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我以日光②

作者:克俄柏局办事处 更新时间:2026/7/16 11:08:35 字数:4213

五百年前,阿斯兰大汗的铁蹄踏碎了阿尔比恩的边境。

兽族骑兵如洪水般越过草原与平原的交界,用马蹄和弯刀收割着威塞克斯王朝的每一寸土地,短短数月,大半国土已经易主。

那些在朝堂上趾高气扬的贵族们,要么争先恐后地打开城门,跪在可汗的旗帜下乞求怜悯;要么弃城远逃,去南方的帝国寻求不可能到来的支援。

只有少数几个占据天险的公爵还在负隅顽抗。亚历山大·威塞克斯就是其中之一,那时,人们都叫他“铁头亲王”。

他的封地在诺森布里亚,远离王都阿格特的繁华与阴谋,是这个王国最北端的穷乡僻壤。

亚历山大没有足够的兵力与兽族大军正面交锋,于是他干起了流寇的勾当,带着手下的骑兵在山间神出鬼没,烧毁兽族的粮草辎重,再用抢来的物资招揽更多亡命之徒。

就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折腾,他居然成了北方反抗势力的头目,也成了大汗的眼中钉。

但亚历山大的城堡建在山上,那座灰色的石头要塞耸立在悬崖之上,背靠着终年积雪的山峰。兽族的骑兵在山地里施展不开,攻城器械又运不上来,三次围剿都无功而返。

于是第四次,汗庭派来了一支不一样的部队。

那个夜晚,山堡的防御形同虚设。

那些弓手翻过了最陡的峭壁,在守军以为绝不可能有敌人渗透的山脊上如履平地。他们裹着黑色的斗篷,手里握着镶嵌了银丝的弓,拉弦的速度如同鬼魅,每一次弓弦震响,就有一个守军倒下。

亚历山大在睡梦中被惨叫声惊醒,他提着那把战锤冲出塔楼,然后看见了这辈子都无法从噩梦里抹掉的画面。

他的士兵被钉在墙上,那些银制的箭头穿透盔甲、穿透皮肉、穿透骨骼,把一个个还在呼吸的人钉成了墙上蠕动的影子。

战马们在火焰里嘶鸣着、挣扎着,鬃毛被烧成了黑色的灰烬,在夜风里漫天飞舞。

他忘记了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只记得自己挥舞着战锤,在火光和血光之间疯狂地嘶吼着,拼命地砸向每一个靠近他的黑影,直到他的双腿被箭矢贯穿,脸重重磕在冰冷的石砖上。

一个弓手踩住了他的手腕,拔出一柄匕首,对准了他的后颈。

他闭上了眼睛。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死成这样,死在自己的城堡里,如此窝囊。他以为他会死在马背上,死在一场荡气回肠的冲锋里,像一个真正的骑士那样,而不是像一条被人踩在脚底的野狗。

然后,他听见了金属碰撞的脆响。

那是一种清冽而悠长的震鸣,好听极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了一双靴子。那靴子是白色的,溅了血,却在火光映照下白得刺眼。

一个人单膝跪在血泊里,朝他伸出手。

他顺着手臂往上看去,那是一张年轻的脸,轮廓分明,嘴角带着一道弯弯的弧度。

那双美丽的眼睛如血般鲜红,映着漫天的火光。

白甲的骑士接连从他身旁掠过,与那些黑袍的弓手在火光里厮杀。

那是一场亚历山大无法理解的战斗。他打了半辈子的仗,见过弩车齐射时遮天蔽日的箭雨,见过重甲骑兵冲锋时摧枯拉朽的力量,可他从没见过有人能以这种速度移动,从没见过有人能徒手撕开喉咙,从没见过有人在被箭矢贯穿了胸口之后还能站起来继续挥剑。

白甲骑士很快便占据了上风,残存的黑衣弓手借着夜色和浓烟的掩护逃走,只留下满地的尸体。

年轻人把亚历山大从地上拽了起来。

“站得稳吗?”他笑着问。

亚历山大的腿还在打颤,但他咬着牙点了头。

那是三十四岁的亚历山大·威塞克斯,与梵卓家主密特拉的初遇。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黑衣弓手是布鲁赫家族的吸血鬼。他们效忠于阿斯兰大汗,被编成了一支叫做“曼古歹”的弓骑部队,专门执行暗杀和渗透任务。而密特拉和他的梵卓骑士们,则是在三个月前从南陆北上,目的只有一个——帮助阿尔比恩的人民对抗兽族的铁蹄。

