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落下,踏碎焦黑的泥泞和零落的残骸,泥点溅起来撞在奥菲莉亚的腿甲上,发出细密的啪嗒声。
她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刚才一颗炮弹落在了附近,震得她的鼓膜到现在都没完全恢复。她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些杂音甩出去。
她心里清楚,自己今天杀过的人,比前半辈子杀过的全部加起来还多。可那些本该翻涌的情绪,无论是恐惧、亢奋、恶心,还是本能的嗜血,全都被这没完没了的炮声震碎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空洞。
在这个灰白色的清晨里,她只是机械地策马、挥剑、再策马、再挥剑,如同一个被上了发条的锡兵,在这片炼狱里重复着唯一的使命。
直到,北方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起初很轻,被炮火和喊杀声压得模糊不清,但很快便膨胀成一片混乱的喧嚣。
索琳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忽然松开了,她感觉到身后的人在扯她的衣角。
奥菲莉亚勒紧了缰绳,马儿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老师?”
索琳没有回答,奥菲莉亚回过头,撞上了那双盈满了忧虑的碧色眼瞳。
她顺着索琳的目光向北望去。
山口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蠕动。晨光穿透硝烟,落在那些涌来的身影上,为它们镀上了一层刺目的金辉。
金色的马匹、金色的骑手、金色的旗帜。
骑兵,帝国的铁甲圣骑兵。
金甲的骑士从山口的北侧鱼贯而入,而他们的正前方,是那些正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北陆士兵。
奥菲莉亚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见那些骑士不紧不慢地拔出了长剑,然后,他们策马冲进了那些毫无防备的士兵中间。
北陆军的有生力量都在南方抵御谷内帝国军的追击。撤向后方的都是些是伤员,他们几乎没有任何抵抗能力。
哀嚎声从山口传来,一声叠着一声,在山谷间回荡碰撞。
昨夜,奥菲莉亚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帝国为什么没有出动常规的骑兵部队?
她原以为菲涅是自觉在骑兵上比不过北陆,才干脆裁撤了这一兵种。毕竟,北陆有怯薛,有血猎军,帝国人再怎么狂妄,也该知道自己在这方面讨不到便宜。
可她错了。
菲涅从未忽视骑兵,她只是把他们藏在了最适合追击、最适合扩大伤亡的地方。
现在,她把这张一直压在掌心的牌亮出来了。
那些金色的骑兵在山口反复冲了几个来回,每一次冲锋都伴随着更多的哀嚎和更浓的血腥。
南方的阵线上,一连串急促的军号撕裂了清晨的雾霭。抵御追击的主力,终于也发现了后方的变故。士兵们下意识地回过头,望向后方的山口,望向那道源源不断涌出金甲骑兵的死亡之门。
他们必须立马掉头驰援。
可谷内的帝国军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就在北陆军陷入犹豫的那一瞬间,黑色的方阵加速向前推进。如山崩海啸般向前压了上来。
如今,北陆军彻底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向南是帝国军的主力,向北是被切断的退路。他们被困在了这片山谷里,像是一头被狼群围住的雄鹿,无论朝哪个方向冲,都会被撕下一块淋漓的血肉。
奥菲莉亚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能感觉到温热的血从手心里渗出来,顺着缰绳滴落。
黑马的耳朵向后贴着头颅,鼻子里喷出白汽,蹄子焦躁地刨着地面,它在等待主人的命令。
可奥菲莉亚给不出那个命令,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前后都有生命在死去,而她只有一匹马,一柄剑,和一个魔力将近枯竭的老师。
就在这时——
