侧脸。
萧楚岚奇怪的是，他的剑都没有摘下剑鞘，此刻就像举着两把烧火棍一样。
一片树叶轻飘飘地落到了他的剑尖之上，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停在了那里。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他将自己的精气神压缩在了极致。
“我勒个乖乖，二刀流啊。”萧楚岚叹为观止，他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有人使出这种传说中宫本武藏的绝学，而且能够达到不动如山的境界。扪心自问，即便在游戏里借助动作辅助，萧楚岚也未必可以做到。
突然，那人动了。腿部发力，身体迅速后退一步，以最小的动作幅度险而又险地避开了从树林里窜出来的一个东西。
萧楚岚仔细看去，好不容易捕捉到了它的运动轨迹，发现来袭之物貌似是一颗流星锤，但是浑身上下没有锁链什么的，这保龄球大小的玩意竟然悬浮在半空中，还能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完成转向。
说时迟那时快，又有两颗圆球从丛林深处发动了奇袭，像狩猎的猛禽那样前后夹击男人，但后者的防御滴水不漏，手中挥舞出残影的双剑好似铜墙铁壁，每次攻击都正中要害，沉闷的碰撞声响彻四方，惊起了在树杈上筑巢的麻雀。
战斗持续了数十个回合，三颗圆球没有占到丝毫便宜。空气中响起了一个女孩稚嫩的嗓音，像是通过某处的扩音器放出来的。“张继灵，你果然又变强了啊。”
“能得到MOSS的夸奖，在下很荣幸。”黑发青年冷漠地说。
“看来我要拿出点真本事来了，你的干将莫邪还受得了吗？”那个声音问。
与此同时，不知从哪里走出来一个小女孩，十五六岁的模样，冰清玉洁，齐肩的蓝色短发，乳白色紧身衣，数颗圆球环绕她做着无规律运动。
“干将莫邪…搞什么，这俩人是在玩cosplay吗？”萧楚岚嘟囔。
干将莫邪是一对古代的铸剑师夫妇以生命锻造而成的双剑，后献给了吴王阖闾，真假已无从考证，不过因其身上具有浓厚的复仇与弑君的传奇色彩，如今已经成为了人们喜闻乐见的一个流行符号，经常出现在ACG作品里。说是干将莫邪作为雌雄双剑，拥有着就算不小心丢失其中一把，最终也会在冥冥之中物归原主的强大羁绊。
萧楚岚正躲在灌木丛里偷看呢，不小心对上了女孩审视的目光。他下意识浑身一激灵，直觉告诉他自己的存在已经暴露了。
“今天好像有个不速之客啊。谁在哪儿，出来！”少女冷笑一声。
她身旁的圆球伺机而动，如同出膛的炮弹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萧楚岚的方向急射而来，空气中隐约迸发出破空之声。
萧楚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够呛，一屁股摔在了地上，徒劳地紧闭上了双眼，似乎以为这样就能化险为夷似的，就像想要偷吃蜂蜜结果却被马蜂盯上的狗熊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预料中的情况并未发生，萧楚岚颤颤巍巍地睁开眼睛，只见圆球悬停在了他的面前，光滑的镜面映照出他那张惊魂未定的脸。
萧楚岚的心跳如擂鼓般急促，冷汗顺着脊背滑落，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别……别杀我，有话好说。”
“绝密禁地，一般人不得擅闯。”一道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萧楚岚猛地转头，发现刚才那个女孩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身后。女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眉头微蹙，似乎在回忆什么。“等等，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是十三区的工作人员吗？”这个身穿白衣的青年说着朝这边走来。
青年有着一张典型的东亚面孔，身材修长匀称，肌肉线条流畅，呈现出完美的倒V字形。他的脸色略显苍白，带着一种近乎女性的阴柔美，让人很难想象这副看似单薄的身体下竟隐藏着能将二刀流运用自如的强大爆发力。
萧楚岚的第一印象是——竹子，而且是雨后的劲竹，挺拔而坚韧，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感。
“萧楚岚，被尼禄当众臭骂一顿的那个人。”女孩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头天报道就闯下大祸，他在十三区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萧楚岚心中暗自不爽，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搞清楚自己的处境。他茫然地环顾四周，声音有些发颤：“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能先告诉我这里是哪儿吗？”
“你不知道？”女孩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那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这里的一针一线都是鸣神重工的财产，向来不对外开放。”
萧楚岚一脸茫然，只能像拨浪鼓一样用力摇了摇头。
“秘柜三十六室，鸣神重工的实物档案馆，莱茵群岛地下八百米。”女孩语气平静，似乎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常识。然而，这句话却像一记重锤砸在萧楚岚的心头，他彻底傻眼了。自己不过是简简单单睡了一觉，怎么就莫名其妙地跑到这个鬼地方来了？
