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莉安娜悬浮在战场上空,透过那层薄薄的冰蓝色屏障,她看见帝国军的黑色方阵正如潮水般漫过山谷。
从这个高度望下去,那些士兵小得像棋盘上的棋子。
她从前总觉得,人类是一种吵闹又短命的生物。他们总是在赶时间,总是把高密度的悲欢离合塞进那短短几十年里,活得急促而潦草。
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正因为短命,所以人类才不敢停下来。他们用一代又一代人的性命,层层叠叠地堆出了一条路。那条路从南方的心脏地一直延伸到这片山谷,延伸到她的脚下,延伸到她身后那片她生活了七十年的土地。
七十年前的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站在人类的战场上,替人类挡下人类的炮弹。
真是荒唐。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炮弹在她走神的间隙落下。
尖锐的呼啸声由远及近,萨莉安娜没有抬头,她张开双臂,让魔力从掌心倾泻而出。
冰晶在空气中凝结,一层叠着一层,竖在了战场中央。炮弹砸在冰盾上,炸开一团团橘红色的火光,冰屑四溅,盾面在冲击下泛起层层涟漪。那些涟漪从撞击点向外扩散,一圈一圈地荡开去,最后消失在盾面的边缘。
萨莉安娜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正在微微发抖的手。
灼烧感从指尖一路蔓延到肩膀,她已经记不清这是今晚第几次展开回遮了。
三十次?四十次?
塞拉芬将她的施法效率放大了数倍,可每一次展开回遮,都是在燃烧她自己。
魔力回路在悲鸣,那些遍布她全身的魔力通道正在寸寸崩裂。她能感觉到它们断裂时的震颤,就像是一根根琴弦在体内绷断,每断掉一根,她施展术式的速度就慢上一分。
她咳了一声,嘴里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她本能地想抬手擦嘴,然后才想起自己正穿着这身该死的铁罐头,手臂抬到一半就被甲胄的关节卡住了。
于是她垂下头,任由那道暗红色的液体从嘴角淌下去,滴在金色的胸甲上,蜿蜒成一条细线。
自嘲的弧度又浮了上来。
“弥瑞尔,”她听见自己说,“你也是这样死的吗?”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风从甲胄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
弥瑞尔。那个最是叛逆的孩子,在被克莱尔·梵卓的长刀贯穿胸膛的那一刻,她是否也像现在的自己一样,觉得有些可笑?
萨莉安娜闭上眼睛,面甲内侧的微弱灯光映在她的眼睑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暗红。
记忆如同涨潮的海水,无声地漫过她的意识。
她想起的父亲,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神王芬威。
她从长老们的口中零零碎碎地听过一些关于他的故事。他们说他是最伟大的精灵王,说他曾与诸神比肩,说他的长矛刺穿过巨龙的咽喉。他的名字在精灵语中意为“身披星空之人”,因为他出生时,他的母亲看见他的胎发在星空下闪闪发光。
多么美的名字,多么美的人,多么美的传说。
可他死在了去往阿努阿兰德的船上。
勇者雷曼高举圣剑,向龙族与精灵宣战,火与血燃遍了整片大陆。精灵们自知不敌,于是芬威带着族人登上了远航的船。他们要去找那座传说中的岛屿,要在那里重建家园。
可人类还是不肯放过他们。在王掩护众人登船的最后时刻,圣剑的锋芒撕开夜色,贯穿了他的胸膛。
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拄着长矛站上船头。他望着身后那片被战火染红的海岸,望着更远处那片正在崩塌的旧世界,缓缓抬起手,召来了大雾。当雾气彻底合拢时,芬威的手垂了下去,长矛当啷坠地,再没有睁开眼。
那场雾弥漫了整片海域,将岛屿从航线上永远地隐去。从此以后,没有精灵能再找到回家的路,也没有外人能再找到精灵的岛。
后来,那片海被人称作雾海,海伯尼亚人叫它“永远找不到出口的海”,高卢人则叫它“亡者之海”。
芬威死在了那艘船上,他的七个孩子围在他的身边,看着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失去光彩。
萨莉安娜是第七个,最小的那一个。
她不记得父亲的葬礼是什么样子了。她那时太小,还躺在摇篮里,连翻身都做不到。后来听长老们说,那是一场极其隆重的葬礼,精灵们用金树的枝叶编成花环,放在芬威的棺椁上,吟唱着古老的挽歌送别他们的王。
但葬礼之后呢?
