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撞开的瞬间,大片青韧苔簌地震了一下,湿冷空气一下子涌了出来。
Archer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鞋底踩进柔软苔面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房间很大。
墙壁、天花板、地面,全都被青韧苔覆盖,疯长的植物把原本的石砖结构吞得只剩轮廓,只有零零散散几枚古铜色符文还露在外面。
她的影子,刚因为惊恐踹开门,现在缩在她的脚边。
根本没有什么息安的鬼魂,那天见着的只是一个投影。
她慢慢抬起头,然后看见了房间中央的人。
……不。
那只是一个快烂掉的老东西。
老人瘫坐在墙中央,看不清脸,身体松垮得几乎陷进苔里,灰白皮肤干瘪地挂在骨头上,胸口微弱起伏着,像随时会断气。
但那对鹿角漂亮得不像话。洁白、完整、光滑,甚至还泛着一点湿润的玉质感。
Archer盯着他,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就是这个?
她一路闻到的气味。
她影子失控的原因。
她这些年反复做的噩梦。
结果居然只是这样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老头?
可下一秒,老人缓缓抬起了头。
Archer脸上的表情忽然僵住。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
没有眼睛,没有嘴,没有鼻子。什么都没有。
Archer颤抖着手,从兜里拿出一包肉干,撕开风干的肌肉纤维,抖出藏在里面的粉末,送进自己嘴里。
一股困意立刻袭来,但Archer还是睁着眼睛。
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她多想现在马上倒地睡着。
但她一点都没有倒下去。
那股熟悉的困意只是缓慢地爬上来,像冰冷潮水漫过脚踝,再一点点往上淹。
可她的大脑反而更清醒了。
太清醒了。
甚至能听见青韧苔在墙壁里缓慢生长的声音。
“……”
Archer低低喘了口气,她知道药开始起效了。
过去每一次,她只要偷偷把这些磨制的曼德拉粉末吞下去,不出几秒,世界就会变得模糊、柔软、遥远。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那些会从影子里钻出来的东西,都会慢慢消失。
她才能睡着。
可现在,它们没消失。
那老人依旧坐在那里。
她忽然闻到一种极其古老的气味,像是潮湿泥土深处被翻出来的尸骨。
Archer胃里猛地一阵翻涌,她下意识扶住墙。
影子却忽然从她脚边立了起来。
不是“站起来”,而像一滩黑泥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提起。
它开始脱离她。
Archer瞳孔一缩。
“……回来。”
影子没动,它只是缓慢地朝那个老人延伸过去。
Archer忽然感觉太阳穴一阵刺痛,某些断裂的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翻。
黑色森林,鹿角,炮火,灰烬。
有人跪在血里哭,有人拥着弟妹蜷缩在一起。
“不……”
她猛地捂住额头,药效正在把现实和幻觉搅在一起。
可偏偏,她分不清哪些才是真的。
而那老人终于动了。
他那没有五官的脸,缓缓朝向了她。
明明没有嘴,可声音却直接出现在她脑海里。
“孩子,你长大了。”
Archer的呼吸被那股困意压得断断续续。她几乎是用摔的方式翻开身体,膝盖在青韧苔上滑出一道湿痕,整个人半跪着往侧面一扑。
手指摸到木弓的瞬间,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
那不是她的武器,只是同族放在角落的粗制品,弓臂歪斜,木纹里还嵌着霉斑。地上散落着几支箭,她几乎是抢过来,指节用力到发白,拉弦的时候手臂还在抖。
弓弦发出低哑的呻吟声。
“我和你的同胞都在等你,等了很久,很久...”