在那场仓促组织起来的宴会上,密特拉开诚布公:他和他的骑士都是吸血鬼,就是那种在教典里专门用来吓唬小孩的吸血怪物。

“不过,我们和书上写的不太一样,”他的声音不大,却理所当然地传遍了整座山堡的石厅。

“梵卓的骑士因尊严而荣耀,因勇敢而自豪。我们守护秩序与公义,阿斯兰可汗发起的征服即是不义之战,我们来此,就是为了协助诸位抵御侵略。仅此而已。”

换作从前,自幼接受诸圣教教育的亚历山大,一定会本能地质疑这群吸血鬼的动机。可那一夜,他没有任何犹豫。

当他从密特拉手中接过酒杯,看着红眸的骑士朝他笑起来,不知为何,他忽然就不想再追问什么了。

有什么好问的?他端起酒一饮而尽。

他点了头,其他反抗军领主就算心里犯嘀咕,也只能把话咽回去。

换成其他任何一个时期,阿尔比恩人都不会忍受一群吸血鬼驻扎在自家门口。可如今,整个王国都快要被兽族踏平了,但凡愿意帮他们打仗的,别说是吸血鬼,哪怕来的是一群魔族,他们也会先认下来再说。

更何况,反抗军确实需要一支英勇强大的敢死队冲锋陷阵。

血猎军没有让任何人失望。科尔兰桥的那一仗,怯薛军渡河而来,密特拉带着他的梵卓骑士在桥头死守了一整天,硬是把草原王牌的冲锋压了回去。

亚历山大带着他的步兵从侧翼包抄的时候,看见那座石桥上尸积如山,密特拉站在正中央,白色的披风被血浸成暗红,长剑崩了好几道豁口,可他还在笑。

“你们来得也太慢了!”他冲亚历山大喊道。

亚历山大纵马冲上石桥,马蹄踩过层层叠叠的兽族尸体,黑红色的血在石缝里汇成溪流。

“又没耽误正事。”他说。

密特拉大笑起来,剑尖斜指向南面那片还在不断涌来的黑色潮水。

“那咱们比比看,谁能把那个将军先拿下来?”

亚历山大没有回答。他只是夹紧马腹,战锤在身侧抡开,一锤砸飞了一个冲上来的兽族骑兵。

密特拉追了上来,与他并辔而驰。

金色的阳光从云层的裂缝里倾泻下来,照亮了他们的背影。

在那场漫长的骑行中,他们成为了挚友,也成为了兄弟。

然而,他们也有许多谈不拢的地方。

虽然亚历山大率领的是一支东拼西凑杂牌军,但他却是一个务实的良将。他深谙兵法诡道,总想让血猎军去干些劫粮道、烧辎重、趁夜摸营的勾当,这种活计交给一群不知疲倦的怪物,再合适不过。可密特拉总是摇头拒绝,然后在亚历山大气急败坏的时候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你还不够格啊。”

那时他觉得这话刺耳,却又不知为何没法真正恼怒,只能悻悻作罢。

破城之后也是如此。亚历山大下令把城内所有兽族尽数集中起来,密特拉却收剑入鞘,大步跨进广场,挡在那群瑟瑟发抖的民众身前。

“他们是平民。”密特拉说。

“他们是敌人。”亚历山大说。

“他们也是人。”密特拉看着他的眼睛。

“你今天放走的每一个兽族的孩子,总有一天都会长大。他们会拿起刀,骑上马,再回来杀死我们的人。”

密特拉没有反驳。他只是像往常一样,伸出手,拍了拍亚历山大的肩膀。

“你还不够格啊。”他说。

那时候的亚历山大觉得这些话只是密特拉众多玩笑话中的一句,他们之间的这些小摩擦,就像同一块布匹上织着的不同颜色的线,虽说歪歪扭扭的不怎么完美,但那也是他们情谊的一部分。

