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混沌与血光的交界处,庞大的阴影缓缓地撕开了迷雾。
那是一条蜿蜒如巨蟒、威严如神祇的巨龙。
可它身上没有半点活物的温润,整条龙躯皆由粗粝的玄武岩凝筑而成,足有百米之长。它的头顶生着一对如同古树般分叉的巨大鹿角,直插铅灰色的云霄。
炽热的气流从它的颌骨间喷涌而出,暗红色的熔岩在石肤龟裂的纹路里明灭流淌。它没有眼睑,眼眶深处嵌着两团浑浊的金色光晕,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广场。
广场上的寂静仅仅维持了半秒。
紧接着,恐惧在那一瞬间击穿了所有人的理智。
连日的戒严、暗巷中流传的死灵流言、教宗国的剧变,以及那首在坊间如野火般蔓延的灭世谶语……这一切早已将全城百姓紧绷的神经磨到了崩溃的边缘。
在南陆世代相传的教典中,“龙”从来都是盘踞于旧时代的阴影,是嗜血食人的魔物,是必须被圣剑净化的极恶异端。
而现在,那些在长夜里嘶吼了千年的梦魇,竟然在帝国的心脏破土而出!
“龙……是龙!”
“拜龙教的怪物进城了!”
人群像被沸水泼中的蚁群般推搡、践踏。前排那些原本端坐的贵族顾不上体面,踩着翻倒的雕花椅狼狈地往后爬,雨伞与华服在泥泞中被踩得稀烂,哭喊与尖叫在细雨里汇成了一片混乱的哀鸣。
然而,前排的贵胄席位上,却有几道身影突兀地定在了原地。
风雨吹乱了他们精心打理的鬓发,可他们既没有逃跑,也没有尖叫。
昏暗的雨幕中,这些人的眼底深处,悄无声息地燃起了一簇簇金色的光斑。
那熔金般的眼眸,与高台上那尊岩龙空洞眼眶深处跳动的光芒,别无二致。
他们是燹民,也是路西斯宗族在漫长岁月中分化出的一支支血脉。
七十年前,在那场被历史刻意抹去细节的内战中,随着爱莲女帝的妥协,秘仪与皇权彻底割裂。丧失了皇家庇护的龙裔们沦为了过街老鼠,残存的狂热者逃入地下,蜕变成了被教会追杀的拜龙教;而他们这些盘踞在王领各处的世家,则不得不收敛爪牙,以普通贵族的假面苟延残喘。
但血脉与历史的传承从未断绝。
在代代口耳相传的秘史中,辰王本应是诞生于九天雷霆之中的龙神,是身披星辰与流光、执掌风雨与时空的至高神明——
绝不该是眼前这具由泥土与碎石缝合而成的死物。
困惑、震撼与本能的血脉共鸣在他们胸腔里剧烈撕扯,让他们只能僵硬地伫立在原地。
而在混乱的人流深处,以及巷道的阴影里,几双泛着猩红光芒的眼瞳在暗处闪烁,几道披着长袍的身影按住了袖中的手枪。
他们来到这座广场的缘由各不相同,但此刻眼前这场混乱,在他们眼中无异于天赐良机。
守在广场各处的白袍子们察觉到了暗处的杀机,纷纷将长铳推弹上膛。然而,面对四散奔逃的百姓,士兵们一时间陷入了茫然,枪口不知该对准何方。
就在此时,一声旷古绝今的龙吟,骤然贯穿了天地。
声波横扫了整座黑曜石广场,所有人的耳膜都在剧烈震颤中嗡嗡作响,狂奔的人群被迫痛苦地捂住双耳,踉跄倒地。混乱的脚步、尖叫与兵器出鞘的声响,在这一刹那被纯粹的音浪蛮横地抹平。
高台之上的白汽已然被那一声咆哮荡涤一空,岩龙缓缓闭上了巨口,在数万道惊骇目光注视下,它那如山峦般庞大的头颅,竟温顺地垂落下去,沉沉地贴在了高台冰冷的地砖之上。
而在那垂落的龙首之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佛洛拉·路西斯。
残阳自她身后斜斜倾落,将她整个人勾勒成一道立于天地分界线上的剪影。
她身着一袭纯黑色的玄丝龙袍。那深邃的黑色仿佛能吞噬周遭所有的光线,袍身之上,暗金色的丝线盘绣着一条翻江倒海的巨龙。金丝勾勒的滚边在昏暗中流淌着冷冽的幽芒,长长的后摆如瀑布般铺陈在黑曜石台面上。
她的头上,端戴着一顶由赤金熔铸而成的十二旒帝冕。黑色的玉珠整整齐齐地垂落下来,遮掩了她精致的面容。冕旒之后,那双原本清澈的蓝眸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燃烧着熔金光焰的眼瞳,正越过整片广场,如天神般审视着脚下的尘寰。
她的右手握着一柄比她身形还要高出一截的漆黑权杖。权杖的顶端镶嵌着某种巨大而明亮的事物,却被一层层漆黑的厚绸严密包裹着,一缕缕幽光正顺着布帛的纤维丝丝缕缕地向外渗出。
她踏碎了残存的白汽,一步一步,走到了那直面数万臣民的断崖之巅。
咚!
权杖的生铁底座被重重顿在了黑曜石高台的正中央。
台下那些原本僵立着的燹民,在那一声顿响落下的瞬间,连呼吸都为之一颤。
十二旒冕,玄衣纁裳。
长袍上那早已失传的日月星辰章纹,甚至连她双手按杖、微微扬起下颌的姿态——
都与他们供奉在密室深处的祭器拓本上一模一样!
