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1，天冕医院。
布里奇诺半躺在病床上，输液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落下。窗外夕阳已经贴近城市天际线，把病房染成一层发旧的金色。
她无聊地刷着终端。
首页忽然跳出一条特别提醒。
【特别直播】纱名和莱格的毕业配信
她皱了皱眉。
"毕业？"
手指还是点了进去。
直播刚打开，画面就剧烈晃动了一下。
机械甲壳占满整个屏幕，红色轮冠缓缓旋转，镜头最后定格在一个熟悉的身影身上。
黑色的狼耳。已经没有任何遮掩。
弹幕像海水一样淹没整个画面。
“？？？？？？？？”
“莱格？？？？”
“卧槽！！！！”
“真的假的？？？”
“那是福瑞的耳朵吗？？”
“不是特效？？”
“澪宝戴了兽耳吧！？”
布里奇诺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虽然论坛里每天都有人做声音分析、时间分析、动作分析。
但当镜头真正拍到那对黑色狼耳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心脏停了一拍。
画面里，纱名发出笑声。
那声音经过机械共鸣，带着一点失真，却依旧可爱。
"†重新介绍一下。"
机械臂轻轻托起镜头，镜头重新对准阿澪。
"†这位。"
"†就是一直陪着大家的莱格。"
她停顿了一瞬，嘴角缓缓扬起。
"†也是潜伏在革新城的克什。"
整个直播间，出现了一瞬间几乎诡异的空白，连弹幕都停了。
下一秒，纱名笑了。
"†没错。"
"†你们最喜欢的澪离小姐——"
她故意放慢了语速。
"†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克什，一个潜伏进革新城的战争贩子！"
她望着镜头，像是在望着屏幕另一端所有人的眼睛。
"†现在，大家终于知道～那个拿着假邀请函，混进司铎宴会的间谍——"
机械臂缓缓举起阿澪。
"†到底是谁咯～"
……
医院病房安静得只能听见输液器滴答作响。
布里奇诺没有眨眼。
她终端顶部开始疯狂弹出通知。
【热点更新：#莱格就是澪离#】
【热点更新：#澪离是克什#】
【热点更新：#司铎宴会间谍#】
【热点更新：#纱名毕业配信#】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
整个终端已经因为消息过载，开始轻微卡顿。
与此同时。
医院大厅。公交车。商场外墙。家庭客厅。
所有正在播放公共频道的屏幕，都被新闻快讯覆盖。
整个革新城，在同一秒钟，知道了两件事。
莱格，就是澪离，而澪离，是一只克什。
而在这样一个流量暴涨的时间段，新闻社和媒体们开始做起他们最为擅长的事情。
“【突发】知名主播莱格真实身份公开，确认为神秘少女澪离，种族居然为克什。”
“【独家】司铎宴会遭克什潜入，直播画面曝光。”
“【现场直击】澪离身份公开后，全城热议持续升温，司铎名声不保。”
“【评论】政府安保为何失守？间谍如何进入宴会现场？”
更多媒体迅速跟进。
有的使用"克什潜入宴会"。
有的使用"疑似暗杀司铎"。
有的直接把直播画面里阿澪朝司铎方向移动的镜头剪出来，配上鲜红色标题。
“《澪离马上要杀了司铎！》”
没有一家媒体真正下结论，但每一家媒体都精准地留下了足够大的想象空间。
热搜不断刷新。
#莱格就是澪离#，很快掉到第二。
第一变成了：#澪离是克什#。
然后又是：#司铎宴会的间谍揭晓#。
评论区开始分裂。
"所以她一直在骗我们？"
"我不信，莱格不像这种人，阿澪更不是。"
"不像？她本来就是克什。"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用种族给人定罪了？"
"她潜入宴会是事实。"
"潜入就等于暗杀？"
"新闻都没说暗杀，是你自己脑补。"
"别洗了。"
有人把澪离过去救人的录像重新翻出来。
有人把战争纪念馆的照片贴出来。
两边都在引用证据，两边都认为自己掌握着事实。
支持澪离的评论下面，很快出现了大量回复。
"你替克什说话？"
"阵亡名单看过吗？"
"你个十八码的，家里人都没死在战争里吧？"
几分钟后。
风向再次变化。
那些辱骂支持者的人，也开始被另一批账号围攻。
"别人只是想表达观点。"
"张口闭口就是种族，你和你讨厌的人有什么区别？"
"网络暴力很有意思吗？"
于是，新的争吵开始了。
讨论的已经不是澪离，而是谁在网暴。
"现在支持也不行，反对也不行？"
"最烦你们这种站道德高地的。"
"谁先骂人的？"
"别装理中客。"
一层楼里，已经出现了四种完全不同的话题。
再往下，又有人突然发了一句：
"说到底，这种事情为什么要靠直播才知道？"
点赞迅速攀升。
"政府为什么一直不公开？"
"阿澪的身份为什么今天才流出来？"
"司铎到底隐瞒了多少东西？"
