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1781年冬,为清剿盘踞亚平宁的魔族余孽,帝都摄政佛洛拉·路西斯征召远征军,翻越阿尔卑斯山脉。
亚平宁人不是没有准备,诸侯联军在山南集结,贸易联邦也派出了他们最好的雇佣兵。麻烦在于,这支联军开战之前争得最凶的,是哪家的旗帜该走在哪家前头,哪一处隘口该由谁去把守。
他们一直吵到了开战前夜,然后天亮的时候,西西里的战旗出现在了他们背后。
失踪了整整一个月的西西里公爵,带着那支早被认定已经覆灭的火枪骑兵,从不设防的后方切了进来。
马蹄踏碎了清晨的薄雾,火枪齐射的声浪像是滚滚的闷雷,诺尔曼骑兵把联军的阵线切成了几段,南下的帝国军压上来合围,号角声此起彼伏,陷入混乱的联军在在正午的阳光下彻底崩溃。
黄昏时分,远征军踏进了圣城。那扇号称永不陷落的青铜门,在蒸汽骑士的钢铁之躯面前,像纸片一样被撕开。
战事在一天之内便告终结。
领主们是从俘虏营里被拖出来的,教廷的大人物们跑得更体面些,是在出城的马车上被拦下的。有几位枢机的行李收拾得相当齐整,想必他们压根没打算留下来陪圣座共存亡。
如今,他们都在这里了。
枢机会议厅。
这座见证了千年教廷兴衰的穹顶大厅,从没这么拥挤过,也从没这么安静过。
椭圆形长桌的两侧坐满了人。安科纳公爵的家传宝剑被缴了,他手臂上缠着的绷带还在渗血。费拉拉侯爵陷在椅背里,面如死灰,仿佛仍未从昨日的溃败中回过神。比萨的市长坐得笔直,两只手却闲不住,右手的拇指一遍一遍碾着左手无名指的指根。那里原本有一枚戒指,戒面盖出的印章能调动比萨港半数的泊位,如今那根手指上只剩下一圈比别处白净些的皮肤。
主教们则挤在长桌的另一头,他们的红袍平日里是这座城中最鲜亮的颜色,此刻在昏黄的烛光下却显得暗淡而陈旧。
更多的人没有资格落座,只能靠墙站着,或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用眼神交换着彼此心底的不安。
他们的身后,帝国士兵手中的来福枪都上了刺刀,枪管在烛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冷光。
冬日的天光从高窗上斜切下来,是那种没有温度的灰白,和几百支蜡烛的暖黄在半空中各占一半,谁也压不过谁。
灵缇抱着手臂,背靠在窗框上,凉意隔着甲胄一点一点渗进来。她一夜没睡,倒也不困,只是眼睛有点干。
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着欧特维尔公爵。他双手交叠搭在剑柄上,目光慢悠悠地在长桌两侧巡视。
“那几位,”他忽然压低声音开口,下巴朝长桌的方向抬了抬,“十年前圣座阅兵,在我前头列队的就是他们。那会儿椅子也不够,站着的是我。”
灵缇依旧望着窗外,没有接话。
“世道啊。”公爵只好自顾自地总结。
长桌的正前方,属于教宗的紫檀木座椅正空着,椅背上挂着一面旗帜,路西斯的黑日在烛火中微微拂动。
安东尼·路西斯站在空椅之侧。
他今天换上了一身素白的长袍,面容平静,目光偶尔扫过人群,又落回到面前的讲稿上,神情似乎有些恍惚。
他身后半步,站着一名身形娇小的修女。墨绿的长发掩在白头巾底下,只漏出几缕。她微微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安静,而又恭顺。
再往后几步,两名蒸汽骑士正沉默地矗立着。氤氲的白汽从甲胄关节的缝隙里渗出,在穹顶的壁画下缭绕不散。
“诸位。”安东尼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在空旷的穹顶下激起一圈细微的回声。
长桌两侧的低语声像是退潮一样退了下去,所有的目光聚拢到他身上。
“诸位枢机、诸位公爵、诸位代表,以及圣城的诸位同僚。”他停了一停,视线从长桌的一头缓缓扫到另一头,“今天,我要向诸位公开一件事……这件事,本不该由我来说。但是,为了圣城的存续,为了诸圣教的未来,真相必须被揭晓。”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哔剥声。
