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睡了几天一般，阿澪睁开了双眼。
诺希还依偎在她的怀中。
倒地的德拉克和他的弟兄们都还在。
很幸运，自己是第一个醒来的。
……
面前的诺希确实让自己回想起很多事。
但都太松散，太缥缈，如同万千无法编织的丝线，将自己无解地缠绕着。
阿澪慢慢站起，希望不要惊扰到皱着眉头昏睡着的诺希。
“是什么样的动机，让她会对我下手……？”
她不敢去深想。这些人都让人捉摸不透——德拉克，那个女人，连同样来到这个世界的诺希也……
还是等她醒来再问吧。
月光渗透着玻璃照射进来，购物中心大门仍然紧闭，电也没有来。
阿澪走向一个卖毛毯的摊位，拿走了几张。
"暂且借用一下。"她自言自语。
然后，一张一张地，盖在诺希身上，盖在德拉克身上，盖在那些尚且呼吸着的弟兄们身上。
……
阿澪开始寻找出路。
这么晚了，还是别动那块晶体，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她走着走着，经过各类商铺，各种陈列的商品和几张长椅，在正中央的长椅上稍作歇息。
“今天流了那么多血……感觉很糟。”
“明天能不能回去还不知道...”
她低头看了看手环，本想着什么，手环却忽然亮了起来。
慢慢地，软绵绵的狼耳浮现在她头顶，灵动地摇晃着。
"我还没……"
一道沉重的门栓声，一道道白光从地板缝隙射出——购物中心的某处，开启了一扇通向地下的门。
阿澪低头，看见楼梯的光。
“手环感应到了什么？”
她没有答案，但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走了过去。
……
路的尽头是一面石墙，刻着奇异的花纹，旁边立着一块还在施工的警示牌。
阿澪尝试触碰，没有反应。
她抬起头，看了看那些花纹，再看了看手环。
“既然由它开启，不妨也试试用它。”
她将手环贴在石墙上。
一道道绿色激光从不知何处扫描过来，扫遍她的全身，又悄悄退去。
没有伤害，但少女一动不敢动——万一是陷阱？
不是商场那台没通电的广播，而是另外一串轻柔的声音，从不知何处飞入了她的耳朵：
"反幻晶阵术取消，身份确认——普洛托革诺伊零，■■研究员，其他称呼已自动隐藏。欢迎进入轮回计划4号小型实验室，请按蓝色按钮以检查物资储备，按黄色按钮以检测培养缸参数并参与调节。"
狼耳褪去，少女愣住了。
"……阿零？"
没有回应。
"别在我脑袋里装死，你还瞒着我些什么？"
还是没有回应。
但面前的石墙缓缓打开，露出与外面碎石截然不同的另一番景象：
贵金属建造的墙壁、天花板和地面，光亮得像镜子。几处通风管，几块早就熄灭的电子显示屏，还有几根闪烁着绿色荧光的小灯管。咖啡桌，休息椅，几个柜子，一扇前往更深处的铁门，两个不同颜色的按钮固定在墙上，书架上码着一本一本刻有人类和先民字迹的书籍。
"既然都允许我进来了……那就不客气了。"
阿澪随手抽出一本。
"《人性的弱点》？这都哪跟哪。"
她放回去，往上看，全是哲学书，几乎每一本都夹着用中文，英文和先民文字混写的笔记。
她放下书，看向墙上的按钮，先试了试黄色的——没有反应。
再试蓝色的。
"已经经过简短检查，该实验室仅剩一些食物和一把热武器。为应对可能产生的「逐日」，我们保留了一些末日用生存物资——这些东西，人类用不到，也不可能用得上。"
几个柜子被打开了。
"罐头……还挺多。"
阿澪构现出一把匕首，在一个罐头上开了个洞，用匕首蘸着里面的汁水和番茄送到嘴里。
"番茄味，酸了点，也没什么味道。三无产品……怎么说人类不能吃呢？我这不好好的。"
她放下吃了一半的罐头，看向铁门。
"那所谓的热武器在哪里？"
"在更深处的培养室内的武器盒子中存放着。"
阿澪慢慢拉开铁门，向更深处走去。
楼梯上一片漆黑，只有尽头有一些荧光闪烁。
……
培养室。
两个破碎的大玻璃缸占满了大半个房间，缸上只刻着Ⅰ和Ⅱ两个罗马数字，玻璃碎片铺满了地板。剩下的空间里，有一个武器盒子，一张超净工作台，几张散乱地，写着先民文字的纸，还有……
一具男性人类的尸体。
阿澪停住了。
身体腐烂得并不快，但已经死去很久了——看得出来。紫色的双眼还睁着，呆滞地看向虚无，神情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不甘。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那张脸，她认得。
不是从记忆里认得的，是从骨子里认得的，像认得自己的手背一样，不需要想，就知道了。
那是他，那是她。
……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过去的，只知道自己已经跪在那具尸体旁边了，开始翻那张超净工作台上的纸张。