女孩的目光忽然变得深邃，她凝望着远方，眼神没有聚焦，似乎在思考什么。她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周围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萧楚岚感到一阵莫名的压迫感，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片刻之后，女孩缓缓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盯着萧楚岚的眼睛，语气冰冷得让人不寒而栗：“你看起来来头不小，但无论如何，你和你背后的那些人的计划已经泡汤了。束手就擒吧，这是你现在唯一的选择。”
“What？！”萧楚岚彻底懵了，情急之下竟然飙出了一句英文，不过他也就只会说这一句而已。中国学校教授的都是哑巴英语，萧楚岚往往只会写不会读。
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回荡在整个空间内，好似无数把利刃瞬间刺入耳膜。不用想也知道，这肯定是面前这个女孩的杰作。
“不用掩饰，你是个闯空门的小偷，这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女孩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悬浮在她身旁的几颗金属圆球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显然已经进入了发射前的蓄能阶段。只需一声令下，这些能够开金碎石的圆球就会让萧楚岚吃不了兜着走。
“出了什么事？”张继灵察觉到情况不对，赶忙快步来到了MOSS身旁。
“有点奇怪。”女孩的语速越来越快，情绪也愈发激动，“我查阅了所有的监控记录，到处都找不到这个人的踪迹，他似乎是凭空出现在这里的。但这不可能，没有司令和我的双重授权，任何人都别想进入秘柜，他们甚至连入口都找不到……”
她的声音愈发混乱，嘴里开始不断重复“不可能”三个字，仿佛陷入了某种无法自拔的逻辑漩涡。她的身形也变得极不稳定，时而模糊，时而闪烁，甚至频繁冒出马赛克。萧楚岚这才惊觉，眼前的这个活灵活现的少女，竟然只是一个全息投影。
“这可不关我的事啊……”萧楚岚被这一幕搞得心态炸裂，心中一片混乱。
突然，女孩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随即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取而代之的是从扩音系统中传出的冰冷机械声音，响彻整个地下空间。
“警报，系统发生未知逻辑错误，抹杀入侵者提升为当前最优先任务。”
萧楚岚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后知后觉地指着自己的鼻子说，“等等，她说的入侵者该不会是我吧？！”
旁边的张继灵瞥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都这个时候了，他又何必多此一问啊。
下一秒，两颗圆球以极快的速度瞄准萧楚岚俯冲下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这两颗球就都已经被整整齐齐地斩成了两半，一路火花带闪电地滚到了他的脚下。
张继灵的黑白双剑出鞘了。
干将莫邪，事实证明那绝非装饰品，而是削铁如泥的至凶之器。
张继灵挡在了萧楚岚的身前，丢给他一张纯白色的卡片，“我数到三，你往七点钟方向跑。那里有个电梯，用我的卡可以打开。”
萧楚岚心想不是哥们，即便你会二刀流手里还拿着神兵利器，但对面是不断涌上来的数以百计的高科技造物，就算是天神下凡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你怎么还有心思给别人殿后啊。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说出口的却是：“为…为什么要帮我？”
沉默片刻，张继灵头也不回地说：“就凭你那喝的烂醉如泥的样子，你也不是间谍。谁家间谍费尽心思来到这里，不抓紧时间赶紧干活，反而躺在别人家沙发上睡成死猪的啊。”
听闻此言，萧楚岚感动的热泪盈眶，好消息是此情此景还能有人站在他这边，坏消息是木屋里被他搞得一团糟，啤酒罐扔的到处都是，地毯上还有一滩黄褐色不明黏稠液体，被人传出去他就死定了。
“我不知道MOSS这是怎么回事，但是她现在显然不正常，我不能坐视不管她把这里给毁了。”
张继灵这边正说着，萧楚岚的注意力却被他后背脊骨上那一节节逐渐亮起的凸起物吸引住了，看起来像是某种寄生性的外骨骼，萧楚岚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前辈，你后面趴着只好大的蜈蚣啊。”
张继灵没有搭理他的大惊小怪，开始计时。
当数到三的一刹那，他脊背上的那东西仿佛达到了最大功率，张继灵好似一只离弦的弩箭般俯身冲了出去，速度快到萧楚岚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他的动作，这已经超越了正常人类的范畴，子弹可能都没他快。
仅仅一眨眼的功夫，包围在他们四周的圆球就被尽数消灭。电光火石之间，他为萧楚岚杀出了一条血路！
“发现内部协助者，行动受阻，执行歼灭指令。”MOSS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响起，她似乎已经六亲不认了，连同伴都要一并抹除。
顾不上对张继灵表达感激之情，萧楚岚撒腿就跑。生死面前，他似乎也爆发出了自己的小宇宙，思绪感觉又回到了高一时候的长跑比赛。
