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之间,萨莉安娜垂下眼,抬起还在渗血的右手,从腰间摸出了那枚通讯棱镜。
棱镜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着蓝光,她盯着那点光斑看了很久。
接通之后,她该说些什么呢?
说“我要死了,想最后听听你的声音”?还是说“这四十年来的账,我想在死之前跟你算清楚”?
她想了很久,拇指在棱镜表面反复摩挲,最终还是按下了那个按钮。魔力注入的瞬间,棱镜亮了起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活了上千年,见过无数大风大浪,此刻却像是一个犹豫着要不要给朋友打电话的孩子。
等待接通的时间,比预想中要长。
起初的几秒里萨莉安娜还在想该怎么开场,用什么语气才能让那个矮个子不至于直接挂掉。
但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她的大脑渐渐放空了,只剩下那颗蓝色的光点在无声地跳动。
于是,回忆便趁虚而入。
同样是末子,同样不被同族待见,同样被指责“德不配位”。
她与那个人竟是如此的相似。
于是,为了摸清那个小小吸血鬼的底细,她派人去搜集更多消息。
但西比尔毕竟是克俄柏的总局长,她的眼线遍布整片北陆,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萨莉安娜还没来得及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故事的主角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那一夜,萨莉安娜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审论文,窗外的月光忽然被一道影子遮住了。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坐在窗台上,双腿悬空。月光从她身后流泻下来,照亮了一头蓬松的灰发和一双红色的、带着些许促狭意味的眼睛。
“偷窥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尖耳朵。”西比尔歪着头,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有什么想知道的,你大可以直接来问我。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好吧,大部分不是。”
那一夜,她们聊了很久。
从各自的童年聊到如今的处境,聊那些不理解她们的同族,聊那些压在她们肩上的责任。聊得太过投入,以至于窗外的天色从墨蓝变成了鱼肚白都浑然不觉。
等回过神来,才发现两人已经把半箱啤酒喝了个精光。
西比尔打了个酒嗝,萨莉安娜捂着嘴笑了起来。
那一笑里藏着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同病相怜,也许是惺惺相惜,也许是两个被困在相似牢笼里的人,忽然发现隔壁牢房里也有一个醒着的家伙,而她恰好听得懂你的话。
理解者。
这世上最珍贵的事物莫过于此。
从那以后,吸血鬼家主与精灵王成为了朋友。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她们身居高位,身份敏感,一个掌管着整个北陆的监察网络,一个主持着最高学府的运转,她们之间任何公开的亲近都会引发无穷无尽的猜测和解读。所以这份友谊从一开始就是秘密。
三十年对于精灵来说本应是弹指之间,就像人类度过一个下午那样短暂。可与西比尔共度的那三十年,却成了萨莉安娜漫长生命里色彩最浓烈的一段。
她们一起见证了北陆复兴的黄金年代,一起为克莉丝的逝去而悲伤,一起支撑着这个年轻、庞大、却又无比脆弱的王国。
直到四十年前。
起因,是海伯尼亚的几家大银行犯了人类永远会犯的错误——贪婪。
它们把天量的贷款投向了草原上的铁路项目,在蓝图中,那些铁轨原本应该像血管一样将北陆的东西两翼连接起来。蓝图很美,前景报告里的数字也很美,美到所有人都忘了一个基本事实:草原上住着的是兽族,而兽族各部之间关于草场边界的争端已经持续了几百年。
铁路修到一半,兽族各部之间爆发了小规模内战。工程被迫停工,银行收不回贷款,资金链断裂。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储户们拥到银行门口排队取钱。工厂一家接一家地倒闭,数以万计的工人流落街头,到处都是排着长队领救济粥的失业者。
然后,就像历史上每一次危机过后都会发生的那样,人们开始寻找罪魁祸首。
为什么国库空虚?
因为每年都有大笔资金被划拨给异族,精灵需要研究经费,吸血鬼需要血液配给,兽族需要草场补贴,龙族需要领地维护。这些加起来,占了国家每年财政支出的将近两成。
在繁荣的黄金年代,没有人计较这些。但现在日子不好过了,每一枚金币都要掰成两半花,曾经的“理所当然”就变成了“凭什么”。
议院里的声音日益尖锐,要求削减异族资金的议案像雪片一样飞来,措辞一份比一份严厉。
作为吸血鬼与精灵的领袖,西比尔和萨莉安娜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她们每天都要面对同样的质问,你们凭什么享用我们缴纳的税收?你们为什么不回自己的地方去?