“前任教宗,乌尔班——并非人类。”
有那么两三秒,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然后低语声轰然漫开,如同被打翻的沸水。
“经过查验,”安东尼的声音依然不高,却稳稳地压在那锅沸水上,“他的躯体之内,寄宿着一头恶魔。昨夜,我方的骑士找到了他的尸体。”
安东尼抬起手,向身后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一名蒸汽骑士将一具漆黑的木棺直接抬到了大厅中央,棺盖被掀开,铁链哗啦作响,里面是一具被铁索紧紧束缚的尸体。
那是前任教宗乌尔班,但又不完全像他。
铁链在它的胸口和四肢上勒了好几道,深深勒进那身白色的法衣里,像是怕它死得不够彻底。法衣的领口浸着一大片发黑的血,血迹再往上,是覆满黑鳞的脖颈和面孔,额角刺出两只弯曲的犄角。
骚乱在一瞬间炸开。几个年轻的教士猛地向后仰去,撞翻了沉重的座椅;一位年迈的司铎当场呕吐出来,污物溅在他华贵的袍摆上;更多的人在拼命划着十字,嘴唇哆嗦着念诵经文。
安东尼耐心地等待着,等惊呼平息下去,他才重新开口。
“乌尔班,只是这具躯壳的名字。”他说,“这头恶魔侵占它,已经很多年了。它蛰伏在圣座之上,借圣座之名操纵教廷的运转,蛀空诸圣教的根基。诸位不妨回想,这些年来,教会内部愈演愈烈的鬻卖,教区之间无休无止的倾轧,还有异端审判局那些连诸位自己都不敢细看的卷宗。诸位以为,那是人心败坏。”
他顿了顿。
“不。那是它的手笔。”
几位主教的脸色由白转青。灵缇看得出来,他们中的某几个是真的想开口的,鬻卖神职的账目上有谁的名字,审判局的令状上盖的是谁的印,这间厅里的人彼此心知肚明。
可是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反驳。
反驳这套说辞意味着什么,他们比谁都清楚。恶魔操纵了一切,那么所有人便都只是受害者;若有谁站出来说不,那他就是在同一头恶魔并肩而立。
于是,满屋子清白无辜的人,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安东尼微微垂下眼,声音放缓了。
“我明白,这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接受的消息。对诸位而言,圣座不只是信仰的象征,更是多年来维系教廷与列国关系的那根梁柱。而这,恰恰是恶魔选中那具躯壳的原因,它很清楚,控制住教宗,就等于扼住了诸圣教世界的咽喉。”
安东尼等了片刻,翻过一页讲稿。
“今天清晨,枢机院已经表决通过,推举我继任教宗。祝圣的典礼,定于下周择日举行。”
没有人对这个宣告感到意外。征服者要戴上冠冕,战败者只能俯首,这本身就是大陆上比任何法典都更加古老的法则。
而且至少,这位帝国亲王还肯照着教会的规程走上一遍。
“同时,”安东尼继续说,“在确认恶魔的秽迹被彻底清除之前,自即日起,教会法庭所涉的一切世俗讼案,移交政府审理;异端审判局停止一切活动,历年卷宗由帝都派驻的专员查封审阅;各修道院与主教区名下的田产地契,须在一个月内到财政署造册备案。逾期不报者,产业一律充入公库。”
长桌那头,红袍的队列里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异端审判局那些卷宗封起来,对某些人反而是好事,有些秘密,还是永远不见天日的好。可田产地契是另一回事,土地是教会的鲜血,正是那些土地结出的税收与供养的信徒,才让教廷有资格与世俗王权分庭抗礼。
一名素以强硬著称的老主教双手撑着桌面站了起来,胸口起伏,酝酿已久的怒喝已经滚到了舌尖,那股气已经顶到了嗓子眼——
咝——
那是一声悠长的排汽。
安东尼身后,右侧的蒸汽骑士向前踏出一步。铁靴踏在石地上,整座大厅都能感受到一阵微震。面甲上那道细长的缝隙对准了老主教,白汽从它颈部的关节里泄出来,绕着肩甲盘了半圈。
只是这么一步。