连绵的雷声从帝国军后方滚过,随即头顶传来尖利的呼啸。
奥菲莉亚怔怔地抬起头,在灰蓝色的天穹与焦黑的地平线之间,有无数道暗红色的弧线正在升起,起初它们只是针尖大小的亮点,然后迅速地拉长,拖着猩红的尾迹,朝她所在的方向坠落。
北陆的士兵们也在惊惶中仰起脸,凝视那片即将倾盆而下的死亡之雨。有人阖上了眼睛,有人还在徒劳地朝天空开枪,仿佛一粒子弹真能拦住一颗炮弹。
就在那片猩红的铁雨即将砸入人群的前一刻——
刺骨的寒意在顷刻之间扫过整片谷地,在炮弹与那些仰望天空的脸之间,凭空凝成了流转着虹光的冰墙。
一面接着一面,一层叠着一层,那些冰蓝色的屏障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长城,在帝国军推进的道路上横亘开来,把钢铁的洪流硬生生拦在了北陆军阵前。
冰盾之后,士兵们惊疑不定地望着头顶那片连绵的冰幕,如睹神迹。
奥菲莉亚顺着那些冰盾蔓延的方向望去,一个耀眼的身影正在战场的中央缓缓升起。
晨光勾勒出它的轮廓,令它宛如从教堂穹顶壁画中走下来的天使。它双臂向两侧展开,掌心朝外,金色的甲胄折射着神圣而灼目的光芒。
身后的手忽然攥紧了奥菲莉亚的衣角。
“带我过去。”索琳的声音微微颤抖。
奥菲莉亚没有犹豫,她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掉转了方向。
她们穿过正在向北溃散的人流,朝着战场最中心那道悬浮于天光与硝烟之上的金色身影疾驰而去。
马儿在尸骸与碎甲间跳跃,索琳的双手重新环住她的腰,力度一点一点加重。
她们穿过仍在燃烧的龙尸,穿过遍布弹坑的焦土,终于来到了那道身影的下方。到了这个距离,奥菲莉亚才终于看清了它的真面目。
那是一台塞拉芬甲胄,但与她在战场上见过的任何一台都不一样。
它是为某个人量身定制的孤品,凝聚了奥法大学全部的技术精华。特制的魔力协调装置能将精灵体内本就庞大的魔力放大数倍,再经由那两片辉煌的金翼释放出去。在战场上,它就是一座移动的术法要塞。
不必多想,奥菲莉亚就明白了甲胄里坐着的是谁。
萨莉安娜·芬威。
神王芬威的末裔、芬威七子的最后一人、阿努阿兰德末代精灵王、奥法大学的校长。
她此刻,正在为北陆军展开长达千米的回遮之壁。
索琳松开环在奥菲莉亚腰间的手,翻身下马。
落地时一个踉跄,靴子踏进泥水,溅起浑浊的水花,她险些摔倒。但她挥手挡开了奥菲莉亚想要搀扶的手臂,自己撑着膝盖站稳,然后仰起头,望向那道悬空的金色身影,那双光翼在她碧绿的瞳孔里流转。
“长老!”索琳嘶声喊道,“长老!停下来!求您了,快停下来啊!您的魔力回路会撑不住的!”
奥菲莉亚的心猛地一沉。
昨夜,她见过太多次回遮展开的场景了。每一次,冰盾都是局部的、短暂的,还需要多名法师协同维持。
可此刻,萨莉安娜独自展开的屏障绵延了整整千米,将数万帝国军的攻势生生扼杀在阵前,这已经超出了任何术理所能解释的极限。
除非——
施术者正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萨莉安娜没有低头,也没有回应。
她依旧悬在天际,那双与索琳如出一辙的碧眼,穿过层层冰墙、厚重的硝烟和朝阳下漫天飞舞的尘埃,静静投向了冰墙另一侧模糊的敌影。
奥菲莉亚看见,索琳的身体晃了晃,随即整个人往前倾倒,单膝跪进了泥泞里。
那不是一个精灵会对另一个精灵做出来的动作。
精灵从不向精灵下跪,奥菲莉亚记得很清楚。在奥法大学的课堂上,索琳曾用她那一贯平板的语调讲过精灵的礼仪:精灵之间的最高礼节,叫做同枝之礼。行礼者将右手虚按在左胸,微微颔首,就算是最崇高的敬意了。只有一种情况,精灵会真正跪下去——
在拜别死者的时候。
“长老,求您了,再不停下来就来不及了!”索琳的声音在晨风里发颤,“您是最后的芬威,您是我们最后的骄傲……如果连您也不在了,精灵……就真的没有未来了。”
“弥瑞尔她——”
索琳忽然停顿了一下,那个名字像鲠在喉间的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然后,她抬起眼,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那张美丽的脸庞一路淌下去,滴进脚下的泥泞里。
“弥瑞尔她已经死了。我们认识了一千年,长老……整整一千年。从我记事起她就站在我身边了。她总是那样不听劝,我、我跟她吵了那么多年……我以为,她还能跟我吵上个几千年……她怎么就死了呢?她是个混蛋,这世上最笨最笨的混蛋,可她还是为了这片土地死在了鲁昂……您不能再离开我了,不要再抛下我……”
