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记⑧

作者:克俄柏局办事处 更新时间:2026/11/15 12:38:05 字数:2916

“呵呵,不愧是流着金鹰之血的后生,倒是个明事理的孩子。不必这般紧绷着脸,小丫头,老身方才也不过是被你那不长眼的随从扫了兴致,说两句气话罢了。”

龙祭祀再度开口,语气比方才温和了许多,带着一种长辈探望晚辈时的慈祥。

“看着你这张脸,老身倒是不由得想起了七十年前的旧事……那时候,老身曾与你家那位英勇无畏的‘熙德’并肩而立,在漫天烽火中同饮,只为推翻伊尔明斯特那背弃盟约的伪朝。岁月如梭,转眼间连他的孙女都长到这般亭亭玉立的年纪了。愿金鹰的羽翼,长久庇护伊比利亚的群山。”

听到那两个字,西格莉德心头剧震,眼底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骇然。

“熙德”,那是她祖父年轻时在战场上赢来的称号,而七十年前那场席卷南陆的内战中,久居幕后的燹民秘仪确实曾裂为两派:一派是拥立银私生子的出巡派,另一派则是拱卫爱莲的忠王派,祖父当年正是与出巡派结下了同盟。

能够如此熟稔地提起这段往事,意味着眼前这位顶着十岁女童皮囊的龙祭祀,真实年龄至少在七十岁以上!

真是人不可貌相……西格莉德暗自咽了口唾沫,姿态愈发恭谨了几分。

“能得您记挂先祖的名讳,是希梅纳的荣耀。”西格莉德再次欠身,“只是不知祭祀阁下此番召我前来,有何指教?”

“三天前海面上的那场祸事,”龙祭祀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老身也须得向你道一声歉。北方那尊恶神比预想中更为难缠,蛇躯中的毒血侵蚀了龙魂,导致连接老身心神的回路遭到反噬,这才酿成了那场不分敌我的惨剧。希梅纳家为此折损的舰船与兵卒,老身心中甚是愧疚。”

见对方主动递了台阶,西格莉德立刻顺杆爬了上去:“祭祀阁下言重了,既然是受了恶神的算计,自然怪不得您。为帝国扫清海疆本就是无敌舰队的职责所在,将士们绝无怨言。只是……阁下经历过大战,想来神魂也受了不小的震荡,卡斯蒂利亚城中备有最静谧的庭院与最顶尖的药师,不如请阁下移步总督府小住几日,也好让晚辈代祖父略尽地主之谊。”

只要能把这位活神仙请回卡斯蒂利亚供起来,西海岸的反贼联盟也好,帝都的新朝也罢,谁还敢轻易动伊比利亚一根汗毛?

然而,轮椅上的龙祭祀却只是意味深长地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

“小丫头的心思倒是玲珑。不过卡斯蒂利亚的美酒,老身这次怕是无福消受了。北方水神虽退,但此行探明的情报干系重大,老身另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必须即刻启程返回,当面向‘天父’禀报,容不得半点耽搁。”

天父!

西格莉德心中猛地一跳。在秘仪那套体系里,能够被尊称为“天父”或“地上代行者”的,除了刚刚在白金塔恢复大燹国号、加冕为辰王的佛洛拉,还能有谁?

看来这位老妪果然是佛洛拉倚重的左膀右臂!

见留下对方的企图落空,西格莉德毫不迟疑地退而求其次,脸上浮现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虑与为难。

“原来大人急着回禀圣听,是我唐突了。只是……不瞒大人说,如今伊比利亚的处境实在有些微妙。家父率领主力骑兵远在草原浴血奋战,国内兵力空虚,偏偏里斯本公爵等人近来借着效忠新皇的名义屯兵边境,对我希梅纳家虎视眈眈。我虽有心即刻赴京觐见,却又实在抽不开身,深怕朝中有人借机进谗,误会了希梅纳家的一片赤诚。”

她顿了顿,目光殷切地望向轮椅上的女孩:“大人既是祖父的故交,又深得上意,不知可否在归去面见那位至高存在之时,替伊比利亚美言几句?希梅纳家世代只求守护这片疆土,绝无与新朝为敌之意。此外……三日前为助大人击退水神,我军舰队全军覆没,地方财政实在难以独自支撑重建。若是朝廷能念在伊比利亚护国有功的份上,拨付一部分修缮舰队的专款与物资,我希梅纳家上下定当感念大人的大恩大德!”

