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我以日光①

作者:克俄柏局办事处 更新时间:2026/7/15 21:29:47 字数:4475

暗黄色的身影在雾气中浮现,蒸汽从它的关节处丝丝缕缕地泄漏出来,在晨光里泛着病态的青灰色。

“这家伙,”亚历山大舔了舔嘴唇,“不太对劲。”

莱卡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道赭黄的身影上。

甲胄的涂装褪色得厉害,原本大概是赭黄色,如今大片漆面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金属底板。胸甲上镌刻的兰花徽记,被划痕割裂得面目全非。

莱卡特的瞳孔骤然收缩。

鹤望兰。

两个月前,他亲眼看着这台钢铁巨神被兽族的骑兵潮吞没,它的骑士本应死在了鲁昂的废墟里。

那么此刻,坐在骑士舱里的人,是谁?

尖锐的蒸汽啸声从甲胄的关节处喷涌而出,莱卡特甚至没有看清鹤望兰的动作,那道赭黄色的身影就已经撕碎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太快了。

莱卡特只来得及将长剑横在胸前,那只铁手就已经扣在了他的剑身上。

五指收拢,金属发出连绵不断的哀鸣。

他的双膝猛地一弯,那只手传导过来的力量如同一座山压在他的肩膀上,他的靴子陷进泥地里,泥水淹过了脚踝。

剑身在铁手中发颤,莱卡特拼尽全力撑着,双腿的肌肉如弓弦般绷紧,汗水顺着额角淌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亚历山大的战锤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赤红的弧线,砸向鹤望兰的侧身。

但鹤望兰甚至没有转头。它只是松开扣住长剑的那只手,反手一探,手刀精准地挡住了锤头。

铛——!

金属碰撞的巨响在林间炸开,战锤就那样停在了半空中,停在距离鹤望兰胸口不足一寸的地方。

锤柄在亚历山大手中剧烈震颤,他的虎口被那股反震力撕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锤柄流淌,可他的嘴角却扬了起来,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惊惧。

“有意思。”他说。

鹤望兰终于转过了头,右拳轰向亚历山大的面门。

亚历山大仰身避开,堪堪避过了那只铁拳,拳风贴着他的鼻梁擦过,把他那头金发吹得倒竖起来。

他顺势向后翻去,单手撑地弹起,在半空中调整姿态。可他还没来得及落地,那道赭黄色的身影就已经追了上来。

那记膝撞顶在了亚历山大的胸口上。

赤红的甲片应声碎裂,裂纹从他的胸口向四周扩散。亚历山大整个人像是一颗被发射出去的炮弹,笔直地撞上了一棵松树。

“咳——”

亚历山大吐出一口暗红色的血,他强撑着想要从树干里挣脱,可鹤望兰已经再一次冲到了他面前。

就在这时,莱卡特从侧面切入。

长剑直刺鹤望兰右臂肘弯处的甲缝。那是蒸汽甲胄上防御最薄弱的几个位置之一,只要他将剑锋刺进去,切断关节处的传动索与液压管,至少能废掉它一条手臂。

这一剑刺得很快,但鹤望兰只是翻转手腕,五指张开,如同拍苍蝇一样将那柄直刺而来的长剑拍到了身侧。

那一拍的力道大得惊人,莱卡特的长剑险些脱手,剑身在从右向左的振荡中嗡嗡作响。

鹤望兰的肘击紧随其后。

它的肘甲上有一道凸起的短刃,短刃划破雾气,自下而上撩向莱卡特的下颌。

这一击他躲不开了,他只能勉强偏过头,让那道锋刃擦着自己的颧骨划过。刃口划开皮肉的声音近在耳畔,温热的血顺着脸颊淌下来,流进了他的领口里。

但鹤望兰的下一击已经袭来。

右膝提起,膝盖上的尖刺顶向他的腹部。

莱卡特本能地将长剑向下压,试图用剑身挡住那记膝撞。

但那股力道太大了,阔刃剑在那根尖刺面前像是纸糊的一样从中弯折,金属崩断的声音在林间回响。

莱卡特被那股巨大的力量顶得飞了起来,在半空中翻滚了一圈,视野里的画面变得支离破碎,然后重重摔在了地上。

他撑着断剑试图爬起来,但手臂抖得太厉害,终究都没能撑起身体。

与此同时,亚历山大终于从树干里挣脱了出来。

他一把扯下胸前碎裂的甲片,那些甲片已经嵌进了他的肉里,扯下来的时候带起一连串的血珠。他浑不在意,抡起战锤,再次冲了上去。

鹤望兰伸出手,一把扣住了他的右臂,五指收拢,甲片在铁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亚历山大挥锤的力道被这只手硬生生扼停在半途,鹤望兰没有给他挣脱的机会。