看不懂先民文字，但还是一张一张地翻，翻完了又去翻地上散落的那些，翻完了又去翻玻璃缸旁边压着的几页，仿佛只要翻得够仔细，够用力，就能从里面找出什么来。
什么都没有。
她又去翻武器盒子周围，翻超净工作台的抽屉，翻柜子最底层压着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
她最终停下来，坐在地上，背靠着那张超净工作台。
脑子里是空的。
她想起卡兹米尔讲台上的样子，想起那间有台灯的办公室，想起走廊尽头无尽延伸的黑暗——那些碎片她拼命抓，却一个也抓不住，像攥着水，越用力越快消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那具尸体的手，曾经是同一双手。
"……"
她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什么都发不出来。
沉默了很久，她慢慢站起来，用手蒙住自己的眼睛，朝那具尸体的方向浅浅地鞠了一躬。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许是在向那个再也不会醒来的人道别。
也许只是因为，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我会记得你的。"
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是呼出了一口气。
然后她转身，去开武器盒子。
里面是一把和诺希用过的同款狙击步枪，几小盒蚀刻弹，还有一个黑色的录像带，上面镶嵌着几块透明的晶体，在荧光灯管下发出细碎的光。
"还得找个播放器……这里连个播放器都没有？"
她把录像带放进口袋，提起缠在狙击步枪上的绑带——
"简直和那剑一样重……"
她往门口走，走到一半，没有回头。
"这枪，就当是补偿给小诺希的。"
……
“哎呀——”
等候室里，她和匆匆跑来的诺希撞了个满怀。
"老师你好……真巧啊，哈哈……"诺希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醒啦。"阿澪看了她一眼，"之前的事我们以后有空再聊，现在先出去，你知道路吗？"
"当然！我能帮到老师，那是再好不过了！"诺希有点尴尬，有点愧疚，又有点开心。
"那这里下面一层……"诺希往铁门方向看了一眼。
"没什么东西，别下去了。"阿澪不动声色地挡了一下，把武器盒子递过去，"就一个这个，里面有刚才你用过那种枪和一些子弹，我拿着没什么用，你留着吧。"
诺希接过去——好重。
"谢谢老师……"她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知道说什么就别说了，这么晚了，你的雇主一定在某处很着急，是雫吧？"阿澪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一丝责备。
"我是被她要挟...”
“回去再说，我们还得赶着逃出这里呢。”
“那些趴在地上的人怎么办？"
"活着的死不掉，走吧。"
......
二十二层高楼。
刚送走Saber的雫，放下了商场唯一通电的监控显示屏。
"那么……祝愿你们两个一路顺风。"
她身旁，还站着一位少女。
白中带粉的长发，一撮高高的呆毛，橙黄的双眼正微微带着笑，看起来友善，又看起来很难真正接近。她外面穿着一件又长又大的白色外套，像个没戴眼镜的研究员。令人有些不安的是，她背后一小块空间和周围截然不同——几件金属的装置，通过某种难以名状的方式悬浮在她身后。
"雫，"她开口，语气平静，"你想要做的事情，我不会反对——这也是我来这里见你的原因，诚意地表态。"
她停顿了一下。
"但是……你们一直在折磨这样一个宛若新生于此地的生灵。我没有私情，但抱歉——恐怕我做不到从她手里拿回那另外的一部分。我的原因有很多，想听吗？"
雫微微低下头："不敢，小姐，您能不与我们站在对立面已经是万幸，我怎么敢央求您做更多您不想做的事。"
那少女点了点头。
"那么，我就先行告辞了。"她转过身，向身后那片异样的空间走去，"也许下一次见面，你便忘却了今晚。但我还是……祝你成功。"
她的身影，慢慢没入那片悬浮的金属装置之中，消失不见。
雫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才重新把目光移回监控屏幕。
屏幕上，两个小小的身影，正从购物中心的侧门走出，消失在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