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记⑦

作者:克俄柏局办事处 更新时间:2026/11/13 21:26:39 字数:2457

“阿嚏!”

一阵穿堂风从街角刮过,西格莉德没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拽了回来。

她揉了揉发红的鼻尖,抬起头望向眼前的街道。

这里曾是拉科鲁尼亚最繁华的商业街,往日入夜后总是灯红酒绿、车马如龙,而坐落在街心广场上的剧院更是市民们茶余饭后消遣娱乐的中心。

然而此刻,整条长街都被切断了电源,两侧商铺门窗紧闭,高耸的剧院矗立在夜色中,浮雕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阴影,让人心里发毛。

就在西格莉德在台阶前站定的那一刹那,剧院那两扇沉重的橡木大门突然发出“吱呀”的长音,竟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缓缓向内敞开。

门后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像是一头蛰伏在暗处的巨兽张开了大口。

西格莉德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迈步跨过了高高的门槛。跟在她身后的四名亲卫骑士立刻默契地呈扇形散开,紧随其后。

踏入剧院大厅,脚下的红地毯吸走了大半的脚步声,西格莉德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摸索着穿过门廊,身后的骑士们纷纷拧亮了卡在枪管下方的战术手电,四道雪亮的光柱刺破黑暗,在空旷的座椅与高耸的包厢间来回扫动,晃出无数张牙舞爪的黑影。

望向光束交错的尽头,西格莉德的瞳孔骤然一缩。

前方的过道上,不知何时竟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通体披着一件宽大的纯白长袍,身量看着并不算高,大抵与西格莉德自己相仿,从纤细的肩线与轮廓来看,应该是个年轻的女孩。

面对刺眼的强光,她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地,低垂的宽大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下一片深沉的阴影。

西格莉德抬手止步,四名骑士立刻停下脚步,枪口微微下压,警惕地封锁了前方与两侧的死角。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寂静之中,“啪”的一声轻响自头顶传来。

紧接着,从大门开始,两侧墙壁上的黄铜壁灯一盏接一盏地次第亮起。昏黄摇曳的灯光如潮水般向舞台方向推进,将室内的黑暗寸寸驱散。

待到光线彻底照亮大厅时,西格莉德才骇然发现,在那个白袍侍从的身前,竟然还停着一辆造型古朴的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小女孩,同样裹着宽大的白袍,双脚甚至够不到轮椅的踏板,脸上扣着一张没有任何五官纹路的纯白面具。

果然是燹民秘仪的龙祭祀!

只是……这副身板未免也太稚嫩了些,看着顶多也就十岁出头的模样,难道如今连这般年幼的孩童都能跻身秘仪的高层了吗?

不,不对。

西格莉德很快在心中否定了这个轻率的念头。她自幼在家族长辈的耳濡目染下听说过不少有关龙裔的秘辛,历代继承“老妪”尊号的龙祭祀,无一不是通晓龙血秘术的绝顶高手,驻颜有术或是返老还童对他们来说不算稀奇,万万不可因为对方的外貌而掉以轻心。

似乎是迎合着她的审视,轮椅上的女孩抬起一只白皙的小手,搭在了面具边缘,将其轻轻摘下。

面具移开的瞬间,一双在昏暗光线中燃烧着炽烈金芒的眼眸,骤然撞入了西格莉德的视野。

那双眼睛,毋庸置疑!

仅仅是对视的刹那,西格莉德就觉得脑袋像是被一柄重锤砸中,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顺着脊椎蔓延,双膝不受控制地发软,脑海中仿佛有千万个威严的声音在同时低语:

跪下吧。

跪下吧。

向那至高无上的血脉献上你的尊严!

这就是所谓……龙裔的威压吗?!

西格莉德死死咬着舌尖,铁锈味在口腔中蔓延,才勉强撑住没有当场屈膝。

她身旁的四名骑士显然也承受着同样的精神冲击,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其中一名年轻气盛的骑士额角青筋暴起,猛地抬起手中的来福枪对准了轮椅上的女孩,厉声喝道:“妖女!不许动!立刻停下你的邪术,否则我就开枪——”

“住手!”西格莉德骇然失色,伸手想要去按住部下的枪管。

而轮椅上的龙祭祀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右手。

刹那间,剧院内响起了一道宛如子弹出膛般的凌厉破风声!

骑士还没来得及扣下扳机,只听“砰”的一声爆鸣,他手中的来福枪竟从枪管前端崩裂开来,扭曲变形的铁片向四周迸射,震得他虎口鲜血淋漓,他惨叫着连退数步,一屁股跌坐在地毯上。

轮椅上的女孩轻轻摊开手掌,几颗灰扑扑的石子在她掌心骨碌碌地晃动着。

西格莉德顿时意识到——对方刚才竟然只凭指尖弹出一枚石子,便分毫不差地从十余米外掷进了不足五厘米的枪口,引爆了膛内的子弹。这是何等可怕的眼力与怪力!

然而还没等她从这神乎其技的一击中回过神来,眼前的景象突然发生了扭曲。

轮椅上的龙祭祀与她身后那名沉默的白袍侍从身形一晃,仿佛画布上被水抹开的油彩,瞬间在原地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连眨眼的工夫都不到,冰冷的风扑面而来,那双黄金的眼瞳已然跨越了十米的距离,逼近到了西格莉德的面前!

她本能地想要后撤,双脚却如同灌了铅般寸步难移。

就在这时,龙祭祀眼底那骇人的金色光芒骤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深邃的灰色眼眸,她仰起头,冷冷地凝视着比自己高出半截的西格莉德。

“几十年未见,希梅纳家竟已沦为二流家族,连最基本的礼数都忘干净了吗?”

沉重的威压随着金光的敛去而烟消云散,大口喘息的西格莉德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当着部下的面被如此羞辱家族门楣,一股强烈的屈辱感瞬间涌上心头,可看着对方那双深不可测的灰色眼睛,再想想那条白骨巨龙,满腔的怒火又被她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右手抚胸,向着轮椅上的女孩深深弯下了腰:“万分抱歉,尊贵的祭祀阁下。部下鲁莽,冲撞了您的威严,是我管教无方,惊扰了您的清静。”

说完,她转头看向身后惊魂未定的骑士们:“你们四个,立刻退到外面候命!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踏进剧院半步!”

“可是,大人,您的安全……”为首的骑士面露犹豫,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白袍人,欲言又止。

“出去!这是命令!”

如果对方真想取自己的性命,刚才那一瞬间她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留这四个人在场除了激怒对方外毫无用处。

四名骑士对视一眼,终究不敢违抗主君的严令,只得咬牙行了一礼,搀扶着手掌受伤的同伴,一步三回头地退向入口。

就在最后一名骑士跨出门槛的瞬间,大门再次无风自动,将外界的夜风与视线彻底隔绝。

西格莉德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大门,再转回视线时,刚才明明还停在自己身前的轮椅与白袍侍从,在这短短一转头的工夫里,竟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十米开外的过道尽头。

轮椅上的女孩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那本该是属于孩童的纯真笑靥,可映在这昏黄的灯光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谲与森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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