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宾中庭。
门打开了。这一次，走进来的是四个人。
诺希走在最前面，她的手臂环绕在阿澪的腰间，正轻轻地扶着她前行。
阿澪的左臂垂在身体侧面。颈部有一道很细的伤口，已经用绷带缠过了。
但最显眼的是——她的狼耳完全暴露。没有幻晶手环，那对黑色的耳朵就这样竖在她头顶，在迎宾中庭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Archer走在诺希的身后右侧，两个机械侍卫押着她，她不再反抗，只是走着，眼神盯向空着的座位。
黛茜被押在Archer的左侧。
她的目光一直往下看，视线固定在自己的左手上。
四个人一起走向了餐桌。
阿澪和诺希第一个停下。诺希释放了阿澪的腰，让她独立坐下。
“黛茜告诉我...在宴会开始前，司铎还会安排最后一次直播。”阿澪想着。
她在右侧最靠近中央的位置坐下来——离中心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
“这是最后洗清嫌疑的机会。”
诺希坐在她的左边，一只手还搭在阿澪椅子的背上。
阿澪安静地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对狼耳在她身体周围的所有目光中笔直地竖着。
同时，Archer和黛茜被引向了左侧最外围的位置。
黛茜先坐下。她挑的是最左边的位置——离中央最远的地方。
Archer坐在黛茜的右边。她的眼睛在看餐桌的中心。
小良看着这四个新来的人——特别是看着走在最前面、坐在最靠近中央位置的阿澪，不禁身上起了一身冷汗。
她相信阿澪绝不是坏人，但却不知她会不会因立场而谋害司铎。
邢云没有看她们。他还在看他身边的邢璐。
......
鬼笔环胎独自前来。
她走向了右侧，却没有坐下——她先走到了诺希的座椅后面，然后敲了敲椅子背。
诺希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她缓缓转过头，眼睛对上了格林的。
格林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笑容，她用眼神指了指自己身旁的空位。
诺希没有说话。她转过身，面向格林，眼神里全是拒绝——用一种很年轻的人才有的、毫不掩饰的、直率的拒绝。
她搂住了阿澪的右臂。
格林咬了咬嘴唇。她看着诺希，然后看向了阿澪。
阿澪盯着诺希，摇了摇头。
诺希嘟起嘴，瞪着格林。
但她站起来了——粗暴地拉开椅子，发出了一声很大很大的刮擦声。
她走向了格林旁边的位置，用了比必要更大的力气才坐下去。椅子在地上摩擦出了一道声音。
格林在阿澪身边坐下，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三十厘米。
阿澪的目光往前看，看向了餐桌中央。
而格林的目光却往侧面看，看向了阿澪的脸。她微微侧过身，压低声音。
“在宴会开始前，司铎打算先再进行一次对间谍的投票，随后才进行查验。”她顿了顿，“你要对着镜头好好表现啊。”
阿澪侧过脸。
“正有此意。你和司铎谈过了？”
“就在不久前……”格林盯了一眼旁边的机械侍卫，声音更低了些。
“司铎告诉我，只要满足他一个条件，他会退却城外的士兵，并不惜一切代价与鹿族求和。”
阿澪眼睛微微睁大。
“那再好不过了！可条件是……”
格林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了一眼长桌中央，那张属于司铎的空座位。
“他想让你做他的接班人。”
阿澪沉默了。
几秒后，她重新看向那张椅子。
“……我？”
“他说，你是现在唯一有资格和机会站在鹿族和革新城之间的人。”
格林收回视线。
“所以，接下来无论投票结果是什么，你都要活着走到那张椅子前。”
“嗯...”阿澪双手交叉。
诺希坐在格林的左边，一只手死死地按在膝盖上，实在忍不住了：
“她们能讲话，那我们应该也可唔唔唔？！”她大声对着机械侍卫叫嚣，却马上被侍卫拿一小块桌布塞住了嘴。
“你唔...!脏...！”诺希挥舞着双手，想将侍卫推开，但手臂短小，便只能对着空气比划了。
“好了，不用堵她的嘴了。”
薇赫坦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机械侍卫停下动作，取下塞在诺希嘴里的桌布。
“呸！”
诺希立刻吐了几下，刚准备骂人，却看见薇赫坦姆抱着什么东西走了过来。
她的脚步很慢，怀里的恩霍杰已经没有任何反应。
薇赫坦姆走到诺希右边，拉开椅子坐下，然后将恩霍杰放在自己右侧的椅子上，让他的身体靠着椅背。
诺希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阿澪却一直盯着她。
就在这时，薇赫坦姆抬起头，两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薇赫坦姆忽然笑了。
嘴角只是微微扬起，但阿澪的眼神立刻躲开了。
她低下头，手指抓住自己的黑色衣领，揉搓着领口。
“……”
格林注意到了这一幕，却没有出声。
薇赫坦姆也收回了视线。
她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自己也是一具尸体。
......
