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在圣殿中③

作者:克俄柏局办事处 更新时间:2026/8/19 17:21:02 字数:2912

最后一记钟声消散在夜色里,穹顶大厅随之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白日里的那场喧嚣已如潮水般消退,只剩下一室狼藉。

蜡烛在银质的灯架上燃到了尽头,融化的白蜡顺着烛台一滴一滴地流淌下来,堆在底座上,凝成形状扭曲的硬壳。空气里浮动着浓郁的乳香,可再浓烈的圣油香气,也压不住底下那层迅速泛上来的甜腥。

长桌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

这些狂热的教士在两个小时前还涨红着脸、高呼着“神之裁决”扑向讲台,如今却都已经安静地趴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浸透了鲜血的红袍像是一块块泼在地上的酒渍,边缘已经干涸发黑,黏住了那些摔碎的瓷杯碎片与散落的经卷。

在这片血腥的正中央,赫然盘踞着一尊庞大的钢铁巨兽。

蒸汽甲胄,苏芳。

这具高达三米开外的杀戮兵器通体覆着黑钢装甲,此刻它的动力核心正处于低频怠速运转,细密的白色蒸汽如吐息般从散热格栅中丝丝缕缕地涌出,在昏暗的烛光下化作一层缭绕的薄雾。

甲胄背后的驾驶舱盖向外滑开,露出了内部错综复杂的管道与装置。

灵缇只穿着一件贴身的黑色紧身衣,坐在敞开的舱沿边,一条修长结实的小腿垂在甲胄厚重的腿甲外侧,手中握着一块麻布,神情冷漠地擦拭着横在膝前的那柄弧形长刀。

刀身倒映着残烛微弱的火光,在她的脸上割出一道明暗交界的光影。麻布抹过平滑的血槽,将粘稠的暗红带走,露出底下泛着青灰色的冷硬钢纹。

脚步声从大门的方向传来,一个高大的身影跨过了门槛,他没有刻意避开地上的血泊,靴底碾过那些羊皮纸,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欧特维尔公爵走到了长桌旁,他的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雪茄,目光在满地的尸体上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最后停在灵缇身上。

“神圣的圣座厅堂,”公爵粗粝的嗓音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清理起来可比猪圈费劲多了。”

灵缇没有抬头,手中的麻布顺着刀尖滑过:“那就让你的诺尔曼士兵干得利落点。明天一早,城里的信徒还要来做弥撒。”

“信徒?”公爵嗤笑了一声,伸手在烛火上点燃了雪茄,辛辣的烟草味瞬间撕破了沉闷的空气。

“明天就告诉他们,座堂在进行净化仪式。那些蠢货除了在门外多磕几个响头,什么都不会怀疑。”

他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踱步到那张空置的紫檀木座椅前,伸手摸了摸椅背上挂着的黑日旗,指腹摩挲过那金线刺绣的纹路。

“不过,我真得说一句。殿下……当真是好手段。”

“我实话实说,一开始小瞧了殿下。没想到她一出手,就把整个半岛连皮带骨吞了下去。”公爵弹了弹烟灰,“先是用魔族把我调去暗处,再借着安东尼这块招牌给老乌尔班扣上一顶通魔的大帽子……一石二鸟,连我都成了她的棋子。”

灵缇擦刀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后将麻布揉成一团,随手丢在了一具教士的尸体上。

“棋子有棋子的用处,”她冷冷地抬起眼,“至少,殿下给你的价码,比教廷给的体面得多。”

公爵大笑了起来,笑声震得头顶残存的几盏烛火一阵乱颤。

“体面!对,确实体面!”他摊开双手,“西西里的大军进驻圣城,代管这片教宗的圣地,我的那些个祖先若是泉下有知,大概都得从棺材里爬出来,向殿下敬上一杯酒。”

“代管只是开始,欧特维尔。”

灵缇将长刀缓缓收回甲胄侧面的武器挂架上,机械卡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咬合声。

她双手扶着驾驶舱的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公爵,身后的黑色甲胄适时地喷出一团白色的热浪,那股自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压迫感,逼得公爵脸上的狂妄收敛了几分。

“别高兴得太早。”灵缇直视着他的双眼,“安东尼虽然坐上了圣座,但他终究只是个摆设。教廷那帮老东西没有蠢到家,他们只是被吓破了胆,等回过神来,私底下的反扑不会少。”