之后的事情,没有人愿意多讲。萨莉安娜只能从支离破碎的记载和老一辈闪烁的眼神里,拼凑出那个故事的轮廓。
芬威的七个孩子中,前三个曾随他亲历龙诗战争,他们主张率领精灵反攻大陆,为父王复仇。
可只有极少数精灵响应他们的征召,圣剑的光辉早已摧毁了族人的锐气,他们只想守着金树过太平日子,不想再去为一场早已输掉的战争送命。
于是,长子带着他的追随者们再次登船远航,没有回头看一眼金树,也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些他发誓要守护、却不肯追随他的族人。
许多年后,久居魔界的暗精灵成为了历代魔王的爪牙,也成为了所有地表种族的公敌。至于长子本人,他后来有了一个比“芬威七子”更为响亮的名号——
狂猎之王。
而剩下的四个孩子中,年长的三个在岛上划土而治,各自占据一方。起初只是彼此冷淡,渐渐地,冷淡变成了猜忌,猜忌变成了敌视,敌视变成了公开的对抗。
然后,对抗变成了战争,那场亲族相残持续了数百年。
年幼的萨莉安娜被长老们保护在金树下的宫殿里,看着窗外的世界一天天凋零,看着兄姐们在权力与猜疑的漩涡里越陷越深。
她想喊他们停下来,可她只是个孩子,没有人会听一个孩子说的话。
她也从未走出过那座宫殿。从记事起,她的世界就只有那几扇窄窄的拱窗,窗外是金树的浓荫,再往外,是那些在阳光下自由奔跑的孩子。
她认得弥瑞尔,那个金发的女孩总是冲在最前面。她跑起来很快,马尾辫甩在身后,如同一条被风吹散的麦穗。她带着一群孩子在草地上疯跑,爬上金树最低的那根枝桠,然后站在上面冲下面不敢跟上的孩子做鬼脸。
她也认得索琳,那个紫色头发的女孩总是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她不怎么笑,偶尔弯起嘴角也带着一点羞怯。当弥瑞尔和其他孩子玩疯了的时候,她会一个人蹲在花园的角落里,捧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读。有时候她会抬起头,朝宫殿的方向望一眼,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和萨莉安娜对上。
然后萨莉安娜就会躲到窗帘后面,心跳得很快,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以精灵那漫长的生命历程来看,她们本该是同一辈人。
但她是芬威的女儿,是精灵的公主,是长老们寄予厚望的存在。她必须端庄,必须得体,必须用那些繁复的古语吟诵古老的诗篇。她不能像弥瑞尔那样爬上金树,也不能像索琳那样蹲在花园里看书。
她永远都不会是那些孩子中的一员。
后来,她长大了。兄姐们在内战中一一凋零,精灵们终于厌倦了战争,长老们在这时推举她为王。
他们说她德才兼备,说她出身高贵,说她能带领阿努阿兰德走出蒙昧。萨莉安娜知道那都是屁话。他们选她,只是因为她最弱、最小、最好控制。
但她还是点了头。
于是,在万众瞩目之下,她戴上了那顶金色的冠冕,成为了精灵的共主。弥瑞尔和索琳站在人群里,和其他孩子一起仰头望着她。
萨莉安娜成为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王,她再也没能从那个位置上走下来。
再后来,狂猎之王带着异世魔王赐下的祸种,乘着黑潮回到了阿努阿兰德。那一天,萨莉安娜终于看清了长兄的脸,那张脸英俊而扭曲,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千年的仇恨。
那颗祸种一落入金树的根系,它那闪耀的金色叶片迅速发黑、卷曲、凋零。树干裂开,无数血肉触须从裂隙中爆涌而出,互相缠绞,将金树绞成一株由筋膜与骨骼构成的扭曲巨塔。
然后,银发的少女从天而降,烈火在她身周燃成一对羽翼。她落在金树的枝桠之间,手中的双刀映着漫天火光。她抬起头,和狂猎王打了个照面,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张扬而明亮。
那一战中,金树在大火中倒塌,火光吞没了整座岛屿。
萨莉安娜带着幸存的族人们登上了克莉丝的船,看着那座燃烧的岛屿一点一点被雾气吞没。
有人在她身后哭泣,有人跪在甲板上祈祷,有人只是呆呆地望着那片渐渐远去的大雾。
萨莉安娜站在船尾,海风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以为自己会哭的,毕竟那是她的家乡,是父亲用最后一丝力量守护的岛屿。可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它沉入海面,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在送别一个与自己不太熟的远房亲戚。
悲伤是有,但没那么多。
说出来大概算大逆不道,但她的双脚踩上北陆海岸的那一刻,她最先感到的,是自由。
她不再是困在宫里的那个王了。没有长老在耳边唠叨,没有礼仪要遵守,没有人再盯着她,她反倒不知所措了一阵子,然后才慢慢想通,原来这就是自由的滋味。
再后来,奥法大学建起来了,她成为了校长。她进了议院,成为了常务议员。那些担子一个一个地压回她肩上,忙碌的日子一层一层地叠起来,但这一次,都是被她亲手握住的日子。
就是从那时候起,她开始留意一个人。
第一次注意到那个人,是在克莉丝召开的一场战前会议上。那时候火蔷薇军刚从帝都北上,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萨莉安娜作为精灵的代表,坐在会议室的最角落里,听那些人类争得面红耳赤。她插不上话,也不想插嘴,就在那里干坐着,偶尔喝一口茶。
然后,她看见了对面的那个女人。
不,说是女人其实不太对。
那个女孩看上去顶多十六岁,坐在一把对她来说有些大的椅子上,两条腿悬空着,够不着地。她的头发是很淡的灰色,在烛火下泛着银光,如同一捧被月光浸透的蛛丝。
西比尔。
“游侠”西比尔、“小女儿”西比尔、梵卓的家主。她所有头衔加起来,和萨莉安娜的差不多长。
但在那一刻,萨莉安娜心里冒出来的词只有一个:同类。
在那个被人类填满的会议室里,只有她们两个是异族。而那个唯一与她同为异族的家伙,看上去比她还要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