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鲁昂之战中吸取教训的，从来都不只是帝国军。
那个野心勃勃的弥瑞尔用自己的性命为她的同僚们验证出了一件事——
磔刑术，正是可以撕开阻魔合金、杀死蒸汽骑士的法术。
就在那群铁傀儡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收割眼前性命的时候，那一片被天灯映红的夜色之中，无数道尖锐的石枪已经在他们的头顶探出了头。
砂砾从被炮火犁过的泥土里、从滚烫的弹坑里、从被战马蹄铁碾碎的碎石之间层层剥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挤压、拉伸，最后凝成一根又一根灰白色的枪。
它们从虚空中析出，枪尖统统朝下，密密麻麻地倒悬在战场的正上方。
像是有人在战场的天顶，倒着栽下了一整片石制的森林。
精灵们把全部的协同魔力都压在了这一击上，每一台塞拉芬下方那一圈白袍法师的嘴唇都在飞快地翕动。
可他们还是慢了那么半拍。就在那片石林即将被同时倾倒下来的前一瞬，天竺葵的吼声在每一台甲胄的接收器里炸开。
“散开——！！！”
二十四台铁傀儡立刻从各自的杀戮里抬起头来。不需要有谁再下达第二个指令，他们便同时朝着二十四个方向，猛地弹射开来。
蒸汽从甲胄的每一道缝隙里疯狂地喷涌出来，骑士们身上那一层外装的甲片一片片地弹开，露出底下蒸汽核心全速运转的赤红色光晕。
每一台甲胄的蒸汽核心都被加速到了极限，这种过载状态平时是被严格禁止的，因为一旦超过临界，核心便有可能在几分钟后炸成一团滚烫的废铁。
可现在已经没有几分钟了，因为，他们的头顶上正悬着死亡。
那些还未凝实、也来不及瞄准的石枪，在精灵们急促的咏唱声中提前落下。
石枪如雨。
这是鲁昂那一日的复刻。
那一日，这场雨砸落在鲁昂的中央广场，带走了菲涅麾下九名骑士的性命。
奥菲莉亚屏住呼吸，看着那些尖锐的青光从天空中倾倒下来。
第一根石枪砸在草地上，激起一团泥与火星。第二根擦着一名突击骑士的左肩飞过，把甲胄的肩饰削得粉碎。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那些看似笨重的钢铁巨人，竟在漫天的石雨中拧腰、侧步、伏地翻滚，灵巧得不像有几吨重。
为首的那一名骑士，踩着一记急停转身，反手从背上摘下了那面军旗。他扬起手臂，把那面乌云般的大旗，狠狠地掷向了半空。
旗帜在飞行中被夜风灌满，呼啦啦地展开，旗杆呼啸着撕开空气，精准地贯穿了上空一名正在咏唱的塞拉芬。
吟唱戛然而止。
精钢的枪头从塞拉芬的胸口贯入，又从背后透出。金色的甲胄在半空中扑簌簌地坠下几片碎甲，黑日的旗帜随着它一同坠落，庞大的旗面沉沉地盖下，罩住了底下一整片仰头咏唱的北陆术士。
突击骑士们立刻心领神会。
他们不再恋战，各自朝着合围圈最薄弱的方向，凶猛地向外突围。
北陆的士兵们迎着石雨冲了上去，他们没有能伤到那些钢铁躯壳的武器，只能用自己这一具肉身去阻挡蒸汽骑士的冲锋，在突围的骑士面前堆起了一道又一道人墙。
他们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冲上去的下一秒，他们就会被链锯剑搅成一蓬血雾。可他们仍然踩着同伴尚有余温的尸首，前仆后继地涌了上去。
因为这道合围圈，是北陆军唯一的、绝无仅有的机会。只要能用人海战术把这二十四台死神杀死，那么这场战役、这场战争，就都会是北陆的胜利。
此刻，那些在人潮间往复冲杀的蒸汽骑士们，看上去就像是一群被鼠群围猎的狮子。
他们凶悍，强大，却被无数只小小的、不要命的影子死死缠住。
狮子每一爪下去都要撕开数十条性命，但那片黑压压的鼠海非但没有溃散，反而越围越紧、越围越厚。
可奥菲莉亚很快意识到，这一次，和鲁昂之战不一样。
鲁昂之战中，菲涅的队伍里只有两名火力骑士。火力上的这一处短板，让骑士们在石雨与兽族骑兵夹击下陷入了绝对劣势，只能被一点一点地被淹死在自己制造的尸山里。
可今夜，这片战场上有八名火力骑士。
这八台甲胄，没有像同僚们那样向外四散突围。
他们背对着背，围成了一个圆，迈着沉重的脚步在战场的中央站定，把轻机枪一齐架在了肩头。
沉重的弹链一节一节地被吞进枪膛，枪口喷出连成一线的火舌，泼向半空中那些悬浮的塞拉芬。
枪口每移过一寸，就有一道金色的身影从天灯的光里栽落。
而替这八名火力骑士扛下从天而降的一切的，是重装骑士们。
那些体型几乎是普通甲胄两倍的钢铁巨人在外侧环列成圈，把火力骑士护在了正中，一面面五米高的巨盾齐齐抬升，错落林立。
石枪砸在盾面上，迸出了刺耳的火星；砸在甲胄上，便捅穿了那身厚重的装甲。
在每一名骑士都自身难保的此时此刻，再没有谁能腾出手去支援他们。
大队北陆士兵接踵扑上，无数火枪与连弩顶着甲胄上的缝隙开火。子弹与弩箭钻进护腰与护臂之间的窄缝，钻进面甲的观察口，钻进那些被石枪砸出的裂痕。
一个又一个重装骑士接连地栽进泥泞，蒸汽从破裂的管路中泄尽，再也没有站起来。
火力骑士们没有停下，他们依旧朝着天空，倾泻着没有尽头的弹雨。
每一秒，都有一个塞拉芬从夜空中坠落；每一秒，也都有一名重装骑士在他们身前死去。
这是一种极其单纯，也极其残忍的交换。
帝国军的步兵与履带战车不得不向北突进，去援助那支孤军深入的王牌。可迎接他们的，仍是北陆军望不到头的人潮，与一刻不停落下的火炮。
明明是北陆军在成片成片地倒下，可他们的士气却格外高涨，帝国军一时间被压住了气势。
奥菲莉亚不由得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如果北陆军能靠这种把命一条一条填进去的打法，啃下这场战役，哪怕赢得再难看、再惨烈，再让后世的史官不齿，那也是值得的。
她垂下头，闭上眼，默默地开始祈祷。
她是个好学生，可她从来不是一个好信徒。她背不出任何一段完整的祷文，只能在心里临时拼凑几句听上去像那么回事的话。
她没有为北陆祈求胜利，她只是想让她的父亲能活下来。
她不知道父亲此刻身在何处，不知道他是否冲进了那一片亮着刀光的密林，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她什么都不知道。
夜风从战场的另一端吹过来，带着硝烟和血的气味，吹得天灯的火光轻轻摇晃，也吹得她的睫毛微微颤动。
就在这时，尖锐的鹰啸划破了战场的上空，把奥菲莉亚刚刚松开的那口气，连同那句还没念完的祈祷，一齐搅碎了。
她猛地抬起头来。
伊比利亚方阵。
龙吼重炮。
蒸汽骑士。
虽然蒸汽骑士确实是帝国最强大的底牌，可奥菲莉亚忽然想起来，菲涅的手里，其实还有一张牌，始终没有打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