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琳艰难地从狮鹫的怀抱里挣扎出来,跌跌撞撞地栽进那片焦黑的草地。
她在背后摸索了很久,指尖才终于触到那个能让甲胄解体的旋钮。
近乎报废的甲胄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呻吟,金色的甲片像被剥开的瓜皮,一片片从她身上剥落,叮叮当当地砸在脚边。
藤萝般的淡紫色长发从歪扭的头盔里挣脱,垂落下去。
她活了一千多年,这是头一回觉得,风吹在皮肤的感觉,竟可以这样美妙。
恰在这时,一发炮弹在不远处的草地上炸开。
强光散尽,她勉强睁开了那双碧绿的眼睛,晃了晃脑袋,纤长的双耳在烟尘里轻轻摇曳。
终于,从那块该死的铁疙瘩里挣脱出来了。
腿上时不时传来的锐痛在提醒着她:现在的处境,并不容许她在这里松一口气。
她把那一堆已经分崩离析的甲胄当成掩体,猫在后面坐了下来,检查着腿上的伤势。
伤口不算太深。
她催出一缕光属性的魔力,白金色的光芒在她的指尖凝起,像是一朵在初春的夜里悄悄合拢的白蕊。
治愈魔法的暖意淌过伤口,几秒钟之内便让她的右腿恢复如初。
血迹还在,但伤口已经完全不痛了。
索琳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借着炮火的间隙观察四周。
所幸的是,她现在所处的位置,刚好是合围圈最东侧的一角,这一侧的阵线还没有完全溃散。
她看见,人类士兵们还在向南冲去,用一具又一具血肉之躯,去拦截那些正在向北推进的铁傀儡。
他们其实早就知道了。后方的军号已经开始杂乱,南面的炮火却仍是准时的连珠。他们知道,北陆已经输了;他们知道,身后的将军一直在哄骗他们。
可他们还在向南冲去。
也许只是因为,他们的家就在北方。
索琳猛地把视线移开,因为她想起了,此刻本该站在她身边的那五个人。
按照几个小时之前的部署,当她悬浮在空中时,下方本应有五名辅助她展开协同术式的法师。
那五个人,都是她从奥法大学的教室里带出来的讲师与助教。
他们都是人类,很笨,很蠢。记一段简单的引导文要重复七八次才记得住,对术式之间的转换更是经常出错。
但索琳并不讨厌教他们的那些日子。
那些短命的小家伙们,偶尔会为她带来一些惊喜。
比如那个叫艾恩的讲师。索琳还记得他入学那年,第一次凝出一支完整冰锥时那副兴奋的模样。后来的二十年,他一直留在她的教室。学术上他没什么显著的成就,可在教导学生这件事上,索琳自愧不如。
比如那个叫乌娜的助教,曾趁她不注意,把一只用魔力捏成的兔子放在她的桌上,当作一份生日礼物。那时索琳自己都没察觉,她的嘴角是什么时候弯起来的。她已经活了一千年,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记得为她过生日了。
她不希望他们出事。
或许……他们是逃了吧?
奥法大学的学者,再怎么笨,至少要比那些粗野的人类士兵机灵许多。
他们一定提前推演出了北陆必败的结局,趁着自己被狮鹫扯下去的那个间隙,扔下法杖,一窝蜂地朝山口的方向逃掉了吧。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们仓皇逃跑的样子。
那就好。
那就好啊。
那样的话,至少明天的太阳升起时,他们都还会活着。
想到这里,索琳从掩体后慢慢地走了出来。
她想,自己也该撤了。
战场上她已经没什么可做的了,剩下的,是那些人类士兵之间的事。
她抖了抖身上的灰尘,迈开了步子,朝着战场的后方走去。
淡紫色的长发在风里飘起又落下,焦黑的草梗在她的脚下噼啪折断。
但她没走出几步,就停住了。
她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从落地的那一刻起,她脚下这一片草地,就一直是焦黑的。
为什么她身边的空气,一直浮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为什么周围没有任何虫鸣鸟啼,一直是一片死寂。
她的面前,是一个直径足有几十步的弹坑。
坑底正中,是五具已经被火烧得收缩、变形、卷曲的尸体。
那些尸体的身上,还残留着没有被完全烧焦的布料。
深蓝色的法师袍。
那颜色她太熟悉了,哪怕只剩下这样焦黑卷曲的一角,她也能一眼认出来。
因为在每一年的结业典礼上,都是她,亲手把一件件这样深蓝色的袍子,披上那些年轻的肩头。
血气与硝烟顿时充斥了她的鼻腔。
索琳干呕起来,慌忙地捂住了嘴。
冷静点,索琳。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里是战场。战场上,本来就是会死人的。
冷静点,索琳。
冷静点。
可这些理由,完全压不住她从心底翻涌上来的那些东西。
她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胃里的东西在不停地翻涌。
那双纤长的尖耳,此刻在风里抖得像是两片受惊的薄叶。
她好想吐。
她好想哭。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逼迫着自己——
把视线,从那个弹坑里移开。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那个弹坑边走开的。
等她重新有了记忆的时候,脚下的焦土已经换成了被无数双脚踩烂的泥泞,那股烧焦的气味,也终于淡出了她的鼻腔。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些气味。
火药,血,被炮火犁开的新土,还有伤口在闷热里发酵出的、令人作呕的腐臭。
索琳就这样茫然地,走在这片泥泞里。
她的身后,一发又一发炮弹在山谷里次第绽开,火光把半边夜空烧成了橘红色,照得人睁不开眼。
她的身旁,是绵延不绝的哭嚎。有人在喊母亲,有人在喊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名字,还有人只是趴在地上,发出不成调子的呜咽。
逃兵从她身边一个接一个地向后涌过去,他们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种被恐惧烧空之后的麻木。即便撞到了她,也不停步,仿佛她只是路上一截碍事的枯木。
而那些再也走不动的伤兵,就被丢在了原地。
为数不多的医疗兵在尸山血海之间手忙脚乱地穿行。他们尽着自己最大的努力,可北陆的药品实在少得可怜,绷带早就用光了,他们只能撕下死者的衣物,去包扎活人的伤口。
他们能做的,只是死死按住一个人喷血的断肢,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的体温在自己掌心下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索琳停下了脚步。
在她脚边,躺着一个很年轻的士兵。
他的腹部中了弹,肠子从破开的伤口里淌了出来,他用两只手死死地往回按,徒劳地,像是想把自己重新合拢起来。
他看见了索琳,那双因为失血而开始涣散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他没有说话。他大概,已经说不出话了。
但他在看着她。
索琳下意识地,伸出了右手。
这只手挽救过的生命,连她自己也数不清了。
指尖那一缕金色的光芒,对她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只要她愿意,眼前这个孩子破碎的身体,就能像方才她合上的那道伤口一样,重新拼合如初。
可是,不知怎的——
她还是,把那只手放下了。
那点本已凝起的金光,在她的指尖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地上的年轻人,没能等到那道光。
他眼里那一点微光,也跟着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最后彻底熄灭。他的手垂了下去,静静地摊在了泥水里。
索琳怔怔地站在原地。
融入人类的社会,介入人类的战争——
真的是正确的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她的心里。
索琳并不为它感到陌生。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早在数百年以前,就已经亲自求证过一次了。
很少有人知道,索琳所效忠的第一个人类国度,并不是北陆联合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