老主教顶到嗓子眼的那口气,就那么卡住了。他站在那里,僵了几秒钟,然后仿佛只是起身活动了一下腿脚似的,缓缓地重新坐了回去,椅腿在石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哀鸣。
其他教士纷纷低下头去,将愤怒和屈辱硬生生压回喉咙深处。
自罚三杯,他们只能如此绝望地安慰自己。这不过是一场战败的代价,全当给皇室递个台阶。风头总会过去的,等北边那位打完了仗,等菲涅上台前需要他们的时候,一切都还有得谈。
教会已经存在了一千年,什么风雨没见过。忍过去,总能忍过去的。
“最后,”安东尼再次开口,“还有一桩陈年的旧案,需要在今天了结。”
长桌两侧的人不约而同地抬起了眼。或许是“旧案”这个词让他们嗅到了什么,又或许是因为安东尼的语气忽然变了。
“那名为燹民、被我们世代称为‘龙血余孽’的古老民族,他们不是恶魔的血裔,也不是什么异端的孑遗。”
安东尼停顿了一瞬。
“他们是这片大地上最古老的子民。他们的历史,早于路西斯,早于诸圣教,早于今日大陆上任何一个人类的邦国。他们的血脉没有断绝,也无法被断绝,时至今日,他们的血还流在千千万万南陆人的血管里。或许,也流在这间大厅里某些人的身上。”
大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方才那种压抑的沉默,被一种更巨大的不安取代。人们面面相觑,望向彼此的瞳孔中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燹民、龙裔、拜龙教。
那些被教会一代又一代镇压、迫害、钉上耻辱柱的“异端”,此刻,竟被这位即将成为教宗的人,用如此平静的语气重新定义。
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大多数人几乎在同一瞬间想通了那个可怕的答案,然后不约而同地,不敢再往下想。
安东尼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余地。他微微扬起下巴,声音陡然拔了上去。
“他们从来就不是异端。他们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而这片土地,自始至终只有过一位正统的帝王——燹民的王,辰王。”
最后一个音节落了地。大厅里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同时消失了,连烛火都仿佛停止了跳动,凝固成了恒定的光点。
然后,死寂被撕碎了。
“这是亵渎!”先前那名跌坐回去的老主教再次站了起来,声音因过度激动而嘶哑破音,“拜龙教是魔鬼的仆从!恶龙的血脉早已被神遗弃!你——你,竟敢,在神的殿堂里——”
“你这是在摧毁教会的根基!”
“我们绝不承认!魔鬼的奴仆怎能是这片大地的主人!唯有大神艾因才是世间唯一的真神,唯有祂的仆从才有资格统治这片土地!”
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红袍的浪从长桌那头涌动。教士们仿佛忘记了那两尊白汽缭绕的巨人,忘记了身后上着刺刀的来福枪,忘记了昨天的溃败和自己阶下囚的身份。
地产可以谈,管辖权可以谈,连头顶上换一位姓路西斯的教宗,都可以谈。
唯独那两个字不行。
那个被历代教典诅咒了一千年的名字,那个同一切背弃神光之物捆在一起烧了一千年的名字,此刻,被人从这个世界上最神圣的讲台上,堂堂正正地扶上了正统帝王的宝座。
咒骂声、斥责声、桌椅的碰撞声搅成了一锅沸腾的粥。几个年轻的教士双眼血红,疯魔了般地从人堆里挤了出来,朝长桌前方扑去,被士兵拦腰抱住,红色的袍子和黑色的军服扭作一团。
而在这片骚乱的正中央——
安东尼·路西斯转过了身。
在满室鼎沸的咒骂声中,他从容地坐上了那把紫檀木的宝座。椅背承接了他的重量,黑日的旗帜在他身后舒展开来。
穹顶之上,圣徒们用慈悲的眼睛俯视着这一切,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