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辆军用装甲车碾过被雨水泡软的国道,履带把红土搅成深褐色的泥浆,又在身后甩出两道长长的辙痕。引擎声沉闷而单调,像是一头被铁链拴住的巨兽,在雨夜里不甘地低吼。
奥菲莉亚坐在第二辆车的最里侧,后背抵着冰冷的钢板,随着车身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磕在装甲上。
她这辆车里坐了五个人,挤在两排钢椅上随车摇晃。
一路上,都没有人查他们的证件。在每一处布防的关卡,高卢军官们只是借着雨棚下昏黄的灯,扫一眼布里奇特递过去的火漆封缄,便挥手放行。
那封缄上压着一枚狐狸头的印戳,奥菲莉亚知道这枚印戳背后站着的人是谁。
安妮·诺尔曼蒂。
加洛林的公主,加洛林的间谍总管。
也曾是换生灵小队的一员。
奥菲莉亚始终想不明白安妮究竟站在哪一边。也许这个狐狸的女儿,从来就只站在自己那一边。她替他们开路,未必是出于什么善意,或许是恰好合了诺尔曼蒂家族在南北之间左右逢源的算盘。
雨在后半夜停了。
装甲车在一片黑黢黢的山脚下停了下来,履带最后碾过一段碎石路,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然后熄了火。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雨后山林滴滴答答的水声,和远处夜鸟孤零零的叫声。
那个诺尔曼军官跳下车,朝山坳里指了指。
“殿下为你们备的马在那边。再往北,车就上不去了,也不该上去了。那边是钦察草原,是联合王国的地界,赤狐的旗子在那儿不好使。”他顿了顿,“诺尔曼蒂家能送你们的,到此为止。”
说完,他重新爬回装甲车,连一句道别都没有。四辆钢铁巨兽掉过头,朝来路驶去,红色的尾灯在湿漉漉的夜色里晃了几下,很快被山道的拐角吞没。
山坳里果然系着一长串马。二十几匹,毛色油亮,鞍辔齐全,连驮运辎重的挽马都备好了,安妮把每一个细节都替他们想到了。
布里奇特最先翻身上马。
她披着一件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黑色斗篷,银色胸甲的正中,烙着一朵燃烧的红色蔷薇。
奥菲莉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徽记。那朵蔷薇是布里奇特亲手替她别上去的,就在他们离开波尔多的那个夜里。
卡密拉拍着桌子怒吼,他说杀死夏洛特的凶手不能逍遥法外。夏洛特的脸在奥菲莉亚眼前一闪而过,那个善良又勇敢的姑娘,如今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记得自己沉默了很久,久到那盏昏黄的灯都仿佛要替她叹气。
然后她站了起来。就像是背着千斤重担,可她还是站起来了。
布里奇特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依血族自治条例,值此联合王国危急之时,我以领军之职,征召奥菲莉亚·梵卓,为血猎军骑士。你愿意吗?”
“我愿意。”
然后,年轻的特工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临走前,奥菲莉亚走到了利兹面前。
她抬起右手,按在左胸上,微微低头。利兹也抬起手,回了同样的礼。
奥菲莉亚没有出声,只是动了动嘴唇,她知道利兹看得懂那个口型。
“保护好她。”
利兹轻轻点了点头。
此刻,马背颠簸着,山风灌进领口,凉得刺骨。奥菲莉亚握紧了缰绳,心里那句话却怎么也放不下。
保护好她。
她不知道克莱尔和利兹现在身在何处。是已经逃出了加洛林,还是仍困在波尔多的某个角落?
还有父亲。
莱卡特爵士此刻大概就在北方的某一段战线上。奥菲莉亚还记得很多年前,那座被瘟疫掏空的小镇里,是父亲把她从死亡里捞了出来,给了她一个家,和一双能在黑暗里视物的眼睛。
如今,她和父亲披着同一面旗帜,胸口烙着同一朵燃烧的蔷薇。可她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害怕,怕在某个战场上,会有一封讣告先于她抵达。
天亮时,马儿们翻过了山脊。
晨雾还没散尽,一座白城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
马队在距离城墙一公里的丘陵上停了下来。布里奇特率先下马,踩着结了一层薄霜的草地,慢慢地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
她望着远处的废墟,望了很久。雾从她脚边漫过去,漫过山坡,漫向那座沉默着的、死去的城。
鲁昂。
过去,人们叫它白垩之城。
它的城墙是用乳白色的白垩石垒成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像是一圈洁白的牙齿咬在高卢的边疆。罗贝尔从这里起兵,一路打到巴黎西,把旧王的头颅挂上了城楼,夺下了这个夹在南北之间的王国。
奥菲莉亚也翻身下马。她小时候听莱卡特描述过鲁昂城,当年火蔷薇军北上收复失地之前,在这里驻扎过一段时间,他说鲁昂是这片大陆上最美丽的要塞之一,像是一头巨大的卧着的、白色的巨兽。
而现在,那头白色的巨兽,被人活活剥了皮、扒了骨,扔在那里。
城墙塌了大半,塌下来的部分变成了一片瓦砾堆,残存的城墙顶端是焦黑的,可以看出之前有过极其猛烈的高温,把那些洁白的石头烤成了脏污的炭黑色。
城区里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只剩下一片片倒塌的建筑轮廓,那些哥特式的尖顶曾经是高卢北方最壮丽的天际线,现在它们一根根折断,刺向天空,像是死人没合上的指节。
风从城里吹过来,带着某种甜腻又恶心的气味。
奥菲莉亚明白这种气味意味着什么。
尸体。
很多很多的尸体。
很多没人收殓的尸体。
她静静地走到布里奇特身旁,没有说话。布里奇特仍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
布里奇特平时不抽烟,这支烟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捏在指间烫得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她看了看烟,又看了看远处的废墟,最后把烟拿出来,放在地上,弯下腰,小心地把它立在两块石头中间。
学院里的老师曾经讲过,南陆有这样的习俗,在路边立一根烟,献给那些回不了家的灵魂。
身为一个吸血鬼,她不信这一套,布里奇特自然也不会信。
但她还是这样做了。
布里奇特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转身,朝自己的马走过去。
奥菲莉亚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死去的白城。
残存的城墙上,有一只孤零零的乌鸦落在那里,望着她们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