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与侠客②

作者:克俄柏局办事处 更新时间:2026/6/15 15:06:07 字数:2617

索琳艰难地从狮鹫的怀抱里挣扎出来,跌跌撞撞地栽进那片焦黑的草地。

她在背后摸索了很久,指尖才终于触到那个能让甲胄解体的旋钮。

近乎报废的甲胄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呻吟,金色的甲片像被剥开的瓜皮,一片片从她身上剥落,叮叮当当地砸在脚边。

藤萝般的淡紫色长发从歪扭的头盔里挣脱,垂落下去。

她活了一千多年,这是头一回觉得,风吹在皮肤的感觉,竟可以这样美妙。

恰在这时,一发炮弹在不远处的草地上炸开。

强光散尽,她勉强睁开了那双碧绿的眼睛,晃了晃脑袋,纤长的双耳在烟尘里轻轻摇曳。

终于,从那块该死的铁疙瘩里挣脱出来了。

腿上时不时传来的锐痛在提醒着她:现在的处境,并不容许她在这里松一口气。

她把那一堆已经分崩离析的甲胄当成掩体,猫在后面坐了下来,检查着腿上的伤势。

伤口不算太深。

她催出一缕光属性的魔力,白金色的光芒在她的指尖凝起,像是一朵在初春的夜里悄悄合拢的白蕊。

治愈魔法的暖意淌过伤口,几秒钟之内便让她的右腿恢复如初。

血迹还在,但伤口已经完全不痛了。

索琳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借着炮火的间隙观察四周。

所幸的是,她现在所处的位置,刚好是合围圈最东侧的一角,这一侧的阵线还没有完全溃散。

她看见,人类士兵们还在向南冲去,用一具又一具血肉之躯,去拦截那些正在向北推进的铁傀儡。

他们其实早就知道了。后方的军号已经开始杂乱,南面的炮火却仍是准时的连珠。他们知道,北陆已经输了;他们知道,身后的将军一直在哄骗他们。

可他们还在向南冲去。

也许只是因为,他们的家就在北方。

索琳猛地把视线移开,因为她想起了,此刻本该站在她身边的那五个人。

按照几个小时之前的部署,当她悬浮在空中时,下方本应有五名辅助她展开协同术式的法师。

那五个人,都是她从奥法大学的教室里带出来的讲师与助教。

他们都是人类,很笨,很蠢。记一段简单的引导文要重复七八次才记得住,对术式之间的转换更是经常出错。

但索琳并不讨厌教他们的那些日子。

那些短命的小家伙们,偶尔会为她带来一些惊喜。

比如那个叫艾恩的讲师。索琳还记得他入学那年,第一次凝出一支完整冰锥时那副兴奋的模样。后来的二十年,他一直留在她的教室。学术上他没什么显著的成就,可在教导学生这件事上,索琳自愧不如。

比如那个叫乌娜的助教,曾趁她不注意,把一只用魔力捏成的兔子放在她的桌上,当作一份生日礼物。那时索琳自己都没察觉,她的嘴角是什么时候弯起来的。她已经活了一千年,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记得为她过生日了。

她不希望他们出事。

或许……他们是逃了吧?

奥法大学的学者,再怎么笨,至少要比那些粗野的人类士兵机灵许多。

他们一定提前推演出了北陆必败的结局,趁着自己被狮鹫扯下去的那个间隙,扔下法杖,一窝蜂地朝山口的方向逃掉了吧。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们仓皇逃跑的样子。

那就好。

那就好啊。

那样的话,至少明天的太阳升起时,他们都还会活着。

想到这里,索琳从掩体后慢慢地走了出来。

她想,自己也该撤了。

战场上她已经没什么可做的了,剩下的,是那些人类士兵之间的事。

她抖了抖身上的灰尘,迈开了步子,朝着战场的后方走去。

淡紫色的长发在风里飘起又落下,焦黑的草梗在她的脚下噼啪折断。

但她没走出几步,就停住了。

她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从落地的那一刻起,她脚下这一片草地,就一直是焦黑的。

为什么她身边的空气,一直浮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为什么周围没有任何虫鸣鸟啼,一直是一片死寂。

她的面前,是一个直径足有几十步的弹坑。

坑底正中,是五具已经被火烧得收缩、变形、卷曲的尸体。

那些尸体的身上,还残留着没有被完全烧焦的布料。

深蓝色的法师袍。

那颜色她太熟悉了,哪怕只剩下这样焦黑卷曲的一角,她也能一眼认出来。

因为在每一年的结业典礼上,都是她,亲手把一件件这样深蓝色的袍子,披上那些年轻的肩头。

血气与硝烟顿时充斥了她的鼻腔。

索琳干呕起来,慌忙地捂住了嘴。

冷静点,索琳。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里是战场。战场上,本来就是会死人的。

冷静点,索琳。

冷静点。

可这些理由,完全压不住她从心底翻涌上来的那些东西。

她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胃里的东西在不停地翻涌。

那双纤长的尖耳,此刻在风里抖得像是两片受惊的薄叶。

她好想吐。

她好想哭。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逼迫着自己——

把视线,从那个弹坑里移开。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那个弹坑边走开的。

等她重新有了记忆的时候,脚下的焦土已经换成了被无数双脚踩烂的泥泞,那股烧焦的气味,也终于淡出了她的鼻腔。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些气味。

火药,血,被炮火犁开的新土,还有伤口在闷热里发酵出的、令人作呕的腐臭。

索琳就这样茫然地,走在这片泥泞里。

她的身后,一发又一发炮弹在山谷里次第绽开,火光把半边夜空烧成了橘红色,照得人睁不开眼。

她的身旁,是绵延不绝的哭嚎。有人在喊母亲,有人在喊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名字,还有人只是趴在地上,发出不成调子的呜咽。

逃兵从她身边一个接一个地向后涌过去,他们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种被恐惧烧空之后的麻木。即便撞到了她,也不停步,仿佛她只是路上一截碍事的枯木。

而那些再也走不动的伤兵,就被丢在了原地。

为数不多的医疗兵在尸山血海之间手忙脚乱地穿行。他们尽着自己最大的努力,可北陆的药品实在少得可怜,绷带早就用光了,他们只能撕下死者的衣物,去包扎活人的伤口。

他们能做的,只是死死按住一个人喷血的断肢,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的体温在自己掌心下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索琳停下了脚步。

在她脚边,躺着一个很年轻的士兵。

他的腹部中了弹,肠子从破开的伤口里淌了出来,他用两只手死死地往回按,徒劳地,像是想把自己重新合拢起来。

他看见了索琳,那双因为失血而开始涣散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他没有说话。他大概,已经说不出话了。

但他在看着她。

索琳下意识地,伸出了右手。

这只手挽救过的生命,连她自己也数不清了。

指尖那一缕金色的光芒,对她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只要她愿意,眼前这个孩子破碎的身体,就能像方才她合上的那道伤口一样,重新拼合如初。

可是,不知怎的——

她还是,把那只手放下了。

那点本已凝起的金光,在她的指尖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地上的年轻人,没能等到那道光。

他眼里那一点微光,也跟着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最后彻底熄灭。他的手垂了下去,静静地摊在了泥水里。

索琳怔怔地站在原地。

融入人类的社会,介入人类的战争——

真的是正确的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她的心里。

索琳并不为它感到陌生。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早在数百年以前,就已经亲自求证过一次了。

很少有人知道,索琳所效忠的第一个人类国度,并不是北陆联合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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