扣住右臂的手骤然向下一拽,伴随着肩关节脱臼的闷响,亚历山大的整条右臂猛地向下坠去,他被那股力道拽得向前踉跄。

鹤望兰的左膝已经提了起来,它借着亚历山大身体前倾的势能,将那根钢刺送进了他的侧腹。锁子甲在尖刺面前形同虚设,金属贯穿皮肉的声响沉闷而短促。

亚历山大发出了一声闷哼,他的身体在尖刺上弓了起来,全身的重量都挂在那根贯穿了他侧腹的钢刺上。

鲜血顺着尖刺的血槽涌出来,浸透了他腰间残破的甲片,在脚下汇成一摊迅速扩大的暗红色水洼。

鹤望兰收回了膝,亚历山大甚至没有力气用手去捂住那个正在往外涌血的窟窿,他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

优雅暴君,妥芮朵家主,二代血族,此刻像一块被碾碎的破布一样瘫在泥地里。

莱卡特强撑着身体,单膝跪了起来。

他的视野已经变得模糊,每一次眨眼都要花很大力气,但他还是死死地盯着那道一步步逼近亚历山大的赭黄色身影。

鹤望兰停在了亚历山大面前。

就在那只铁手即将抓住亚历山大头颅的那一刻——

银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白色的披风在雾气里猎猎翻飞,黑色的长发被风压吹得笔直,那柄修长的刺剑被布里奇特端在身前,剑尖锁住了后颈甲片之间的缝隙。

那是她灌注了全部力量的一剑,剑尖刺破雾气,发出尖锐的啸叫。

鹤望兰在同一个瞬间完成了转身。

它的右手食指与中指,精准地夹住了刺剑的剑锋,轻巧得如同从棋盘上捻起一枚棋子。

然后,它捻着那枚棋子,向上一折。

叮——

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在雾林间响起。

半截剑身应声而断,断口处反射着惨白的晨光。

断裂的剑刃在空中旋转着,砸进不远处的泥地里,溅起一朵浑浊的泥花。

布里奇特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想后撤,但已经来不及了。

鹤望兰拽着剩下的半截断剑,向后一拉,那道白色的身影被这股蛮力硬生生拽进了它的攻击范围。

它的左手早已握成了拳,从腰侧轰出,干净利落地贯穿了那段距离,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布里奇特的腰腹之间。

她吐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向后方飞去。

然后,鹤望兰一蹬地。

脚下的泥地被那双铁靴跺出了蛛网般的裂纹,泥浆和碎石一同飞溅起来。它借力前冲,直扑布里奇特坠落的方向。

在半空中,它探出右手,五指张开,对准了布里奇特的心脏。

莱卡特在这一刻听见了自己的吼声。

“不——!!!”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找来的力气,他的血已经快流干了,但他还是站了起来,激发了最后的迅捷术。

狂暴的血流在他残破的血管中横冲直撞,将最后残余的潜能压榨殆尽。那一瞬间,他的速度提升到了他从未达到过的极限。

他在钢铁的利爪落下之前,挡在了布里奇特身前。

仅剩的半截断剑被他双手握住,悬在身前。剑身被折断的那一截边缘参差不齐,反射着灰白色的晨光。

天下五剑·磐石架势。

他的双脚陷进泥地,像一块不可撼动的磐石,挡在他的领军之前。

铁爪落下。

那五根利爪撕裂了空气,撕裂了晨雾,撕裂了磐石架势的防御。

血花在半空中绽开,莱卡特被那一击推着倒飞出去。

他的身体在倒飞的过程中撞上了布里奇特,两个人一同向后摔去。他们在泥地上翻滚了两圈,然后停了下来。

他侧过脸,天空和地面在他的视野里颠倒了位置,他看见布里奇特那张苍白的脸,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血。

万幸的是,她还活着。

鹤望兰迈开了步子,又一次逼近。

莱卡特闭上了双眼。

他想,至少,他尽力了。

忽然,鹤望兰停下了脚步。

那柄赤红的战锤,裹挟着沉重的破风声,从它身后袭来。

鹤望兰伸出左手,像是接住从树上落下的果子一样,把那柄旋转着飞来的战锤接在了掌心。

亚历山大的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他看见那双机械眼眶转向了自己,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獠牙。

