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希,你确定这里能出去?"
两人站在天台——购物中心的最高处,这是阿澪第一次看见胜凛城的全貌——除了几栋高楼,城市的规模其实并不大,像一个还没长开的孩子。
她想起22层高楼的那面大玻璃窗,可惜当时走得太急,没能看见。
然后她又想起那个猜不透的女人。
诺希从楼下提着两个大背包走上来,递给她一个降落伞背包。
"刚刚在里面拿的,我们用这个跳下去。"
"这购物中心真什么都有……这么晚了,天上两个降落伞不会很显眼吗?"
"黑色的,不会。"
两人背上背包,站在边缘,对视了一眼,同时起跳。
在空中缓缓下落,阿澪看向沉睡中的胜凛城。
黑暗里的城市,街道空空荡荡,只有几盏灯还亮着。
“这座城,何时才会真正醒来……”
诺希在旁边,悄悄看了阿澪一眼,没有说话。
降落伞缓冲得很完美。
……
小巷,两人轻盈落地。
"感觉这里比大路那边暗,建筑物把光都挡住了……"阿澪说,低头扫了一眼地面,停住了。
"等一下……这是那袋包子,他没吃吗?"
"什么包子?"诺希刚想接话,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打断了她的思绪。
"果然不打算放过我们……"阿澪说着,伸出右手,一柄长剑构现而出。
"不是敌人。"诺希看了一眼那个影子,"他是……我的一个...师傅。"
白发狐耳老人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来。
呆滞,如同灵魂出窍。连上次见面时那种疯癫的劲头也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在望着天空、眼里没有一点光彩的老人。
阿澪走近了看——他本就瘦得皮包骨,现在骨骼凸出得更加明显,连一点好斗的架势都摆不出来了。
那袋包子还原封不动地放在地上。
"都这样了,还没吃……"阿澪说。
"他是你师傅?"她转头问诺希。
“不不不!老师...!她肯定比不上...!”诺希忙抬手,摇了摇头后却又放下。“嗯,这老爷爷,是我师傅。我基本上没见过他吃东西……"
她停了一下,开口道:"我来解释一下吧。"
……
地球上的灾难后不久。
在稻草和木头搭建的小型村镇,一间平凡的小木屋,一张床。
诺希在床上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
但她长着一对狐狸耳朵。
诺希愣了片刻,以为是自己幸存下来的人类都变异了——那自己……
"怎么了,孩子?请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狐狸奶奶微笑着,"别怕生,有什么想问的,我都尽可能回答。"
"……老奶奶,我现在是什么样子的?"
"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姑娘?"
"谢谢,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知道我和您的区别。"诺希微红着脸说。
"哦……除了少两只耳朵,和衣服穿着有些奇怪,和我们差不多。”
“在不久前的晚上,我去搬柴的时候,看见你睡在柴火旁边,我不忍心让你白白冻在那里,于是就把你带回来啦。"
就这样,诺希在那个村子里住了下来,帮着村里人劳作,和狐狸奶奶一起生活。
有一天,她问奶奶:"您还有什么亲人吗?"
奶奶低头,翻了翻墙角蒙尘的木箱,拿出一幅画。
画里是她和一个老男人,两人靠在一起,对着镜头微笑。
"他太沉迷一些空想的东西,几乎如痴如醉。"奶奶摩挲着画,声音很平静,"这幅画是很久以前我们收养的一个孩子画的,可惜她在一个大雨天失踪了。那时候我还在睡觉,只有他是醒着的——我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但自从那以后,他就变了,开始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最后,在我打算收留你的时候,他和我大吵了一架,然后离家出走了……"
奶奶停顿了一下。
"我四处打听,有人说他去了一个人类建的城市。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六十余年,我不敢去追——我明白那个女孩的失踪对他的打击有多大……"
她抬起头看着诺希。
"孩子,能不能请你帮我去看看他?"