奥菲莉亚记得索琳不久之前提起弥瑞尔时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可此刻,她才明白,索琳失去的是一个相伴了千年的……朋友。
这个词似乎太轻了。
对于活了上千年的精灵来说,那些与自己在漫长岁月里相伴过的人,早已经不只是“朋友”了。她们是彼此的坐标,是彼此的锚点,是在这无尽流逝的时光里唯一能对抗遗忘的东西。失去一个,便意味着又一块记忆的拼图永远空缺了。往后的千年里,在某些无人知晓的深夜,会忽然想起某些过去,然后发现,那个唯一能与自己共享这段记忆的人,已经不在了。
索琳的声音最终化成了沉闷的啜泣,她弯着腰,双手死死抓住地上的泥土。
她不再是那个从容的讲师,不再是那个活了千年的精灵,她只是一个快要失去最后一位长辈的、害怕极了的孩子。
奥菲莉亚从未见过这样的索琳。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位曾经一丝不苟的老师跪在泥泞里,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风从南方吹过来,捎来硝烟和冰晶的碎屑。
萨莉安娜终于开口了。
“索琳,你不必为我悲伤。”
声音从高天飘落,被风拉扯得有些悠远,却清晰得像贴在耳边低语。那声音很平,很稳,比平时在会议上发言时还要平淡几分。
可索琳听出了那份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那是被反复咀嚼过无数次,终于咽了下去的决心。
“只有我在此处死去,精灵才能迈向未来。”
索琳跪在那里,身体猛地一震。
她抬起头,泪水和被风吹乱的发丝糊了满脸,那双绿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翕动着,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萨莉安娜垂下眼帘,声音里第一次浮起了一丝笑意。
“元帅曾说过,诸族共和的愿景不是靠一纸盟约就能实现的。它需要每一个种族都放下过往的一切,真正把彼此当作同等的存在来看待。”她苦笑着说。
“可是我们精灵,是做不到的。即便是那些随她出征的精灵,骨子里也从未把人类当作伙伴。我们是神的长子啊,而他们是短命的凡种。这份傲慢,已经在我们的血里流淌了几千年。只要它还在,我们的故乡就只会是阿努阿兰德,哪怕那座岛如今早已沉没。七十年来,我们居住在这片土地上,却从未真正把它当成过自己的家。”
那个久违的故乡之名让索琳一时恍惚。她想起了金树的浓荫,想起了那座被雾海包围的孤岛上无数个漫长的黄昏。
弥瑞尔当年总是嫌岛上太闷,而她自己总是安静地待在金树下,翻那些泛黄的书页,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直到时间的尽头。
“但如果我死了——”萨莉安娜的声音从天空中传落,“精灵们最后的王,死在人类的战场上。这份传承,就会断掉。断了传承的精灵,还有什么资格继续自称神的长子?还有什么资格继续蔑视那些与我们一同死去的凡人?”
“唯有如此,精灵才能放下骄傲,融入人类社会,拥抱未来。”
又一轮齐射到来。
炮弹拖着燃烧的尾迹划破长空,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冰盾上,发出擂鼓般的闷响。
萨莉安娜的身形微微一颤,她的十指张开,以更快的速度构筑起新的冰盾,填补着那些被砸出的裂痕。
索琳张了张嘴,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的眉头已经拧了起来,那是奥菲莉亚在课堂上见过很多次的表情,当她觉得学生给出的答案错得离谱时,就会露出这种介于无奈与愠怒之间的神色。
“您说的不对。”
她从泥泞里慢慢站起了身,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可新的泪又涌了出来,把那道刚抹开的湿痕又盖住了。
“迈、迈向未来?您说的话根本就是没有逻辑的!您说骄傲阻碍了我们融入人类社会,可骄傲的反义词从来不是平等!我们当然可以放下骄傲的同时仍然保有尊严,这两者不矛盾!您没有必要用死亡来证明任何事!您只要站在这里,就能向每一个精灵、每一个人类证明:神之长子的骄傲可以和这个新世界共存。您的存在,就是我们融入人类社会的最好证明!”