他们并肩作战了整整六年。

六年的时光,足够让一个年轻人变成中年人,也足够让一场势如破竹的浩劫演变成漫长的拉锯。

那位姓沙拉曼德的金刀驸马向汗王倒戈,带着一条不知从哪飞来的火龙,一夜之间拿下了阿格特城,在中央平原竖起反抗的大旗。

反抗的烽火终于烧遍了阿尔比恩全境,各地领主纷纷响应,推举他为新一任阿尔比恩之王。

亚历山大是个聪明人,他比谁都清楚,北方再怎么硬撑,终究势单力薄。他当夜便修了降表,俯首称臣。两处反抗军就此合流,南北夹击之下,兽族的战线被拦腰斩断。

再后来,阿斯兰大汗死在了自己的金帐里。

有人说是他的某个儿子在饭菜里下了毒,也有人说是他的某个嫔妃在酒里做了手脚。亚历山大不知道真相,他也不在乎。

大汗一死,他的儿子们立刻开始了残酷的继承斗争。那些在外征战的将领们纷纷带着本部人马赶回草原,去支持自己效忠的皇子。而留在阿尔比恩的兽族驻军,则被丢在了敌国的土地上,四面楚歌,曾经势不可挡的东征大军,就那样在短短数月内作鸟兽散。

阿尔比恩重新立国,沙拉曼德王朝伊始。

那一年,受封为诺森布里亚大公的亚历山大,刚好步入不惑之年。

也是在那一年,完成了使命的血猎军,即将班师南归。

临行前的那一夜,亚历山大把密特拉拦在城堡的吊桥前,北地的夜风卷着细雪,吹得火把噼啪作响。

“带我走。”他说。

密特拉站在吊桥中央,白色的披风被夜风微微掀起。他看着亚历山大,没有说话。

“让我成为你们的一员。”亚历山大往前走了一步。这位新受册封的大公,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爵位、封地、黄金……这些东西,我统统可以丢下。”

密特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亚历山大的肩膀。还是那种不轻不重的力道,六年来从未变过。

“你还不够格啊。”

他收回手,转过身。

白色的身影踏过吊桥,向南而去。

再也没有回来。

从那一日起,曾为开国猛将的亚历山大变得茶饭不思。

他把领地的事务一股脑扔给了副手,把自己关在城堡的书房里,一遍又一遍地擦拭那柄早已不再需要上阵的战锤。廷臣们愁眉苦脸地拍他的门,他充耳不闻。

密特拉的拒绝,像是一根纤细却锋利的钉子,不偏不倚地,扎进了他心脏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那根钉子意味着什么——

那个总是笑嘻嘻的混蛋,从始至终都认为,他亚历山大·威塞克斯,不是一个真正的骑士。

这个认知几乎让他崩溃。

于是,当领地的基本秩序勉强恢复之后,他草草将爵位过继给了威塞克斯家族的一个支系后辈,然后收拾行囊,骑上那匹老马,只身南下。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去向,他实际上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他只是在想,既然密特拉来自南陆,那么南陆一定有他想要寻找的答案。

他穿过钦察草原的风雪,翻过阿尔卑斯山脉的隘口,踏遍了南陆每一条尘土飞扬的官道。

他逢人就问,问那些酒馆里的旅人,那些教堂里的修士,那些在城堡里当差的文书,有没有见过穿白色披风、红色眼睛的骑士。

有人摇头,有人嗤笑。但他不在乎,他只是继续走着,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从一座城走到另一座城。

在帝都,他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吸血鬼迷。那些游手好闲的贵族子弟把他当成一个被异族传说迷了心窍的疯老头,一边拿他取乐,一边编出各种风言风语骗走他兜里最后几枚金币。

他信了,每一次都信了。

因为每一次,他都觉得是真的能再见到那张笑脸,是真的能再问出那一句压在心底太久的话。

最终,他流落在帝都街头,年老体衰,身无分文。

他曾在诺森布里亚的城堡里号令数千士卒,曾与大汗的铁骑正面相抗,曾在复国大典上被册封为公爵,满朝朱紫向他俯首。

可如今,他只是一个臭烘烘的老乞丐。

那一天,帝都下了很大的雨。

雨水灌进桥洞里,把他从墙角冲了出来。他蜷缩在一条小巷的拐角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墙,看着积水一点一点漫过他的脚踝。

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想别的了,只是觉得好冷。

嗒,嗒,嗒。

一双小巧的鞋子不紧不慢地踩过积水的石板路,停在他面前。

亚历山大抬起那张沧桑得不成样子的脸。

雨幕里站着一个红裙的少女。

她撑着伞,伞面上绣着半朽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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