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还没有什么联合王国。
精灵们蜷缩在世界最东端的孤岛上,冷眼看着外面那个喧嚣而肮脏的世界。
直到那一天,一头垂死的逆戟鲸拖着一支人类的船队,穿过了那片终年不散的雾海,来到了阿努阿兰德。
那是百年间,第一次有人类踏上这座岛。
她的名字叫做桑西娅。
索琳至今还记得见到那个修女的夜晚。
桑西娅是一个很有教养的人类,懂礼数,也显然为这趟旅程做足了功课。
她懂得在踏入金树的浓荫之前先脱去鞋子,懂得用最古老的礼节向长老们躬身行礼,甚至能用一口生涩、却字字标准的精灵语,赞美这片陌生的土地。
她做得如此周全,以至于那些素来排外的长老们,竟一时也找不出任何把她拒之门外的理由。
于是,在那一夜,金树之下破天荒地,为一个人类摆开了宴席。
桑西娅就着摇曳的灯火,向这些与世隔绝了千年的精灵,讲述起了外面那个正在死去的世界。
一场名为“死神旨意”的瘟疫正席卷着整片大地,世界在病痛里哀嚎,人们跪在泥泞里,向天上的神明乞求慈悲——
而高踞云端的神明,对这一切缄默不语。
她说,走投无路的教廷恳请高贵的神之长子,向这个垂死的世界降下恩典。
话说得很漂亮。
可精灵们都不是傻子。
他们一眼就看穿了,这个女人那番天花乱坠的说辞背后,藏着的不过是一桩再简单不过的买卖——
教宗国想要招募一批精灵,把他们当作活的药引子送去疫区,给那些濒死的人类续命罢了。
那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
本就人丁稀薄的精灵,自然会比谁都更珍惜自己的性命。更何况,千年以前,正是这些人类的祖先举着火把和长矛,将精灵们一路驱赶下海,逼进了这片雾海尽头的孤岛。
血海深仇还没算清,事到如今,精灵又凭什么要为人类的存亡,去搭上自己的性命?
宴席还没结束,长老们就已经拂袖而去。紧跟着,大半的精灵也都陆陆续续地离了席。
但仍有几个人留了下来,索琳就在其中。
她在岛上当了很多年的医生。她的治愈魔法即便是在以魔法见长的精灵之中,也称得上是数一数二。比起这座一成不变的孤岛,她更想了解人类那门日新月异的医术。
弥瑞尔也留了下来。
说起来,她会留下,索琳当时一点也不意外。
这家伙是全岛出了名的危险分子,三天两头就要撺掇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精灵,嚷着要去人类的世界里闯一闯,是禁闭室雷打不动的常客。如今好不容易来了这么个名正言顺出岛的由头,她比谁跑得都快。
第二天清晨,她们就登上了桑西娅的船。
船在亚平宁的圣城靠了岸,那是一座用大理石垒起来的城市,钟声从清晨响到日暮。
她们受到了教宗本人的礼遇,并在那座金顶的大教堂里,向人类的神明立下了誓言,成为了教团的骑士。
再后来,桑西娅和她的骑士们,有了一个正式的名号——
医院骑士团。
和圣殿骑士团、条顿骑士团那些真刀真枪上阵厮杀的老牌军事修会不同,医院骑士团是跟在瘟疫后面走的,哪里死的人最多,他们就往哪里去。
索琳很快就发现,人类的医术虽然愚笨,却笨得很认真。
他们会把死掉的人剖开,去摆弄那些发黑的脏器;他们会用一种叫“隔离”的法子,把活人和将死的人分开,硬生生在死神的镰刀底下,抢出了一条窄窄的活路。
索琳把自己在岛上积攒了几百年的经验,一点一点地,掺进了这条窄路里。
她告诉他们伤口为什么会腐烂,告诉他们哪几样草药一起煮才不会要命,告诉他们一个人发起高热时,比起放血,更该做的是给他灌水。
她说的那些话,大部分人类听不懂。
可总有那么几个肯把她的话记在羊皮纸上、再用余生去验证的笨家伙。
几十年后,这些被她随口说出的东西,竟成了水星天学宫医学院里,学生们要熟读背诵的条文。
而在瘟疫蔓延的那六年里,她听得最多的一个称呼,是——
医生。
医生。医生。
她那双手,在人类眼里简直就是神迹。
无数双绝望而空洞的眼睛,会在那道金色的光芒闪过之后,重新焕发出生的神采。
一个本该在几个小时后死去的人,会重新站起来,颤抖着握住她的手,像对待神明一样,对她千恩万谢。
索琳并不讨厌那样的日子。
那是她漫长的一生里,头一回觉得,自己活着是有意义的。
六年的瘟疫,对人类来说,已经足够漫长,足够一个襁褓里的婴孩长成翩翩少年。
可对精灵来说,那不过是弹指一瞬。
不知不觉之间,医院骑士团完成了它的使命。
蝇王死在了撒丁岛,桑西娅在万众瞩目下接受了册封,成为了诸圣教座下的第四位圣人,成为了一个不分敌我、不论贵贱的“博爱”的象征。
而骑士团里的精灵们,自然也跟着沾了光,被冠上了“圣人门徒”的头衔。
弥瑞尔对这个名头颇有些不满,可一转过头,她却没少借着这块招牌给自己捞好处。
索琳倒不在乎什么头衔。
可偏偏是她,最先嗅到了那股不对劲的味道。
医院骑士团,正在变质。
他们有了封地,有了城堡,有了介入世俗政治的权力,也有了那份权力背后甩不脱的义务。
桑西娅一死,门徒们便顺理成章地有了代行圣人意志的特权。
越来越多的人类贵族围着他们打转,往他们城堡的酒窖里塞金条,往他们的名册里塞自家的子弟。
那些曾经和她一起守在病榻边、满手血污的同僚,一个接一个地,变成了精于算计的政客。
他们开始谈论封地的赋税,谈论联姻的筹码,谈论该如何借着桑西娅的名义,去拿捏那些不听话的贵族。
而最让索琳感到恐惧的是——
她的同类,那些和她一样有着尖尖的耳朵、活了几百上千年的精灵,竟也开始变得和那些人类一模一样。
索琳没有等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天。
她为自己悄悄备下了一艘快船,趁着某个无人留意的夜晚,离开了那片纸醉金迷的封地,回到了阿努阿兰德。
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无比正确的选择。
不过两三代人之后,那个搜刮了太多财富的医院骑士团,便从值得拉拢的圣人门徒,沦为了只知敛财的神棍。
路西斯的皇帝很快就为他们罗织好了罪名,一纸诏书解散了整个骑士团,又顺手没收了他们积攒了上百年的家产。
弥瑞尔没有回到阿努阿兰德。
她带着另外几个精灵,转身投奔了那个新兴的法师协会。她还来信劝过索琳,说人类的世界正在翻天覆地,缩回那座小岛上等死才是真正的愚蠢。
可在索琳看来,那同样算不上什么明智之举。
果然,还不到两百年,那个权倾一时的法师协会,就又在席卷帝国的猎巫运动里轰然倒塌。
所以,每每想起这些,索琳总是忍不住要问自己:
融入人类的社会,介入人类的战争——
真的,是正确的吗?
她从那座孤岛上出来,又回去;回去了,又被重新拖回到人类的世界里。
兜兜转转,她终究还是站在了这里。
站在人类的战场上,看着又一批人类,在她的面前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