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天空下起了蒙蒙小雨,月亮被乌云遮掩起来,山中的树林湿漉漉的。
山脚下一处偌大的庄园中,仆人们正提着纸灯巡逻在露天回廊中,他们的腰间都挂着佩刀,刀鞘间都镌刻着吊诡的蝴蝶花纹。
整座庄园都处在寂静中,大多数房间都熄了灯,只有三层的中心顶楼还闪着微弱的红光,但在漆黑无比的雨夜中,这点红光既醒目又刺眼。
庄园外,雨水落下,汇成一滩泥浆,但很快,一只皮靴踩下,溅起泥花。
一名仆人正照例搬走鸟笼,这几天庄主喜欢到处遛鸟,鸟笼扔的到处都是。
在他身后的屋顶,几道漆黑的人影迅速掠过,以极快的速度在屋檐间飞速挪移。
仆人瞟了一眼,耸耸肩,继续若无其事地搬笼子。
人影们身穿黑色的长袍,移动的声音都被雨声掩盖了起来。
庄园毫无异样,直到一声惨叫打破了整片黑夜。
弓弦绷紧的声音如同破城矛,搭上长达一米的深红箭矢,探路的黑衣人措不及防,被钉死在悬空的墙壁上。
顿时血花飞溅。
“敌袭。”手持长弓的华服女子淡淡开口,再次搭弓,她站在长廊中,视野受限,但破空的箭矢却再次贯穿一名黑袍人。
沉重的尸体摔在地面,走廊的仆人们有条不紊地开始行动,熟练地如同预演,整理尸体,清扫墙面,将可以趁机逃跑的路径封锁。
黑袍人影顿时四散,在复杂蜿蜒的房间与院落中穿梭,不约而同地冲向位于正中央的三层木楼,唯一亮着红光的地方。
头戴斗笠的仆人们闲庭散步般行走在庭院中。
他们十分清楚这些刺客喜欢躲藏的地方。
仆人将刀刺进一处隐秘的角落,长刀入肉的声音与痛苦到极致的惨叫混合在一起。
隐藏的黑袍人抓挠伤口,没有流血,只有难以忍受的痛苦渐行渐消。
这样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发生在庄园的各个角落。
庄园坐落在隐蔽的山崖脚,白天不会喧哗,夜晚没有亮光,生人的痕迹藏在四周山林的浓雾中,就像天然存在于此的造物,神秘幽静。
一扇木纸门被粗暴地斩开,踏步进屋的黑袍人眼眶猩红。
同行的十三位师弟师妹,对应两根箭矢与十一声惨叫,默契地没有重叠,斯里慢条地播放给他听。
他终于冲进了中心楼,周围寂静无比,只有几声鸟叫。
他回视庭院外。
那些仆人根本不屑于隐藏踪迹,连那名最强的拉弓女子也是如此,步履声徘徊在中心楼周围,但没有靠近,好像一切都与这里无关。
十分诡异,黑袍人抓刀的手在发抖,就像刻意摆放在此地陷阱一样,刺杀目标或许早被转移了,毕竟听说是十分重要的人。
不过,黑袍人再次环视四周,又望向屋外的夜空。
就算是陷阱,又有什么必要呢?
那个手持长弓的女子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掉他。
想要逃跑,刚才的惨叫声似乎已经把路堵死了,看来那群师弟师妹们也想逃。
黑袍人苦笑一声,突然大喊大骂起来,手握长刀将房间内的一切斩碎。
他又飞奔到二楼,再次大喊,将身体露在阳台外。
“来啊!那个弓箭手,我在这!别无视我,好歹射死我啊!你不是很熟练吗!”
黑夜外并没有回应,遇到这种袭击,四周却连纸灯也不曾点亮一盏。
男人拉下脸,默默提起刀,他想自刎,但还是失魂落魄地走上三楼。
殷红的油灯在四下点亮,房间很小,四个角落放满了红色油灯,一名少女正静静地坐在低台,背对着人,似等候已久。
“哈。”黑袍人吞咽口水,随后摘下兜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喂。”黑袍男人向前一步,“难不成你们还喜欢按需杀人,外面那个领头的够杀我八百次,却还把我放进来,真是一群玩弄生命的恶魔啊。”
“给我个痛快吧,算我自讨苦吃了。”
独坐低台的少女默默起身,转身面向黑袍人,略显稚嫩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啊,还是个美女啊,俗话说……”
“抱歉。”少女开口打断。
“嗯?”
