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鲁昂,地势逐渐平坦起来。
天和地之间隔着一条又长又直的线,长得让人觉得这条线就是世界的边缘。从那条线开始,天空向上铺开,无边无际地铺开,而地面则向她们的脚下铺开,同样无边无际。
草是黄绿色的,长到马的肚子那么高。风从西南方吹过来,把整片草原压成一道又一道的波浪,像是一片倒过来的、绿色的海。
钦察草原,横亘在南北大陆之间的天然屏障。千百年来,它以其惊人的战略纵深,阻挡了无数次南征北讨的企图。
走在最前面探路的薇拉勒住了马。
她也是一名梵卓,是同届学生里最好的斥候,毕业后进了第四机关。她的眼睛比谁都尖,话也比谁都损。此刻她没有说什么俏皮话,她抬起手,朝北面指了指。
“看那边!”
奥菲莉亚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
一条笔直的黑线从地平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横亘在草浪之上,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尺,在大地上硬生生划了一道伤口。
铁轨。
两道泛着冷光的钢轨,枕木一根接一根。沿着铁轨的两侧,草被压塌了大片,泥土被无数只脚和无数只车轮反复碾过,踩成了一条宽阔的、寸草不生的灰褐色泥带。
“帝国军从这里经过。”薇拉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数量很多,至少有三百台重型车辆驶过,时间大概在一周以内。”
奥菲莉亚翻身下马,蹲在那条泥带边上,伸手按了按被碾实的泥土。草原上到处都是被碾压的痕迹,深深的车辙印,散落的煤块,还有一种深陷进土里的、间距很宽的足迹,那是蒸汽骑士的脚印。
布里奇特也下了马,站在奥菲莉亚身边,望着那条向北延伸、看不到尽头的铁轨。
“九万人。”她忽然开口,“从白金塔下出发,一路向北,九万人,就是顺着这条铁路来的。”
奥菲莉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我在档案里了解过帝国军的编制。”她说,“蒸汽骑士、野战炮兵、狮鹫骑兵、伊比利亚步兵方阵……单论正面战场,我们没有任何一支军队挡得住他们。”
“所以帝国人并不担心他们打不赢任何一场战役。”布里奇特点了点头,“他们担心的,从来只有一件事。”
奥菲莉亚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像是忽然被拉回了学院,在课堂上回答教官的提问:“补给。”
“九万被机械武装起来的大军,胃口大得惊人。而横在他们和北陆之间的,是这片草原。”
奥菲莉亚伸手向北一划,风从远处呼啸着扑过来,把她的麻花辫吹得乱晃。
“他们每往北推进一步,补给线就要被拉长一步。我们根本不必跟他们硬碰硬,只要派出几支小股骑兵,随便切断哪一段补给,他们就只能回撤。”
“不错。”布里奇特终于把目光从远方收了回来,“所以,帝国人选择了另辟蹊径。”
“是火车。”奥菲莉亚轻声接道。
布里奇特的唇角浮起了苦笑:“一边修路,一边推进。铁轨铺到哪里,补给就能跟到哪里,军队就能在哪里站稳脚跟。而修上一条贯穿草原的铁路,至少,要用上十年。”
“十年?”薇拉也凑了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打一场仗要打十年?”
“十年并不算长。”布里奇特淡淡地说,“历史上多少恢宏的大战,在国境线上反复拉锯,一打就是上百年,到头来谁也没占到谁的便宜。比起那种把两代人都填进去、最后却一无所获的烂仗,十年,哪怕二十年,只要能顺着这条铁路,一寸一寸地啃下北方的疆土,对帝国来说,就是值得的。”
“可我们为什么没能早点察觉?”薇拉歪了歪头。
这一次,回答她的是奥菲莉亚。
“帝国打着各种冠冕堂皇的名义,通商、采矿、连接两国的繁荣,和加洛林一起开发了这条铁路。罗贝尔收了帝国的金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一条运货的商路。”
她顿了顿,望着那两道一直伸向北方、伸向她故乡的钢轨。
“直到战争打响,直到九万大军顺着这条商路,一夜之间出现在草原腹地,我们才终于看清了它真正的用途。”
“可那时候,已经晚了。”布里奇特替她说完了最后半句。
奥菲莉亚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不是因为天凉,而是她终于意识到,她走向的是一场可能要打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的战争。
从此往后她的人生里,有可能再也不会有“和平”这两个字了。她所认识的所有人,也都将在这场战争的阴影里活下去。
草原上的风呜呜地刮着,卷起枯黄的草叶,打着旋儿掠过那条沉默的铁轨。
马队沿着铁路继续向北前行。
接下来的两天,无边无际的草海充斥了奥菲莉亚的全部视野。
白天,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草浪一望无际,走上一整天,景色也几乎没有变化,仿佛他们一直在原地踏步,唯有那条铁轨忠实地陪在左手边,提醒着他们确实在往前走。
夜里,为了防止被帝国军的巡逻队发现,他们不敢生火,十四个人挤在一处背风的草窠里,听着草原深处传来的、不知是狼还是别的什么野兽的嚎叫。
薇拉总在这种时候开口。她会讲一些很烂的笑话,或是吐槽某个教官当年在课堂上出过的洋相,逗得几个年轻人闷着声偷笑。
奥菲莉亚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草原太大了,大得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而笑声,是这片空旷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布里奇特仍然很少说话,她总是骑在队伍的最后方。奥菲莉亚渐渐发现,这位领军每天扎营,都会不动声色地把最避风的位置留给年轻人,自己守在最外圈。
有一夜,奥菲莉亚替她守下半夜的岗。布里奇特没去睡,坐在她身边,望着草原上空那轮被流云切割的月亮。
“其实你很像他。”布里奇特忽然说。
“嗯?”