那场比赛萧楚岚期待了很久，提前一个月就每天天不亮就从被窝里爬出来练习，他们班的女生组成的拉拉队说好了要为班上每个出战的选手加油助威，萧楚岚也因此才选了个参加人数很少的项目，届时班上的所有女生都会呼喊自己的名字，想想就过瘾。
可惜梦想多美好，现实就有多骨感。到了比赛当天，轮到萧楚岚上场的时候，班上的同学都被班长拉去给她男朋友当拉拉队了，结果就是看台上没有一个人为他加油助威，甚至都没人注意到他，她们声嘶力竭喊的是一个萧楚岚听起来完全陌生的名字。
萧楚岚的小心思泡汤了，赛场上本来占据优势的他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心想要不就算了吧，反正没有人对他抱有期待，他本来就是个小透明，要是抢了别人的风头，那自己不就变成人人喊打的恶人了吗？实际上萧楚岚是害怕自己第一个冲线，到时候全场鸦雀无声，那该有多尴尬啊。他其实是很怕冷场的一个人。
视角回到现在，此起彼伏的爆炸声打断了萧楚岚的回忆，他拼了老命地向前飞奔，两条腿都快倒腾冒烟了。
途中他情不自禁地回头瞥了一眼，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这片地下森林化为了一片火海，报废的圆球堆积如山，张继灵的背影孤零零地耸立在上面，就如同地狱里浴血奋战的修罗。
他面前是令人san值狂掉的一幕，天花板上的圆球已经消耗殆尽，无数光缆和电线裸露在外，这些东西在电磁力的操控下不断扭曲变形，最终凝聚成了一条百米多长的浑身长满倒刺的外星八爪怪，朝他冲杀而去。
萧楚岚终于看到了张继灵说的那扇门，欣喜若狂地把卡片插进卡槽里。
“秘柜现已戒严，请手动输入密码。”一个温柔似水的女声从门口的扩音器里流了出来，听起来像是国产言情剧里大老板身边的贴身小秘书，兼任破坏上司家庭和睦的狐狸精，搞得萧楚岚全身一阵酥麻。
这么严肃的地方用这种极具谄媚的声线做电梯提示音真的合适吗，哪个大聪明想出来的馊主意啊，他不禁狠狠吐槽了一波。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黄色废料的时候。”意识到紧要关头竟然走神了，萧楚岚恨不得给自己来一嘴巴，不过他这时突然反应过来，张继灵根本没来得及告诉他密码是什么啊，此刻他只感觉天塌了。
正当萧楚岚心急如焚之际，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张继灵整个人倒飞了过来，一下子撞在了围墙上。他刚想感叹说曹操曹操到，张继灵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喷出了一口鲜血，眼睛里一片血红，干将剑不知去向，莫邪剑断裂，碎片深深地插进了他的腹部。
萧楚岚一下子懵了，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在现实中目睹有人受这么重的伤，血腥的场景让他的反应迟钝了半拍。
张继灵吃力地抬头看了眼萧楚岚，他的眼神非常疲惫，眼瞅着就要油尽灯枯了。萧楚岚这才回过神来，犹豫了一下，咬紧牙关用手按住了他的伤口。
“坚持住老兄，你可不能就这么死了啊。”萧楚岚豁出去了，欲哭无泪地大喊，“你死了我怎么办，至少先把密码告诉我啊。”
无论萧楚岚做什么，张继灵都毫无反应，搞得他提心吊胆地给他试了好几次鼻息，幸好张继灵只是昏死过去了，还有一息尚存。
熊熊燃烧的森林里，一个迎着火光的黑色剪影正一步步朝萧楚岚逼近。走近一看，竟然是个由电线光缆缠绕而成的诡异人形怪物，背后亦步亦趋地拖着一把不知从哪儿扯下来的铁皮大刀，参差不齐的刀刃边缘闪烁着寒芒。
萧楚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四周都是火海，此刻他已经无处可逃了。他知道对方的目标一直是自己，那把大刀想必也是用来砍他的。
“入侵者…歼灭…”扩音系统孜孜不倦地重复着这两个词，不过因为高温炙烤的缘故，各个装置已经濒临崩溃，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的。
那怪物离萧楚岚越来越近，手中长刀举过头顶，动作缓慢却不可阻挡。
萧楚岚汗流浃背，绝望地喃喃自语：“完了，这下真的死定了。”
就在萧楚岚紧闭双眼准备迎接死亡的时候，四周却突然陷入了一片沉寂。
他小心翼翼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眼前的景象让他欣喜过望，只见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西装革履的白发大叔将那由电缆组成的怪物温柔地揽入怀中。
“MOSS，我的孩子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那个人微笑着对面前的怪物说，后者在他的安抚下放弃了挣扎，就像电影里被神父超度的恶灵一样，最终失去了电磁力的束缚，化为了一摊毫无生机的电线。
十三区司令长官赫利翁，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了现场。
一大群身穿白色防护服的彪形大汉紧随其后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拿着灭火器一顿狂喷，大火很快得到了遏制。张继灵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逐渐苏醒了过来，被一堆人围着进行了紧急包扎，医生说他就是失血有点多，其余没什么大碍。
萧楚岚长舒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心里满是劫后余生的侥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