“抱歉,杀了你们一行人,我不是什么嗜血的恶魔,只是想向你打听一些事情。”少女说道。
有什么事情是要靠杀人来打听的。
黑袍男人脸皮抽搐。
傲慢,赤裸裸地傲慢,眼前这个人,完全没有正视他的意思。他没有废话,提起刀,以最流利的姿势冲向前。
但陡然间,他动弹不得。
一只幽兰色的巨大蝴蝶落在他的肩膀上,静静地扇动翅膀。
他的灵魂在颤抖,肉体如同冰雕呆在原地。
少女亮出腰间的佩刀,刀鞘上同样镌刻着吊诡的蝴蝶图案,男人瞬间呆愣住。
殷红的灯光中,象征着千岛家的蝴蝶佩刀在少女腰间暗处闪着银光。
但这并不是令男人惊愕的原因,这种刀庭院中的仆人人手一把。
究其原因,是停留在男人肩膀,令他动弹不得的巨大蝴蝶,此刻,却平等地停留在少女指间,静静地挥动双翼。
开什么玩笑,千岛家的蝶与刀不应该是水火不容吗,男人目眦欲裂。
没错,但有错,上一个如此恐怖的人,才死了不到一百年。
“看来你也说不出什么,你我未曾见面,没有仇怨,舍命来杀,或许有很多缘由,但做事就要付出代价。”
“等、等……”男人忍受喉咙的撕扯也想说话。
少女已经拔出刀,银色的刀光如同绵密的海沙,斜向下的刀影斩开,掠过黑袍男人的胸口、他身后的木柜与鸟笼,以及房檐上露出的一截稻草。
原来这就是目标,就是所谓“重要角色”,男人没由来感到一阵愤怒,看来自己是被当做探路石了,那个西装男人绕绕弯弯的嘴脸,自己居然没有察觉。
被这刀砍中的滋味如何,他喜欢斩击,但轮不到细细品味,因为窝着一肚子火,还说不出话。没有血液流失的恐惧,只是被砍成两瓣而已,刀口平滑,两块身体相当合理地分离,就像从未结合一体。
想必师弟师妹们也是如此体验,但他们还忍不住痛,只会惨叫。
奇怪,自己居然能想这么多,时间好像放慢一样,是啊,空气的流速都被斩开了,仔细体会就知道。
男人还想多思考一些,但来不及了,他的脑袋又被砍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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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跟随主人来到这片庄园,她们受到来自外界的袭击就没有停止过,自己主人家的内事看来并不是很和谐。
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她没有刀,只学了弓箭,离开主人很快就会被逼死,又能到哪里去。
自己素未谋面的爷爷倒是在远方给自己寄来信件,居然邀请她去外界生活,可笑,她连封信的蜡片都不知道是什么。
昨夜的刺客并不是第一批想刺杀主人的人,这样的袭击经常发生,搞得人都有点见怪不怪了。
这样想着,千岛幽旋端着茶点来到千岛孤星的门前,躬身踱步进屋。
千岛幽旋的背后背着一张巨大的长弓,身侧是半人高的箭袋,在这座既是仆人也是家人的世外庄园,这样的行为被视为合理。
起码比主家轻松不少。
放下茶点,千岛幽旋先拿起一块试毒,随后解开弓箭,盘坐在主人千岛孤星桌前。
时间已是清晨,昨夜的刺客已经清理完毕,清晨湿漉漉的风还带着点腥甜,看着早点,千岛孤星有些没胃口。
因为昨晚的事,千岛孤星又没睡好觉,看了一晚上礼书,她杀了人就爱发牢骚,可惜礼书不跟她说话,看了也白看。
“幽旋,你的家人对你怎么样?”千岛孤星将手指在茶杯边打旋。
“怎么说呢,我也没有对比过。不知道欸。”
“哦……如果他们想置你于死地呢?你该怎么办。”
千岛幽旋思考起来,“我会跑,我小时候我爸打我我也跑,不过我很久没见过他了。”
“不是打骂教育啦。”千岛孤星哼气,“是杀你,用妖刀砍你脖子,希望你灰飞烟灭,再也睁不开眼,也回不了魂。”
“呃……”千岛幽旋挠挠额头,“不知道欸,我会不知所措。”
死脑筋,千岛孤星小声咒骂一句。
“我一会给我爸妈写封信,让他们再送一点黄雀来,那几个贼尽欺负鸟了,你帮我代笔。”千岛孤星抱着胸口说。
自家主人的父母并不在本家,而是在远一点的村子,如今执掌本家的是主人的叔父,主人也是从本家搬出来的,那地方真是龙潭虎穴。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她怀疑接二连三的刺客与主人的叔父脱不开干系。
自家主人虽然看着温润婉雅,但有大把小姐脾气,更别提主人还是个三百年一遇的天才,将来可是要进祠堂的人。
千里迢迢送鸟真是折损威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