讨论再次偏移。
"革新城的信息公开制度是不是有问题？"
"税收都花去哪了？"
"参加宴会的是不是特权阶级？"
"媒体是不是只会带节奏？"
没过多久，又有人把话题带向另一个方向。
"每次大事件，最后受影响最大的还是普通人。"
"普通人？男人和女人待遇都不一样吧？"
"怎么又扯男女？"
"因为本来就是。"
“咱不打逆风局，先撤了。”
"典。"
"又开始了。"
不到半小时，最初那场关于"澪离是不是克什"的讨论，已经被层层叠叠的新争论覆盖。
战争、政府、媒体、公民权利、阶层、就业、性别、教育……
每一个积压已久的话题，都借着这场直播找到了新的出口。
屏幕另一端，没有人觉得自己偏离了主题。
他们只是不断刷新，不断评论，不断转发，仿佛只要继续参与，就一定能赢下这场永远没有终点的争论。
而在无数滚动的文字背后，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共同倾向，正随着安非吾命缓缓渗入每个人的思维：冲突会不断寻找新的对象，旧的话题会迅速失去吸引力，而新的对立，会比前一个更加激烈。
......
诺瓦莱萨市政府内。
后台的数据像决堤一样上涨，观看人数不断突破新的数字，评论区早已无法正常加载，系统只能不断提示着"正在为您同步最新内容"。
Dogma I低头看着那一串串跳动的数字，她笑了。
不是营业时那种练习过无数遍的笑，也不是刚才面对阿澪时那种甜得发腻的笑，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整个机械身躯都因为笑声微微颤抖起来。
"†终于。"
她抬起机械臂，对着镜头轻轻挥了挥。
像每一次直播结束时一样。
"†各位。"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照顾。"
"†衫蜃纱名，今天正式毕业。"
弹幕还在不断滚动。
“毕业？？”
“等等，什么意思？？”
“小纱名你别吓我。”
“主播别开玩笑。”
“这到底真的假的？？”
她像没看见一样，自顾自继续说。
"†以后，我终于不用每天装成一个什么都懂的笨蛋科普员啦！也不用继续演什么萌系主播，不用每天想着今天播什么，不用再回答那些重复了一万遍的问题。"
她伸出机械手指数着。
"†今天吃什么...明天播什么...后天什么时候联动。"
"†哈哈……累死啦。"
机械轮冠缓缓转动。
那只抓着阿澪的机械臂，却始终没有放开。
阿澪低着头，身体悬在半空，呼吸急促，几乎已经没有挣扎的力气。
Dogma I转头看了她一眼，机械手指缓缓收紧。
阿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身体因为骤然袭来的剧痛猛地绷紧，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她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声音，额前的冷汗却顺着脸颊滑落。
纱名只是平静地看着。
几秒后，随着咔嚓一声响，阿澪悲吭一声，她松开了机械臂。
阿澪整个人失去支撑，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滚出几步，最后伏在那里，半天没有再站起来。
镜头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
Dogma I却已经重新面对直播，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语气。
"†这样就好了。"
她拍拍手，明明在宣布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已经替大家为民除害啦。"
"†至于澪离小姐——"
她看也没有再看地上的阿澪。
"†还能不能活下来呢？我一点都不在乎。"
机械的巨兽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因为——"
她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我要退休啦！"
直播间一时间甚至没人反应过来，Dogma I已经开始认真规划自己的退休生活。
"†我要和 Echo 一起去海边...打沙滩球，晒太阳，吃冰淇淋！"
她双手张开，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动作标准得像每一场直播结束时一样。
随后抬起头，露出那个观众们最熟悉、也最喜欢的笑容。
"†那么。"
"†祝大家以后——"
她望着镜头外那座已经被舆论彻底点燃的革新城，轻轻眨了眨眼。
"†玩得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