她转头。
墙边、角落、柱状残骸之间,站着零零散散的人影。
那些都是她的同族。
他们还活着,但安静地像死了。
有人靠着墙站着,眼神空空地盯着地面;有人半蹲在苔里,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湿润的苔丝。
没有交谈,没有情绪流动。
Archer的喉咙紧了一下。
她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还站在这里,为什么还能呼吸,为什么没有死掉。
“不要怀疑,我们都还在,鹿族都还在。”
那具垂暮的身体仍然瘫在墙与苔之间,灰白的皮肤贴着骨架,像被时间压扁过一样。五官的空洞依旧沉默,只有那对鹿角完整。
Archer缓缓把箭搭上弦。她的指尖压紧箭羽,瞄准。
呼吸在发颤。
“别动……”
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下一秒,她扣住弓弦的手猛地收紧,整个人向前压去,箭尖稳稳对准那个没有五官的老人。
下一秒,箭矢离弦。
下一秒,她的影子却从脚下猛地延展出去,黑色的轮廓像活物一样抬起手臂。
那支箭,被它稳稳挡在半空。
只有一种极轻的“停住”的感觉,仿佛命运本该如此。
影子缓缓抬头,明明没有脸,却让Archer产生了一种被注视的错觉。
“你正如那剑士所命名的一样,终会回到自己的弧线上。”
息安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回响。
Archer的呼吸瞬间乱掉。她的手指松了一下,弓掉在苔地上,发出闷响。
视线开始发虚。
老人、影子、苔藓、那些呆立的同族,全都像隔着水面一样晃动。她想后退,却感觉膝盖先一步失去了支撑。
身体一点点往下沉,将要回到某种早就预设好的位置。
“我……老爷......”
她没能说完。
就在她即将跪下的前一刻,整个空间被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切开。
砰!
巨大的爆裂声没有回声,空气剧烈震荡,青韧苔被冲击波掀起一圈涟漪。
影子被直接贯穿。
那道本该挡住箭的黑色轮廓,被一颗高速穿透的弹头撕开,像纸一样裂开。
子弹没有停。它穿过影子,穿过空间,精准无比地命中房间中央。
息安的头骨瞬间炸开一侧,枯死的脑组织散落在地。
“哎呀我的天哪,我没想到你这爱犯困的家伙居然是鹿族里面最有精神的一个了!”
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一种过分轻快的语气。
“鹿族早就死了!你这死老头就别蛊惑唯一还有点精气神的活人了!”
诺希站在那里,枪口还在冒着微弱的热气。她踩着苔面走进来,动作干脆。
她一眼都没看那具正在恢复喘息的尸体,而是直接走向Archer。
Archer还没完全回过神,整个人像刚从溺水状态被捞出来一样。
诺希伸手,一把比她高一个头的Archer拎来。
“啧,你这身高还挺碍事。”
她一边吐槽,一边把地上的东西踢过来。
一袋箭矢,一把复合弓。全都属于Archer。
“拿着。”
Archer下意识接住,手指还有点不听使唤,弓差点掉回地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装备,又抬头。
那一瞬间,她才真正看清诺希。
也才注意到——
息安还没彻底死去,那具被打穿的身体仍然在微弱地起伏。
诺希啧了一声,偏头看向Archer。
“这……早知道我不节约蚀刻弹了……”
她抬手指了指那边。
“你这傻鹿,给那老头来一箭,然后我们好马上去找老师汇合!”
Archer深吸一口气,立刻搭弓拉弦。
那是肌肉记忆,比思考更快。
风被撕开一道细线,箭矢在青韧苔覆盖的空间里拉出一条近乎笔直的轨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干净、锐利,像是某种被压抑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但它没能命中目标。
半空中,一道沉重的金属弧线横切进来。
一柄双头钢斧,不是“挡住”,而是“截断”了箭矢的路径。
撞击声迟了一瞬才响起,像现实被补上了延迟的回声。
下一秒,墙体上残留的阴影猛地一震,一道身影从苔墙中翻身而出。
恩戴德·格林。
她落地时没有缓冲,手腕一拧,斧柄被她从苔藓与石缝中生生拔出,带起一串湿冷的碎屑。
“我不知道薇赫坦姆她到底给了你这个殿下的小跟班什么...”她的声音不高,却压得空气往下沉了一截。
话音未落,她已经动了。
三根箭矢从她斧势间隙中被射出,几乎是顺着空间的缝隙钉向Archer和诺希的方向。与此同时,她整个人借着斧子的回旋力,像被甩出的重物一样逼近。
诺希刚抬枪。
来不及。
“你们可还不能威胁鹿族。”
第一道冲击已经砸下。
诺希被一记斧风擦过侧身,整个人被掀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苔藓被震落一片。
但格林没有停。
落地的瞬间,斧子再度回旋,她已经越过那些仍然呆滞站立的同族人群,从空间最薄弱的缝隙中直切过去。
目标很明确,墙角的诺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