那是他们早已被历史斩断、却在血脉里流淌了千年的……文明之魂。
哪怕眼前的岩龙只是泥土捏造的伪物,哪怕站在高台上的少女尚显单薄,但那一抹自骨血深处渗出的威严,却真实得让他们灵魂战栗。
沉寂了整整七十年的皇室,终于有人……重新戴上了燹之王的冠冕!
在一片死寂之中,前排的一位老贵族双腿一软。
他没有行帝国的屈膝礼,而是颤抖着将双手交叠在额前,以那种被教廷严令禁止的古老礼节,将自己高贵的面容,深深地贴在了满是雨水的黑曜石地面上。
然后,他身后那些眼眸中亮着金芒的世家子弟,如同风吹麦浪般成片地跪倒下去,面孔紧贴着冰冷的石板,向着高台上那道黑袍身影,行了最高规格的臣服之礼。
佛洛拉走到了讲台的正前方,被黑布遮掩的权杖微微一扬。
嗡——
环绕在高台四周的扩音法阵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符文高速运转激起的尖锐蜂鸣,如利刃般划破了阴霾的长空。
紧接着,佛洛拉的声音从那层层垂落的黑玉旒珠后传了出来。
那声音并不高亢,甚至有些轻柔,但经过法阵的共鸣,最终化作了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敕令,将数万人尚未平息的喘息声彻底压制。
“你们,在畏惧什么?”
她的目光透过晃动的黑玉珠帘,居高临下地扫过台下那一整片惊恐失措的面孔。
“畏惧这条自地脉中苏醒的龙?还是在畏惧……你们的祖祖辈辈被灌输、被恐吓了整整一千年的异端之名?”
广场上的骚动渐渐平息了下去,无数平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望向高台上那尊神明般的黑金剪影。
“一千年前,当这片大地上的人类还茹毛饮血、在荒原与风雪中瑟瑟发抖之时,是谁开凿了灌溉平原的河流?是谁筑起了连通南北的大道?是谁将冶炼金属、筑造坚城、纺织布匹的技艺,一件一件,不吝私藏地传授给了你们的先祖?”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如霜雪落地。
“是辰王,与追随他的燹民。”
佛洛拉缓缓抬起手中的权杖,直直指向她身后那座直插云霄的苍白巨塔。
“你们头顶这座耸立了千年的白金之塔,本是辰王的龙宫,是燹民执掌天地的王座。而在王座的阶梯之下,路西斯家族的始祖,最初不过是跪伏在辰王爪下的祝官。”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掀起了一阵压抑的低语。
贵族们面如土色,他们看着高台上的公主,仿佛看着一个当众刨开自家祖坟的疯子。
“然而,当勇者雷曼自北方南下,蛮荒的战火烧至白金塔下之时——”
佛洛拉的声音陡然转厉,凌厉的杀气如风暴般漫卷开来。
“那些侍奉在神侧的祝官,却做出了这世上最卑劣的背叛!他们趁着辰王与强敌厮杀的间隙,从背后刺穿了辰王的逆鳞,割下了神明的头颅!此后,他们分食了龙肉,饮尽了龙血,窃取了本属于神明的权能,然后将沾满恩主鲜血的冠冕戴在自己头上,自封为‘人类的皇帝’!”
“为了掩盖这场弑君夺权的滔天大罪,路西斯与教廷达成了肮脏的交易。他们将真正的创世恩主污蔑为食人恶龙,将这片土地的真正开拓者贬斥为必须斩尽杀绝的‘龙血余孽’!他们用谎言筑起高墙,让你们世世代代去唾弃你们真正的恩主,去顶礼膜拜一群手上沾满偷来之血的强盗!”
佛洛拉猛地将权杖高高举起,直指铅灰色的天穹,音调骤然拔高。
“这个名为路西斯的王朝,从它奠基的第一块砖石起,流淌的就是背叛者肮脏的污血!它不配统治这片土地,更不配享有你们哪怕一分一毫的忠诚!”
颠覆。
彻头彻尾的颠覆。
在场所有人的脑海里,全都只剩下了这个念头。
但佛洛拉根本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反刍与质疑的空隙。话音落下的刹那,她身后那条伏地的岩龙适时昂起了头颅,喉腔深处滚出一阵沉闷的轰鸣,一股夹杂着刺鼻硫磺味的热浪被它粗暴地推向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扑面而来的热风瞬间烘干了半空中的湿冷细雨,也死死堵住了台下所有惊怒交加、正欲脱口而出的质问或者呵斥。
台下的人们在热浪中瑟瑟发抖,他们茫然地看向身旁的同伴,又仰头望向高台上那尊喷吐着热气的庞然大物。
自襁褓起便被教士灌输的经卷、世代遵守的律法、在教堂长椅上默念了一辈子的祷词……在这一刻,全都在少女空灵的声音里轰然塌陷。
而那些跪倒在地的燹民们,同样瞠目结舌。在秘仪的传承中,路西斯始终是至高无上的“龙裔正统”,是辰王在人间的合法继承者。他们背负着异端的骂名在阴影中韬光养晦了数百年,却从未想过,家族那段被奉为史诗的辉煌开端,在佛洛拉口中,竟然是一场背叛。
爱德蒙站在讲台侧后方的阴影里,看着佛洛拉那张在旒冕珠帘后若隐若现的侧脸,冷汗顺着他的下颌滑落。
这个只有十八岁的女孩,正在亲手把整个诸圣教世界维系了千年的神圣外皮,连皮带肉地生生剥下!
她根本不是想在帝国的棋盘上夺权,而是直接掀翻了整个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