“还有那些贸易城邦,”她的目光扫向长桌两侧空荡荡的座椅,“过去的几百年里,他们习惯了在教宗和皇帝之间左右逢源。现在天平倒了,他们会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所以呢?”公爵挑了挑眉。

“所以,我们需要你去配合安东尼,把他们脖子上的铁链栓紧。”灵缇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压,“不管是拔刀还是下毒,你要用你们诺尔曼人最擅长的方式,把整个半岛的军队和金库都牢牢捏在手心里。”

公爵深深吸了一口雪茄,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猛烈亮起。

“这活计可不轻松。”他眯起眼,“平定整个亚平宁半岛,哪怕有西西里的骑兵,也得把我的老本垫进去大半。”

“殿下从不亏待为她流血的人。”

灵缇微微侧过头,夜色在彩绘玻璃外凝固成深沉的漆黑。

“等殿下登基之日,亚平宁半岛不会再有教宗国,也不会再有一盘散沙的城邦联盟。这片土地将重设总督区,而‘亚平宁总督’的绶带,殿下亲口允诺,属于欧特维尔家族。”

公爵握着雪茄的手指猛地一紧,烟叶在指间被捏得有些变形。

亚平宁总督。

那不再是一个偏安一隅的西西里公爵,而是真正意义上辖制整个半岛的王。

“成交。”公爵吐出青烟,“替我转告殿下……西西里的锋刃,随时听候她的调遣。”

“很好。”

灵缇拉动了舱内的阀门,护板发出低沉的摩擦声,正准备闭合。

可就在舱门合拢到一半时,却突兀地停了下来。

灵缇坐在驾驶舱的阴影里,沉默了很久。夜风从破碎的彩绘窗洞里灌进来,吹乱了她乌黑的发丝。

公爵有些疑惑地看着那具停滞的黑色巨兽:“还有事吗?”

她放在操纵杆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腹反复摩挲着缠绕在右侧握柄上的一截有些褪色的红绳。绳结的末端已经起了毛边,有些扎手。

“……还有一件事。”

她顿了顿。

“私事。”

公爵愣了一下,随即正色起来:“请讲。”

“利古里亚的海岸上,有一个叫卡诺萨的家族。”灵缇轻声说,“那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贵族,封地只有几片贫瘠的橄榄园。”

公爵在脑中迅速搜寻了一遍,确实对这个姓氏毫无印象。亚平宁有名有姓的门阀多如牛毛,像这种山沟里的小领主,平日里连给他牵马都不配。

“庄园里……住着一个老人。”灵缇继续说道,“他的独女在北方的战事里殉国了。从今往后,那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她抬起头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死死盯着公爵。

“派你的人去一趟。不要惊动他,也不要让他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划几片最好的葡萄园给他,找几个老实妥帖的人照料他的起居。”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他衣食无忧,安安稳稳过完剩下的日子。”

公爵有些意外地打量着灵缇。

他本以为这位如影子般冷酷的苏芳骑士会提出什么苛刻的军事要求,亦或是要求处决某些潜在的政敌,却没想到,她郑重其事留下的最后一个托付,竟然只是为了一个偏远乡下行将就木的老头。

但他是个聪明人。

能活到今天的军阀,向来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在这条通往权势的血路上,每个人心底大概都藏着一两处碰不得的荒冢。

公爵没有追问那个老人的身份,也没有问那个死去的独女究竟是谁。

他只是将手掌按在左胸前,向着眼前的骑士微微躬身。

“放心吧,阁下。”公爵沉声应道,“只要西西里的旗子还插在亚平宁的土地上,那位老人就不会受到任何人的惊扰。我以欧特维尔的家族名誉向你起誓。”

灵缇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眼底那抹紧绷终于稍稍松动了一些。

“……多谢。”

她终于拉下了阀门,厚重的黑钢胸甲严丝合缝地扣合在一起,将灵缇的身影彻底吞没。

面甲降下,猩红的光芒自面甲狭长的眼缝中骤然亮起,犹如恶鬼在黑夜中睁开了眼眸。

黑铁巨兽迈开了脚步,沉重的铁靴踏碎了教士的尸骨,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一步步走向大厅敞开的高门,彻底融入了冰冷的夜色之中。

大殿之内,残烛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蜡油,嗤的一声熄灭了。

只剩下欧特维尔公爵站在满地的血泊中,指间那一点微弱的火星,在无边的黑暗里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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