“来啊。”他说,“你这怪物。”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燃成了殷红如血的颜色。

魅惑术。

那是潜藏在每一双妥芮朵眼眸中的毒刺,是凡人看一眼就会被勾走魂魄的禁术。而在优雅暴君的手中,这根毒刺足以刺穿最坚硬的意志,足以让最强大的战士在迷梦中放下刀剑。

亚历山大死死地望进了那双机械眼眶的最深处。

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让叶·卡诺萨的眼睛。

幽绿色的瞳孔,像是两潭被冻住的湖水,没有涟漪,也没有波澜。

空洞、淡漠、虚无。留下的只是一具还在呼吸的躯壳。

亚历山大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妄图蛊惑人心的跳梁小丑。

然后,那只铁手,收紧了五指。

精金铸造的战锤在那只手中发出了一声闷钝的哀鸣,锤头先是从正中间裂开了一道缝,然后那道缝向四面八方扩散,蛛网般的裂纹密布在赤红的锤面上。

最后,在一片刺耳的金属碎裂声中,陪伴了亚历山大整整五百年、见证过无数场战役的战锤,被那只手捏成了一堆废铁。

碎片从铁手指缝间簌簌落下,叮叮当当地砸进泥地里,砸在亚历山大那双满是血污的靴子旁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碎片,脸上露出了一种说不上是惋惜还是自嘲的表情。

就在这时,莱卡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亚历山大!”

他已经站起来了,身旁的布里奇特被他用一只手搀扶着,头软软地垂在一侧。

“把她带走,”亚历山大没有回头,“越远越好!”

“那你呢?”

“我来断后。”

莱卡特愣住了。

眼前的画面太陌生了。亚历山大·妥芮朵,优雅暴君,那个永远挂着玩世不恭的微笑、永远把一切都不放在眼里的男人,就这样背对着他,像是一堵城墙一般站在这片死寂的森林里。

“把你的剑给我。”

亚历山大向后张开了手,掌心朝上。

莱卡特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剑柄。

“战士。”亚历山大平静地说,“如果你能活着回去的话,帮我给我的族人们带句话。告诉他们,他们的家主,已经不欠他们什么了。”

莱卡特盯着那道背影,看着那件被鲜血浸成暗红色的披风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你是妥芮朵的家主。”莱卡特低声说,“你有话……就亲自回去讲给你的族人。”

亚历山大轻轻叹了口气。

“你我都知道,”他说,“要么我留下断后,要么咱们仨就都死在这儿。”

莱卡特想要反驳,他在战场上从来不会退让,面对绝境时从来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战友。这是他作为梵卓家骑士的骄傲,是他二百年来从未背弃过的信条。

但他反驳不了。

因为他也知道,这世上有些仗,不是靠拼命就能赢的。打不过就是打不过,逃不掉就是逃不掉。在这种时候,必须有人留下来断后,才能让其他人活下去。

“回去之后,”亚历山大继续说,“告诉我的族人,从今以后,妥芮朵一系就归你们梵卓家管了。也跟小矮子说,让她代我好好照料我那不争气的家族。”

莱卡特愣住了。

他想过亚历山大会说些别的什么。说几句狠话,交代几句遗言,或者用他一贯的傲慢腔调嘲讽几句。

但绝不是这个。

“优雅暴君”亚历山大,那个总是刻薄地讥讽梵卓是“伪君子”的人,那个在议院里和西比尔针锋相对了几十年的人,那个宁可被关进疗养院也不肯低头认输的人——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把全族的未来交到了宿敌的手上。

莱卡特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可看着逐渐靠近的鹤望兰,他最终只是咬紧了牙。

“……好。我会带到的,我向你保证。”

莱卡特递出了手中的断剑。

亚历山大接过剑,掂了掂,嘴角向上扬了一下。

剑柄上那枚金漆的剑与玫瑰被晨光染成了淡淡的暖色。他的手上沾着泥和血,握剑的姿势却干净利落。

“还不快滚!”他忽然吼道,“等这家伙把我杀了,你们俩也走不了!”

莱卡特最后看了他一眼。

“……保重。”他说。

然后他搀着布里奇特,踉跄着消失在了茫茫的雾气之中。

森林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亚历山大独自站着,面对那道正从缭绕的蒸汽里走来的赭黄色身影。

他低下头,目光再一次落在剑柄上。

剑与玫瑰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那是梵卓家的纹章。

“密特拉。”他轻声说。

阳光照在他的背上,那道赤红的披风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可它还是固执地挂在那里,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着。

“现在的我,够格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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