“†我没来晚吧？”纱名从门外探进脑袋。
她扫了一眼长桌。中间的主座空着，其他位置基本已经坐满，只有最右边还留着一个空位。
“†诶？”她眨了眨眼。
随后走到邢璐身边，踮起脚，把坐在中心左侧的邢璐轻轻抱了起来。
邢云依旧没有反应。
他的手还停在身旁，摸索着什么。
“妹妹？”
他摸了个空。
纱名却已经抱着邢璐走到了最右边，将她放在空位上，又调整了一下她的姿势。
“†把死人葬在一起比较好吧？”
邢云没有听见。
在安非吾命制造出的幻觉里，他仍然看着不存在的人。
“妹妹，你坐这里……”他的手伸向空气。
纱名回头看了一眼。
阿澪也转过头，似乎想看看她，但右臂传来的疼痛让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放弃，只重新坐好。
纱名却已经在盯着她，还狡黠地眨了眨眼。
阿澪没有回应，旁边的诺希倒是立刻注意到了。
纱名冲她做了个鬼脸。
诺希的脸瞬间黑了，只能双手抱胸，狠狠翻了个白眼。
纱名笑得更开心了。
她最后拉开椅子，在中心左侧坐下。
......
迎宾中庭的大门再次打开。
两名机械侍卫端着餐盘走了进来。
银色餐盘被一一放上长桌。
酒，是蒂尔葡萄酒。
它装在粗糙的木桶里，桶身长满了青韧苔，深紫色的酒液从木桶的缝隙里透出淡淡的光。
面饼则是死面做的饼。
没有发酵，没有装饰，只是一块块被烤得微黄的圆饼，整齐地摆在银盘中央。
机械侍卫将十二份餐盘依次摆好，蒂尔葡萄酒被倒进十二只酒杯。
最后一只酒杯与其他酒杯并无不同，被放在了长桌正中央。
十二个人安静地坐在长桌两侧。
酒杯、面饼、银餐盘，将他们分隔开，又将他们联系在同一张桌子上。
然后，门外传来了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咚。
咚。
咚。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入口。
司铎走了进来。
他没有让任何人起身，也没有接受机械侍卫的搀扶，只是独自走到长桌中央。
经过阿澪身边时，他停顿了半秒，随后继续向前。
老人来到自己的座位前。
他伸手，将那只放在正中央的酒杯向自己面前拉了一点。
“可惜厨师有事外出，只剩这些食物招待，实在抱歉。”他向左右各鞠一躬，随后入座。
十二个人，终于全部入席，司铎坐在他们正中央。
左侧最远处，黛茜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身体坐得笔直，视线却不断扫过餐桌中央的司铎。
Archer一只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压着膝盖，侧着身体望向主座，神情始终保持着警惕。
小良双手攥着裙摆，肩膀微微缩起，目光在面前的酒杯和对面的众人之间来回移动。
夏枯将手轻轻搭在小良手背上，自己却低着头，指尖不自觉地缓慢收紧。
邢云侧着身子看向身旁的“邢璐”，幻想着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还带着安静而满足的笑意。
纱名托着下巴坐在椅子上，另一只手晃着酒杯，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
右侧最靠近主座的阿澪垂着受伤的手臂，右手放在桌面上，抬头直视着司铎，头顶的黑色狼耳微微竖起。
格林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从司铎身上移到阿澪，又重新落回主座。
诺希双臂抱在胸前，身体明显朝阿澪倾斜，眼神却一直盯着对面的机械侍卫。