……
诺希来到胜凛城,找到老人的时候,他手指夹着几根锈钢针。
看见有人来了,他二话不说就扔出去那几根钢针,居然精准地刺穿了诺希腿上几个关键的穴位,让她马上重心不稳跪了下来。
那时候诺希对真正的战斗一窍不通,只有在孤儿院练出来的一套三脚猫功夫。情急之下,她什么都没想,只能朝着他挥了挥拳。
老人忽然停住了。
他的眼里闪过一层许久不见的光——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他放下武器,热情地招呼着诺希,从垃圾桶里翻出一个喝了一半的酒瓶子,咂了咂嘴,递给她。
"……谢谢爷爷,可是我不喝酒。"
"这是什么话?!打架你必须要会!你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险……还有,以后村子里谁再故意欺负你,我打回去!"
诺希根本之前从没见过他。
但之后,老人就拉着她天天练武。每当诺希想要离开,只要看见他重新站在深巷里、呆滞地望着天空,她就于心不忍。
“那边的狐狸奶奶知道我在陪着他,应该也会开心吧。”
就这样,诺希在胜凛城接些需要身手的零活,空暇时陪老人,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
……
"仅仅离开了他几天,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诺希说。
"他也许真的很想——"
阿澪话还没说完,面前的老人突然转过头,目光落在她头顶上,瞳孔猛地放大,像一个久久憋气的人终于换到了氧气。
他的喉结扭动着,却没能发出一个字。
然后他转身,冲向垃圾桶,大口喘着气,不停翻找着什么。
阿澪走近,看着他翻。
"找……到!找到!"
他从垃圾桶里翻出一顶别人庆生用过的纸皇冠,转身,散乱的白发在夜风里飘起来,像一个等待了太久终于等到什么的人,颤颤巍巍地向阿澪奔过来。
"喂!你要干什么——"阿澪往后退了一步。
老人没有停,跪倒在她面前,把那顶皱巴巴的纸皇冠,颤抖着给她戴上。
"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不……不……我……殿……"
他迫切地想要说什么,像是整个身体都在努力,但那个词就是出不来,停在他嘴边,再也说不下去了。
然后,他的眼神慢慢涣散,身体向侧面倾倒。
"您……回……救……"
三个字,是他最后说出口的东西。
干枯的头颅坠向小巷里的水坑,溅起几朵污水花。
阿澪俯身探查他的鼻息,已然全无。
"喂!老头子——"诺希奔过去,想把他扶起来,手却停在半空中。
死了。
就这样,在一条没有人的小巷里,安安静静地死了。
诺希跪在他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想给他一个体面的告别,却发现什么都没有——没有地方,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了诺丙。
"这是……"阿澪摸了摸头上那顶肮脏的纸皇冠,没有摘下来。
……
两人沉默地从小道离城。
诺希在路上想了很多。
她曾经在天台的望远镜里见到过的、老师的另一面——那双赤红的眼睛,那个下手没有丝毫犹豫的少女——现在跑去哪了?
她不敢想,也不敢问。
终于,走出城很远之后,诺希松开了一直紧紧握着的阿澪的手。
"老师……我想我,必须先去给那位奶奶一个交代,等几天我们再见面吧。"
"我理解。剩下的问题,等你回来再说吧。"
"我只要三天……我们在哪里碰面?"诺希从外套里拿出一张粗制的地图比划着。
"那座古堡你知道的吧。"
阿澪把一直提着的武器盒子放到地上,抬起右手,晶体发出光——那个吉他包在空气里慢慢浮现,实实在在地落在诺希面前。
"在我爬向四楼的时候,手心的晶体碰到了它,然后,我就能凭空变出它来。"阿澪把武器转进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只是……这样凭空造物,代价是什么,我还不知道。"
她把吉他包递给诺希。
"好了,拿去吧。再见。"
"……再见,老师。"
……
目送诺希的身影消失,阿澪独自踏上回古堡的路。
她想起了培养室里那具尸体的紫色双眼。
自己从海岸醒来,一路追寻到现在——
找寻的,只是记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