索琳昂起头来,脊背重新挺直了,声音重新变得清晰。她不再是那个哀求长辈的孩子了,此刻的她像是站在讲台上,面对着一个固执得让她想要跺脚的学生。
萨莉安娜终于低下了头。
那双碧色的眼睛里没有愠怒,也没有被人顶撞的不悦,只有一种安静的了然。她静静地看着索琳,索琳以为她会像从前无数次会议上那样,从讲台上走下来,偏过头,然后说一句“索琳说得也有道理”。
可她什么都没有说。
索琳僵在了原地。她的嘴唇还保持着刚才说话时的口型,可她的眼睛渐渐瞪圆了。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衣摆,她站在那里,望着那道金色的身影,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她终于明白了。
那些漂亮的辞藻背后,藏着一个最简单、也最残忍的理由。
萨莉安娜必须死在这里。只有她在这里牺牲,北陆军才能逃出生天,北陆联合王国才会得以存续,精灵才能走向那个没有她的未来。而“为了精灵的未来”云云,不过是这位末代精灵王用来哄自己上路的体面借口。
“你们这些年轻的孩子,早就不需要我们这些老东西指手画脚啦。”
萨莉安娜微微笑了一下。
“每一次我们和人类之间发生矛盾的时候,总是会有人说我们迟早有一天会背叛联合王国,说我们只是在利用人类而已。可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你、弥瑞尔,还有那些更年轻的孩子,你们早就已经做出了选择。你们选择留在这里,并不是因为无处可去。”
炮火降下,一块细小的冰屑从高处坠落,落在索琳的肩头。
“索琳,我知道你一直很努力。你比所有精灵都更努力地去爱人类。你是我们当中,走得最远的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萨莉安娜抬起头望向北方,最后一支残军已经消失在山口的烟尘里。
“好了,我的孩子,你该走了。你不是还有很多学生要教吗?回去吧,回到他们身边去。那些孩子,将来会成为精灵与人类之间最坚实的纽带。”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弥瑞尔那孩子啊,从小就不听我的话。在岛上时就满脑子想着要去人类的世界闯一闯,她总是闯祸,每次都要我去替她收拾烂摊子。她犯了很多错,可索琳,她至少有一件事没有做错,她到死都没有背弃她效忠的对象。”
索琳的肩膀颤抖着,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埋进了掌心里,像是想把那些泪水全都摁回眼眶里去。
“所以呀,你不必替她难过。”
萨莉安娜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风中飘散的蒲公英。
“这世上,没有哪条路是一开始就走在正确方向上的。弥瑞尔走了一条错的路,可她始终都在往前走。你们也是。所以索琳,继续走吧。不要再回头看阿努阿兰德了,也不要再回头看我了。那座岛已经不在了……我也该不在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南方那片涌动的洪流。
“你要幸福哦,索琳。”
索琳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那句话像是一根细针,轻飘飘地刺进来,却把心口搅得天翻地覆。她想开口应一句什么,可嘴唇只是徒劳地翕动;她想最后再看一眼那张脸,可那道金色的身影已经在眼泪中变得模糊不清。
于是她狠狠地咬住下唇,逼退那声即将冲喉而出的呜咽。然后,她转过身去,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望向了奥菲莉亚。
奥菲莉亚没有说话,朝索琳点了点头。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冰凉而颤抖的手,半扶半抱地把索琳托上了马背。
就在马儿即将扬蹄的那一瞬间,奥菲莉亚听到身后传来了萨莉安娜的声音。
“那个小吸血鬼。”
奥菲莉亚扭过头去。
萨莉安娜依然悬浮在半空中。她没有转身,只是微微偏过头来,那双碧绿的眼睛透过晨雾,落在奥菲莉亚身上。
“她就交给你了,你要,保护好她。”
奥菲莉亚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她将右拳抵在左胸心口,那是梵卓骑士对统帅行的军礼。
萨莉安娜似乎笑了一下,随即转过身去,再也没有回头。
奥菲莉亚猛地一夹马腹,黑马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蹄声急促而沉重,踏过那些再也不会有人捡起的旗帜。
风灌进耳朵里,隆隆作响。
可她还是听到了那微弱的啜泣声。
她把腰挺得更直了些,好让身后的人能靠得稳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