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0
诺希落地的瞬间，膝盖撞在青韧苔上，疼得倒吸一口气。
她没有倒下，只是单膝跪着，把枪口重新抬起来。
格林站在她和那个靠墙瘫坐的老人之间，斧子横在胸前，发丝被刚才那一击的气流打散，垂在脸侧。她的呼吸很稳，像一堵墙。
"让开。"诺希说。
"你没有资格插手鹿族内部事务。"
诺希盯着她，手指在扳机上收了一下，又松开。她知道这个女人不好打——那一斧子差点把她直接钉进墙里，要不是她跑得快，现在已经不是跪着，是躺着了。
"你知道那个半死不活的老头还活着会造成什么后果吗？"诺希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急迫，"薇赫坦姆刚才跟我说...全城的人都会失去理智，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想，是因为息安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给他们下了药——"
"...我知道。"格林打断她。
诺希愣了一下。
"我知道安非吾命。"格林的眼神没有移开，只是声音低了一点，"但这是息安老爷的计划，我没有权力阻止。"
"你明明知道——！老师还以为你是个神神叨叨但爱好和平的艺术家......"
"我只是一个执行者。"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让人难以反驳的疲惫。像是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石头，所有的棱角都已经磨平，只剩下光滑而沉重的表面。
诺希咬紧牙关。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另一道脚步声。
Archer从墙边走过来，弓在手里，箭已经搭上了弦。她的步伐没有犹豫，但在距离格林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住了。
两个人对视。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变得很奇怪。
格林的眼神动了一下。那是极细微的一个变化，像水面被投进一粒石子，只荡开一圈涟漪，然后重新平静。
"索尼亚。"她开口，叫的是Archer的全名。
Archer没有回答，只是把弓弦拉得更紧了一点。
"你长大了。"格林轻声说，"……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别说这种话。"Archer的声音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里不是叙旧的地方。"
"我知道。"格林没有动，"但我还是想说——你本来可以继承我的位置的。如果当时没有那些事……"
"没有如果。"
"是，没有如果。"格林慢慢点头，像是在接受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所以我才更希望，你能回来。息安大人需要你，鹿族需要你。索尼亚，你是最好的弓手，没有人比你更——"
"格林，"Archer打断她，声音忽然冷了，"鹿族在那场战争后就已经死了。"
格林沉默了一秒。
“是saber这样教你的吧。”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墙边那个瘫坐着的老人。
息安没有五官，却像是感知到了这里的一切。他的胸口在极缓慢地起伏，那对鹿角在青韧苔映衬下依旧洁白，干净得不像一个被时间蚀空的躯壳。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诺希盯着他，喉咙发紧。
"喂。"她站起身，绕过格林往前走了一步，枪口直接对准那个没有五官的脸，"安非吾命的释放源头在哪里。告诉我，我就不让这里变成一个更大的烂摊子。"
没有回应。
"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息安的头，缓缓偏向她的方向。
那个没有眼睛的脸"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声音直接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不是通过耳朵传进来的，而是像某种东西直接压进了她的意识——
"孩子，你阻止不了的。"
"已经开始了。"
诺希的手指扣紧扳机。
格林的斧子在同一瞬间横过来，不是砍，是削，把枪口别开了方向。蚀刻弹打进青韧苔覆盖的地面，炸开一个焦黑的坑，热浪扑面而来。
"够了。"格林的声音第一次有了力度，"诺希，息安已经用过唁难会的秘术，你打不死他的。"
"我知道！"诺希吼回去，"但我至少可以让他闭嘴！"
"他闭不了嘴。"格林说，"他已经不需要嘴了。"
空气安静了一拍。
诺希喘着气，盯着格林，又盯着息安，再回头看了一眼Archer。
Archer还站在那里，弓弦没有松，箭尖指着格林。
格林感觉到了，却没有回头。她只是低下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索尼亚……我不会强迫你。但如果有一天，你愿意回来——"
"恩戴德老师。"
Archer终于开口，叫了这个称谓。
格林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死过一次了。"Archer说，声音很平，"息安把你拉回来，你以为这是恩情，但这只是他的棋子少了一颗。"
"……我知道。"
"那你还要继续吗。"
格林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抬起头，望向那片被青韧苔吞噬的天花板，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她最终说，"所以这一次，我想在死之前，把我欠的东西还清楚。"
"你欠谁的？"诺希忍不住问。
格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重新握紧斧子，转回身，把自己挡在息安和诺希之间。
"你们不会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她说，语气又回到了最初那种平静，"但我也不会再追你们了。"
"……什么意思？"
"息安老爷的计划，会不会成功，取决于那边。"她用下巴朝头顶的方向示意，"不取决于你们在这里能做什么。"
她说的"那边"，有一扇单向门。
那是纱名的方向，是阿澪的方向。
也是即将要向全城广播的直播信号的方向。
诺希愣了一秒。
"……操。"她低声骂了一句，转头看向Archer，"要想真做点实事就跟我走！"
Archer把弓收下来，最后看了格林一眼。
格林没有看她，反而是看向了诺希。
那一眼很短，短到诺希都没来得及捕捉到里面有什么。
然后Archer转身，跟着诺希往出口的方向跑去。
青韧苔在她们身后轻轻弹回原位，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格林站在原地，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向息安。
她跪下来，把斧子放在地上，低下头。
她听见他的声音在她的意识里响起来，那句话：
"你的所作所为会被鹿族所铭记。但若你现在跟着她们出去。代替那些追猎者的，阿珀瑞雅的将昔兵者会真正将你从复苏圣泉中扯出来。"
格林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
在这无花果树穹顶外的世界，城市的灯光把整片夕阳都染成了橙红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