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识字,上过私塾,这在她自己看来已是了不起的见识,但主人字写不好,练了一段时间也没长进,就越写越烂。
此刻在院落中,千岛幽旋坐在一棵树下,提着笔。孤星主人则在一旁品茶念字。
她没说送鸟的事,而是大串的家长里短,关心长辈的病,发生了什么,又是扯出艺术和理想,写得千岛幽旋犯困。
最后落笔的祝福才加上一句想要黄雀十只,对刺客的事绝口不提,算是尽了让长辈安心的孝心。
此处庄园位置隐蔽,少有人烟,甚至大型动物都罕见踪迹,因此若想联系外界或者购置生活必需品,都需要前往数十里外的村子。
山路陡峭,轻装简行往返也需要一天的时间。
“主人,那批刺客的身份还需要查下去吗。”千岛幽旋为孤星添茶。
“不用了。”千岛孤星停顿了一下,看着茶汤。
“查来查去也报复不了,还不如少上点心……对了,我叔父给我来过信吗。”
“您的哪个叔父?”
砰,千岛孤星弹了一下千岛幽旋的额头,“当然是最老的那个,除了他谁还敢给我写信。”
“这个月有一封,不过是照例邀请您去开茶会,我都堆放在仓库里。”
说是茶会,但包括不限于诗会、赏花会、游园会、节日庆会,更甚者是家族会议,在这位老叔父笔下,通通都写成茶会,不管是他老人家爱茶,还是爱藏拙,总之是分不清轻重缓急,全无视最好。
“呵,他迟早得死在茶毒上……不管了,幽旋,你去云端村帮我买一下最新的小说,今年的新鲜玩意可真不少。”
“是。”千岛幽旋欠下身,走出中央庭院。
走廊外是正在打扫的仆人,他们依旧打扫着院子的落叶。
就算昨天发生了血腥的事件,今日依旧如故,没人抬起头不知所然地到处张望。
杀人对他们这些千岛家的护卫来说不值一提,至于为什么杀人,刺客又从哪来,他们不需要去思考。
千岛幽旋低着眉头看着,手指间摩挲腰间的红色箭矢。
全都无所谓了,千岛幽旋走出院子,来到宽敞的院落,门外是准备好的马匹。
今日的天空依旧是灰色,通往外界的小路是布满石头的陡峭山路,隐蔽在一处山谷中。
天空的风带着湿凉穿过山谷,带起千岛幽旋猎猎的长袍。
孤身一人牵马走在山路上,千岛幽旋开始思考起来到这座庄园前的日子。
千岛家是山岭的家族。
岩石、矿物,有着诸多值钱惹人眼红的资源,但同样的,山谷间夹着碎石的狂风,巨大嗜血的野兽与天灾,都是这里残酷的恩赐。
千岛家就在这,与其他不同姓氏的家族共同生存。
只有血脉深厚的人才能留在地势平坦,环境优美的主家,而杂牌货,则被扔到那些贫瘠的分家。
遭受抛弃后的死亡迁移是每个千岛家人避无可避的一环。
流血太多,眼泪太多,不及水浓。
至于如何区分血脉,则是在成年后,能否拔出独属于千岛家世代的信物,妖刀。
血脉是生命,是地位。
她从小生活在主家,算得上一条名贵的血脉。
可惜自己不争气,拔不出刀,父亲气了个半死,同样没有刀的母亲被活活打死,真是不理解,自己明明还有两个哥哥,虽然自己从未见过他们。
当然,这些都是听说来的,因为周围同为低**仆的人经常羡慕地盯着自己,还有几个想和自己结婚的。
他们都是想向上爬想疯了的人,因为经常挨打。
自己倒是不经常挨打,管丁管不了自己,只有家仆才有资格,但是他们打得会更狠。
莫约来算,自己如今的地位也能算万人之上了,小姐之下。
小姐是自己最尊敬的人,她有刀,强得不可思议,比其他的主子更威风,更受尊敬。
家主夸奖过自己很强大,可她就是没有刀,所以她也很自私,周围人都是有刀的人。
她害怕,想靠着接近小姐,能涨高地位。
所以她拼了命地留在小姐身边,时刻紧绷住神经,逼迫自己思考地更快,行动地更迅速,下手更狠厉。
就像现在一样。
砰!
猩红的箭矢贯穿硕大的岩石,留下宽约二厘米的孔洞,以及后面溅射出的血液。
又是刺客,这几天是有小姐仇家发迹了吗,买了这么多命。
千岛幽旋搭弓,再次贯穿一束灌木,血液飞溅,一具尸体倒下。
不过奇怪的是,他们没有惨叫,也没有逃跑,明明自己都发现了他们,也没有搏命冲上来。
她只好站在原地,一根根箭矢穿过露出气息的地方。
终于,在最后一根箭矢射出后,传来了一声活人重伤的痛喊,她没射心脏,改成了射击肺部。
走过去,千岛幽旋却意外地认出刺客的身份。
倒在地面痛苦挣扎的是她的老熟人,一个矮个子男人,双手歇斯底里地摇动胸口的箭身。
“哦。“千岛幽旋拱起嘴巴,真是难得的熟人。
在她身为奴仆时的管丁,一个喜欢靠打仆人吓唬自己的人,自己还挺喜欢看的。
不过主家的人怎么会来当刺客,真是世风日下。
千岛幽旋突然呼吸一滞,迅速拉弓对准他的头顶。
“你背叛千岛家了?”
男人手指在身上胡乱摸索,颤颤巍巍地吐出几个字。
“您、您爷爷……古云……小姐……”
男人猛然撕扯开胸口的衣服,裸露胸膛,也露出夹在衣服里的一封信。
随后他竭尽所能地停止了呼吸。
“我爷爷?”千岛幽旋愣住,蹲下身掏出那封信,又看向男人拼命裸露的胸膛。
皮肤已经失去血色,毛毛总总数十颗黝黑的斑块,像墨水一样点散在胸口上。
并不像因肺部致命伤挣扎死去的样子,反而像尸体放置良久生出的尸斑。
“不全像。”千岛幽旋在脑子试图理解男人的死因,她放下信,又去查看其他人的尸体。
果不其然,他们的皮肤都有如此症状,不仅胸口,四肢面皮都长着这般墨点。
只不过男人的症状较轻,只有胸口出现。
主家的人怎么会和自己爷爷扯上关系,千岛幽旋环顾四周。
隐秘的山路狭窄逼仄,是前往村庄的必经路,也就是说,有人告诉了他们庄园的消息。
但这并不稀奇,其他家族巴不得小姐现在出殡,一群如狼似虎的敌贼。
蹲下身挑弄尸体,果然有几具陌生面孔,鼻子更宽,睫毛短,眼睛大,肯定不是千岛家的人。
那么就说的通了,千岛幽旋摆弄手中那封信。
死也要给到自己手里,她来来回回翻看,但找了半天没找到切口。
“死时髦。”千岛幽旋一时生气,一手就把它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