那些日子西比尔很少再来找她了。
她们见面的场合从私下的密谈,变成了议院里被镁光灯照得亮如白昼的听证会。坐在对面,隔着一张长桌,像是两个陌生人。
萨莉安娜至今仍记得那个雨夜,西比尔难得又翻了她的窗,没有带酒,没有叼着烟斗,只是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是伦丁尼姆连绵的灯火,窗内是两杯已经凉透的红茶。
“人们需要一个敌人。”西比尔终于开了口,“经济是从内部烂掉的,所以人们也需要一个内部的敌人。他们不敢去恨官府,不敢去恨银行,他们只能恨我们。长生种,异族,怪物,随便他们怎么叫,反正他们需要一个出气筒。这把火迟早会烧到我们头上。现在议院里已经有人提案了,要求清查过去十年所有拨给奥法大学的经费,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萨莉安娜当然知道。
那意味着审计、质询、媒体的穷追猛打。意味着精灵与人类之间花了几十年才建立起来的脆弱信任,会在几个月的调查里被碾得粉碎。
而一旦精灵失去了人类的信任,吸血鬼也不会好过。唇亡齿寒,这个道理不需要活上千年才能明白。
“所以,”西比尔说,“我们得做点什么。”
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窗前。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把窗外的灯火切割成无数摇晃的碎片。
“我想了很久。我们能打的牌不多,但有一张还算能用。”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萨莉安娜。
“我们要在听证会上撕破脸。你攻击我,我攻击你,把所有的矛盾都聚拢到我们两个人身上。你必须把那些罪名编得滴水不漏,要让人们真的相信你恨透了我。我也一样。我们要把所有的怒火、猜疑、怨恨,都吸引到吸血鬼和精灵之间的矛盾上。”
她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无形的圈,把她们两人框在中间。
“我们会将这把火限制在你我两族之间,这样的话,它就不会烧掉这个国家。你明白吗?”
“这是你的主意?”萨莉安娜轻声问。
“你以为呢。”西比尔说,“你觉得我真的想跟你闹翻吗?可我把手里的牌翻来覆去看了一百遍,就只剩这一张还能打。克莉丝已经不在了,维妲不管朝政,希斯还是个孩子……现在,就剩下我们了。”
萨莉安娜看着西比尔的脸。那张永远年轻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被反复权衡过后沉淀下来的决绝。
她忽然意识到,西比尔不是在征求她的同意。这个灰发的矮个子总是这样,每次翻窗进来,都会带来一些让人措手不及的消息,然后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来,好像整个世界都欠她似的。
“……我们要演多久?”萨莉安娜问。
“演到不需要再演的那一天。”
西比尔没有再说下去,萨莉安娜也没有再问。
于是,戏就这么开演了。
起初几年她们还会定期私下联络,互相通个气,确认哪些议题上该用什么分寸。
有时候西比尔演得太过火了,萨莉安娜会在棱镜里骂她两句;有时候萨莉安娜绷得太紧了,西比尔会翻窗过来找她喝一杯。
她们的友谊在每一次深夜的密谈里延续着,虽然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但至少那时候,她们都还记得这只是一场戏。
可戏演得越久,就越分不清台上台下。
渐渐的,所有新生儿都会在奥法大学被百般刁难,所有精灵官员都成为了克俄柏局的重点盯防对象。精灵的报纸上把西比尔画成一只贪婪的蝙蝠,克俄柏局的内刊把萨莉安娜描成一个虚伪的神棍。两族之间的矛盾从议会扩散到民间,又从民间沉入日常,谍报学院的寝室里流传着“别惹精灵教授”的忠告,克俄柏局的入职培训里加了一节《如何识破精灵的谎言》。
联合王国分裂了,但分裂得恰到好处。所有的愤怒都有了归处,所有的怨恨都有了靶子。吸血鬼们把不满归结于精灵的傲慢,精灵们把不满归结于吸血鬼的阴险,没有人会再往下深想一步。
于是,王国就这样安然无恙地运转着。
一年,又一年。
她们的棱镜越来越不常亮起,到最后,连争吵都没有了,只剩下沉默。
那场本该是表演的戏,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悄无声息地变成了不需要剧本的现实。
萨莉安娜已经记不清最后一次私下通话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五六年前,西比尔在棱镜里说了句“你自己看着办吧”就挂了。
出征之前,萨莉安娜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她看着那些被染成金色的云朵,看着那些归巢的飞鸟,看着那些在楼下广场上追逐打闹的学生们。
她其实知道的,没有人会来。
那个灰发的身影不会出现在门口,不会靠在门框上,用那种熟悉的语调说一句“早点回来,尖耳朵。”
“哟,尖耳朵。”
那个声音从棱镜里传出来的时候,萨莉安娜险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这么早打来,就是特意来给我报平安么?”西比尔的语调依旧是懒洋洋的。
萨莉安娜无声地笑了。隔着几百公里的战线,隔着四十年积攒起来的沉默与隔阂,那个灰发的矮个子还是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呵。”萨莉安娜说,“如今还把元帅赐的通讯棱镜带在身边的人,也就只剩下你我了吧,小矮子。”
她故意在最后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这是她们之间的老规矩,既然对方叫了她尖耳朵,她就得叫回去。
棱镜那头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嗤笑:“那你可错咯。”
萨莉安娜的眉梢微微扬起。
“爱丽丝那家伙也带着呢,你以为就你们精灵念旧啊?”西比尔停了停,语气忽然变了。
“我刚听说,咱们败了?你这是刚从战场上逃出来?你这家伙,命可真大哪。”
萨莉安娜没有立刻回答。不是不想,而是因为她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深处传来的刺痛感。
她深吸了一口气,血腥味又涌了上来。
“西比尔。”
“嗯?”