昏黄的灯光下,轮椅上的龙祭祀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声敲击,都像是在丈量着西格莉德提出的条件。

良久,女孩缓缓抬起眼帘,轻笑了一声:“人类宗族里那群见风使舵的鬣狗,老身向来也是瞧不上的。你懂得审时度势,老身自然不会亏待了故人的血脉。伊比利亚的儿郎在海湾里流了血,这份功劳谁也抹杀不掉。待老身回去将此间实情禀明天父,莫说是让那群人收起爪子,便是重建舰队所需的黄金与铁木,老身也会亲自督促军部如数拨给你们。燹民的盟友,从来不会白白流血。”

西格莉德眼睛一亮,压在心头整整三天的巨石瞬间落了地,呼吸都变得顺畅起来,她连忙顺着对方的话意接道:“多谢祭祀阁下!话已至此,晚辈不敢再耽搁阁下的时间。只是如今局势紧张,境内道路多有哨卡盘查,不知阁下需要晚辈为您做些什么准备?”

“总算说了句中听的话。”

龙祭祀满意地点了点头,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理所当然的施恩口吻说道:“老身如今这副躯壳受秘术反噬,行动不便,伊比利亚又是山路崎岖。你若真想让老身早日替你把话带到,现在就给老身备一台足够结实、能挡风遮雨的铁车来。老身今夜便要出城。”

只需要一台装甲车和一张通行令,就能换来佛洛拉近臣的政治担保与军费补偿!

这笔买卖划算得简直像是天上掉馅饼,西格莉德强压下心头的狂喜,生怕对方反悔似的,当即右手抚胸,深深地鞠了一躬。

“谨遵阁下吩咐!我这便让人将我的指挥装甲车开到剧院门口,沿途关卡全部放行,绝不会让任何人惊扰大人的行程!”

————————————

半小时后,剧院紧闭的大门再次打开。

剧院外的广场上,士兵们早已按照西格莉德的命令向后撤开了五十米,围出了一片空旷的隔离带。一辆重型六轮装甲车停在台阶正下方,蒸汽混动引擎正发出低沉而平稳的轰鸣,排气管在夜空中喷吐着淡淡的白雾。

在数百道或敬畏、或好奇的目光注视下,那个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白袍侍从推着轮椅,稳步走下宽阔的石阶。轮椅上的龙祭祀已经重新戴上了那张惨白的面具,宽大的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西格莉德亲自迎上前去,恭敬地替她们拉开了后舱的铁门,甚至体贴地让人架起了方便轮椅上下的折叠踏板。

“恭送祭祀阁下,愿您一路顺风。”西格莉德站在车门旁,欠身行礼。

车厢内的阴影里,龙祭祀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随即,那名侍从伸出手,握住车门内侧的把手,用力向内拉拢。

就在车门即将合拢、只余下一道狭窄缝隙的刹那,西格莉德无意间抬起眼皮,向昏暗的车厢内瞥了一眼。

借着仪表盘透出的微弱绿光,她分明看见,在那原本只该有龙祭祀与侍从两人的车厢里,不知何时竟凭空多出了两个同样身披白袍的身影!

那两人正安静地坐在侧面折叠椅上,宛如从一开始就存在于那里的幽灵。

“砰!”

厚重的车门彻底关闭,隔绝了内外的一切视线。

“大人!车里有古怪!”身侧的骑士显然也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画面,猛地按住腰间的枪套上前一步。

“退下。”

西格莉德一把按住了骑士的肩膀,眼神凌厉地制止了他的动作。

装甲车的引擎发出一声咆哮,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六只轮胎碾过潮湿的石板路,迅速驶离了剧院门前,很快便融入了拉科鲁尼亚深邃的夜色之中,只留下两道在夜幕中远去的红色灯光。

神出鬼没的瞬移、凭空显现的随从……这些常人难以理解的怪象,非但没有让西格莉德感到惊慌,反而彻底坐实了秘仪那神鬼莫测的手段。

连这等人物都站在那位新登基的佛洛拉身后,帝都的局势,恐怕远比老臣们想象的要稳固得多。

连日高烧带来的头晕目眩似乎都在这一刻减轻了不少,西格莉德摘下了脖子上的狐皮领巾,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三天以来最为轻松愉悦的笑意。

“传令下去,撤掉城里的封锁线,让弟兄们都回去歇着吧。”她转过身,脚步轻快地对着身后的副官吩咐道,“另外,让通讯室立刻备好电报机,我要亲自拟电,向帝都贺喜!”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