“我说的是莱卡特。我和他认识了很久,并肩战斗过许多次。那家伙每一次冲锋,都要抢在所有人前头。他是一名真正的梵卓骑士。”她侧过头,看了奥菲莉亚一眼,“你,和他很像。”
奥菲莉亚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朵燃烧的蔷薇,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会没事的。”布里奇特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地补了一句,“那老东西,命硬得很。”
奥菲莉亚笑了一下,鼻子却有点发酸。
她相信布里奇特。
也许是因为这位领军从不说漂亮的空话,所以她偶尔说出口的安慰,才格外有分量。
第四天的傍晚,他们闻到了风里的味道。
那是一种混合了煤烟、铁锈、机油和……某种焦糊的气味。
越往北走,味道越浓。
天空是那种行将入夜的、低沉的橙红色,冷风从北方吹过来,把每个人的披风掀起又压下、掀起又压下。
薇拉又一次勒住了马。这一次,她却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僵在马背上,望着前方。
奥菲莉亚催马上前,在她身边停下。
然后,她也不由得停下了呼吸。
草原在前方陡然下陷,裂开一道宽阔的山谷。
两侧是高耸的、积着薄雪的山脉,像是两道围拢起来的、巨大的灰色臂膀。山谷的底部是一片相对平坦的低地,被一条细细的河流从中切开,河水在暮色里泛着冷硬的光。山谷一路向里收窄,直抵远处的山体。
而就在那山谷的尽头——
落日把整片谷地染成一片血红。逆着光,奥菲莉亚看见了那一片望不到边的阵列。
一个又一个方阵在暮色里铺陈开来,长矛如林,旌旗如云。
她一眼就认出了那种阵型,伊比利亚大方阵,南陆步兵的骄傲,密不透风、坚如磐石。
“我的天啊……”薇拉在她身边小声地说。
奥菲莉亚的目光越过那片枪林,落在了它们身后。
在方阵的正后方,在被群山合拢的山体之中,有一个巨大的、黑漆漆的洞口。
周围的山体被开凿、被加固,洞口用钢铁的拱梁支撑着,从外面铺出一道又一道的铁轨,延伸进山脉的腹地。洞口的两侧密布着工棚,灯火星星点点地亮着,远远看去像是一座小镇。
“那就是帝国开凿的阿尔戈斯隧道。”布里奇特低声说,“它穿过这条山脉的腹部,一直通到了山脉北边的中部草原,有十公里长。”
薇拉瞪大了眼睛:“十、十公里?他们挖了多久?”
“五年前,他们就开始挖了。我们的情报员一直以为他们只是在做矿业勘探,直到一年前才发现,他们挖的根本不是矿石,而是隧道。”
奥菲莉亚忽然感到喉咙发紧。
帝国人从五年前就开始为这场战争做准备了。当北陆的政客们还在为加洛林的归属吵吵嚷嚷的时候,当伦丁尼姆的酒馆里还在传唱克莉丝王的颂歌的时候,当谍报学院的学生还在为资格考核发愁的时候——
帝国的工兵已经开始,一镐一镐地、一年一年地,在山脉里挖一条十公里长的通道。
“如果让这条隧道通车。”布里奇特继续说,“帝国的补给线就能绕过我们目前在南部草原的所有防线。他们的铁路计划会缩短至少三年,而我们在草原上最重要的港口城市,卡林湾,会直接暴露在他们的炮口之下。”
薇拉声音颤抖:“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不炸掉这条隧道,这场战争我们大概就输了一半。”
奥菲莉亚伸出手,无意间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她明白,北陆军的目标,就是这条隧道。
只要炸断它,这条贯穿草原的生命线就会从中折断,九万孤悬在草原腹地的大军,就会变成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那股煤烟与铁锈的气味,吹动着奥菲莉亚胸前那朵燃烧的蔷薇。
不过是几句话的工夫,那轮血红的落日就沉到了山脊背后,最后一点余光也被群山一口吞了下去。谷地彻底坠入墨色,只剩帝国军阵地上那一星半点的灯火,孤零零地浮在黑暗之中。
可就在这片黑暗里,奥菲莉亚分明感觉到,地面上传来一阵极轻微、却连绵不绝的震颤。
“……他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