“有件事,我花了很长时间去想,很长很长时间。可我始终想不明白。”
棱镜那头沉默了两秒。西比尔对气氛的变化一向敏感,她大概已经嗅到了什么。
“……你忽然这么正经做什么。”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自在。
萨莉安娜没有理会她的打岔。
“我们究竟是什么时候走到这一步的?”她轻声说,“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三十多年。我翻来覆去地复盘过每一个决定、每一句话、每一个你不回我信的理由,可始终想不明白,我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
棱镜那头一片寂静。
“你从不肯给我一个当面把话说清楚的机会,西比尔。一次都不肯。”萨莉安娜闭上了眼。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别用这种语气说话。”西比尔终于开口,“你知道我最受不了你这样。这种语气让我很不舒服,你再这么肉麻下去,信不信我直接挂了。”
萨莉安娜睁开眼,嘴角扯出一个疲倦的弧度。
那个小矮子还是这样。遇到任何靠得太近的情感,第一反应永远是往后退,用刺把自己裹起来,假装什么都不在乎。
“放心吧。”萨莉安娜说,“我不会再有机会让你不舒服了。”
“即便我十分希望能再听见你的声音,再看一眼你的面庞,恐怕也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话音未落,又一轮炮弹撞上了冰盾。
萨莉安娜的身体猛地一震,她张开手掌,试图将魔力注入那道裂缝,可指尖涌出的光芒已经微弱得像是风中的残烛。每一丝魔力都要从她那千疮百孔的回路上碾过去,才能抵达冰盾的边缘。
蔓延的裂缝没有弥合。
萨莉安娜低下头,咳出了一大口血。她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部被撕裂般的剧痛。
“喂!”西比尔的声音骤然拔高,“你那边什么声音!?那是炮击吗?你……你他妈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要死了,西比尔。”
她说这句话时,语调很是平静。
棱镜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等再开口时,西比尔的声音低了下去。
“……闭嘴。你现在给我闭嘴。”西比尔的声音在发抖,可她还在试图让自己听起来像是在下命令,“你现在听我说,你还能动对不对?把你的甲胄功率调到最大,往北飞,越快越好。你可是精灵王啊,萨莉安娜·芬威!你活了一千多年了,你不能——你怎么能在这种地方——”
萨莉安娜摇了摇头。她意识到西比尔看不到这个动作,于是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在笑。
“来不及了。”
“不许说这种丧气话!”
“听我说。”
她平静地打断了西比尔的话。
“六十年前,”萨莉安娜说,“我们都以为元帅的病只是一时。那时候我们都相信她会好起来,会重新站在朝阳下,带领这个国家走向下一个黄金年代。我们那样相信着,所以我们什么都没说。我们以为机会还多得很,以为来日方长。等真正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克莉丝。”西比尔喃喃地说。
“所以这一次,即便只是徒劳,我也必须说出来。”萨莉安娜顿了顿,“我需要你,西比尔,北陆需要你,那些孩子需要你。”
“你别说这种话——”
“西比尔,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的国家有多么脆弱。我和你之间所有的龃龉,所有的误解,”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等我走了,就让它们跟着我一起走吧。”
晨光落在她脸上,温暖而明亮。
“希斯……联合王国……就交给你了。”
一块拳头大小的冰屑从高处脱落,砸在她的肩甲上,碎成了一蓬晶莹的霜花。
萨莉安娜透过冰墙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缝望向南方。帝国军的方阵正在推进,黑压压的人潮漫过山谷,如同无法阻挡的潮水。
她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七十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金树的枝桠下,看着长兄的舰队遮蔽了整片天空。不同的是,那时候有人会来救她。银发的王会从天而降,用燃烧的双刀切开所有的黑暗。
这一次不会了。
她想笑,却咳出了一口鲜血。
她的目光落在通讯棱镜上,蓝色光斑仍在跳动,表明通话还在继续。
“……萨莉安娜。”西比尔颤抖的声音从棱镜里传来,她已卸下所有伪装。
“我不准你死……你听到了吗,萨莉安娜!”
萨莉安娜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她抬起手,缓缓地将面甲推了上去。
她望着那轮正在升起的朝阳,望着那片被炮火烧成橘红色的天幕。
在那片天幕的尽头,有几只云雀正穿过硝烟,向北飞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再说些什么作为结束。
可她没能说出口。
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放大。
背后的光翼在最后一缕魔力散尽时无声碎裂,化作漫天金色的尘埃。
绵延千米的冰墙在同一时刻彻底崩塌,无数冰晶从空中洒落,在清晨的阳光里折射出最后的虹彩。
那道彩虹横跨了整个山谷,短暂而绚烂,然后消融在风里。
太阳照常升起。
黑日的旗帜之下,帝国军碾过那道已经不复存在的屏障,继续向北推进。
星历1781年冬。
阿尔戈斯隧道会战。路西斯帝国联军,大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