薇赫坦姆神色平静地坐着，一只手扶着身旁恩霍杰的肩膀，另一只手拿起面前的死面饼，却没有进食。
恩霍杰安静地靠在椅背上，双手自然垂落，头微微低着。
邢璐端坐在最右侧，双手规整地放在餐盘两旁，苍白的脸庞朝向桌面。
左边六人，右边六人。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面饼，有人盯着那杯葡萄酒，有人看着身边的人，也有人从始至终只看着司铎。
十二双眼睛，十二种表情。
而司铎坐在所有视线的中心。
他抬起头，环顾整张餐桌，老人拿起酒杯，却没有喝。
“诸位。”
他轻声开口。
“欢迎来到我的最后一场晚宴。”
薇赫坦姆起身，抬手敲了敲桌面。
“好，那么，开始最后一次投票。”
她环视众人。
“得票最高的人，将首先接受邀请函验证。”
“不，不用再走流程了。”阿澪突然也站了起来。
“感谢纱名小姐，想必我克什的身份已经在网上传开了。”
阿澪抬起头，目光扫过桌边的所有人。
“但我要告诉大家，我并不是为了克什而来。”
“同样，我也不是为了人类而来。”
她停了一下。
“想必各位和屏幕前的观众们都知道，我曾经在革新城生活过，也曾经以莱格的身份和大家相处。”
“如果我是为了某个种族而来，那么我根本没有必要隐藏到今天。”
她将手放在桌面上。
“所以，我想请各位先回答一个问题。”
“一个人究竟要做什么，才能被称为间谍？”
阿澪没有立刻继续为自己辩解，而是看向桌上的那杯蒂尔葡萄酒。
“如果只是因为我是克什，那么我现在确实有充分的理由被怀疑。”
她抬起眼。
“可如果一个人没有向克什传递情报，没有接受任何克什势力的命令，也没有试图伤害司铎，那么仅凭种族，就能称她为间谍吗？”
她看向镜头。
“我想，大家真正需要确认的，并不是我是不是克什。”
“而是我究竟做过什么。”
阿澪顿了一下。
“所以我愿意接受查验。”
“但在那之前，我希望各位先想清楚——如果我没有做过任何间谍该做的事情，那么今天坐在这里的我，究竟为什么会成为你们怀疑的对象？”
“人类与克什，到底是因为什么血海深仇，才兵戈相向？”
阿澪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遍了迎宾中庭，传遍了直播间，传遍了革新城每一个市民的耳中。
“我来尚星的时间并不久，我见过希然大陆上令人脊背发凉的歧视法则，但也见过革新城对克什的包容政策。”
“我想问，我们作为尚星的新生代，到底该如何看待先辈留下的问题？”
她看向桌边的众人，又看向镜头。
“我们究竟是在延续他们的战争，还是有资格决定自己的答案？”
她停顿了一下。
“这才是我今天来到这里的原因。”
“不，不用再查了。”
司铎看着阿澪，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
“诸位来宾，还有其他怀疑对象吗？”
没有人说话。
司铎环视长桌。
“那好。”他端起面前的蒂尔葡萄酒。
“就算是有间谍，我也不再追究。”
老人举起酒杯。
“那就让老朽同诸位一起，开开心心地度过这个日子吧！”
“...好！”众人和声。
薇赫坦姆咬了咬牙。
正当除她和那两具尸体之外的所有人都准备举起酒杯时——
......
迎宾中庭的大门再次打开，机械侍卫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许久未见的无名小卒。
他低着头，衣服上还沾着些灰尘，双手被机械侍卫牢牢控制着。
阿澪忽然注意到了他手里的东西———一封同样鎏金的宴会邀请函。
整个餐桌再次安静下来。
而那个人抬起头，他将带着他的真相和新闻告知天下。
是记者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