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王②

作者:克俄柏局办事处 更新时间:2026/8/26 16:19:52 字数:4016

爱德蒙·俾斯麦站在高台侧翼的帷幕后,整理着自己深蓝色礼服的袖扣,手指微微颤抖。

这位以口才和胆识自诩的帝国首辅,此刻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右眼角那道在战场上留下的伤疤。

每当暴风雨将至,伤疤就会隐隐作痛。而现在,那处皮肉正针扎般地灼痛起来。

他在害怕。

他怎么可能不害怕?隔着厚重天鹅绒帷幕的缝隙,他能清晰地听见高台外侧传来的阵阵窸窣声。

站在那片高台之上的,是如今帝国的“栋梁”与“重臣”——一群在短短一个月内被强行拔擢上来的副手、次长,以及各部司署里原本籍籍无名的官僚。

一个月前,在白金塔那场无声的政变中,原本掌控帝国命脉的显贵们被尽数变成了行尸走肉。而如今,那些僵尸早已彻底腐烂。作为内阁首辅,爱德蒙不得不在这片权力的废墟里仓促抓来这帮二流货色,勉强维持帝都这具庞大机器的运转。

可这群仓促顶上来的可怜虫,对那位离经叛道的殿下又哪里谈得上半点真心?他们不过是屈服于佛洛拉的淫威之下。

此刻,他们缩在高台的阴影里,神色惨白地交头接耳。他们眼底那掩饰不住的惊惶不安,与台下那些平民相比,简直不遑多让。

爱德蒙比这群蠢货更清楚,他们现在究竟是在侍奉怎样的怪物。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豪赌。

“爱德蒙大人?”

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轻柔的催促。

爱德蒙迅速收敛了神色,回过头去。

特洛伊尔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了帷幕的阴影之中。

她身着一袭奢华的暗色礼裙,紧收的细腰与层叠拖曳的裙摆将她衬托得冷艳而端庄,领口处的黑色蕾丝严丝合缝地贴着白皙的脖颈。那张妆容精致的面庞上看不出丝毫人世间的波澜,唯有一双清冷的眼眸正注视着他。

“该您上台啦,首辅大人。”特洛伊尔微微颔首,“别让我们的殿下等得太久哦。”

爱德蒙深吸了一口冷气,将动摇与犹豫强行压入眼底最深处。

当他掀开帷幕,迈步走上高台的那一刻,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种混合了自信政客与坚毅军人的神情。

他步履稳健地走到高台中央,没有第一时间去碰讲台,而是微微侧身,面向一侧的通道,高声喝道:

“请——帝国远征军统帅,苏芳骑士登台!”

伴随着轻微而清脆的金属甲片撞击声,灵缇缓步走上高台。她穿着一身黑色的仪式甲,金色的流苏垂在肩头。

爱德蒙大步上前,双手托起一柄纯金铸造、剑柄镶嵌着黑曜石的佩剑。

“苏芳骑士远征圣城,阵斩恶魔,清肃圣座,迎还教廷正统!此等不世之功,当冠以无上荣勋!”

“特册封苏芳骑士为帝国元帅,加佩黄金绶带,统御禁卫,代行节制诸军之权!”

话音落下的瞬间,台下的黑曜石广场上并未爆发欢呼,反而掀起了一阵嗡嗡的骚动,困惑与猜疑在台下数万双眼睛里急速蔓延。

谁都知道,在这个帝国,元帅的头衔不仅是军事体系的顶点,更是那位在沙场上所向披靡的“猛虎公主”菲涅·路西斯独揽至今的至高权柄。在这个关头凭空册封一位新的元帅,这意味着什么?

灵缇单膝跪地,面无表情地双手接过佩剑。

高台两侧,九名蒸汽骑士同时踏前一步,沉重的铁靴砸在黑曜石台面上,发出轰然巨响。

九柄长逾两米的锯齿大剑在半空中交错碰撞,排气阀瞬间全开,喷涌的蒸汽将高台上的众人尽数吞没在一片白雾之中。

灵缇起身,修长的身影隐没在蒸腾的气浪深处。

爱德蒙转过身来,双手按在讲台的边缘,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那片由无数张面孔汇聚成的海洋。

“我知道,这样的捷报,诸位早已经听腻了。”

他开场的第一句话,就让前排的贵族们变了脸色。按照以往集会的惯例,早该由唱诗班领唱《攘夷颂》,随后全场高呼“天佑帝国”,他们完全没料到这位被二殿下破格提拔的内阁首辅会在此时讲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北方在打胜仗,南方也在打胜仗。在每一条传回帝都的战报里,我们都在赢!菲涅殿下在草原诛灭火龙,远征军在圣城斩落恶魔。战报写得是花团锦簇,在这个宏伟的叙事里,我们的祖国仿佛已经君临世界,战无不胜。”

爱德蒙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如刀锋般掠过每一个人的脸。

“但我今天,不想高谈胜利。我只想向在场的每一位帝国公民,问一个简单的问题——”

他顿住了,广场上只剩下蒸汽甲胄发出的微弱嘶鸣,数万人的呼吸仿佛在这一刻被同一只无形的手掐住。

爱德蒙猛然拔高了声调:“我们明明赢了每一场战斗,可为什么……我们的城市正在走向窒息?为什么?!”

这三个字顺着扩音符文撞向四方的高墙,又重重弹回每个人的心口。

爱德蒙没有给任何人思考的空隙,他的右手猛地扬起,食指直直指向站在广场最外围的平民们。

“我看见,当大捷的捷报像雪片一样飞进白金塔的同时,千千万万个帝国的子民,正把自己的儿子送上一列列运兵的火车!车轮碾过铁轨,带走的是你们年轻的骨肉,而当列车从前线开回来的时候,还给你们的……却只有一枚枚冰冷的廉价铜牌!”

人群中,一个戴着黑头巾的妇人忽然发出了一声呜咽,将脸深深埋进了身边丈夫的肩窝里。她的哭声如同一滴落入油锅的火星,瞬间在人群中引燃了一片骚动。

“还有你们!”

爱德蒙的手臂陡然一转,精准地划过台下那些衣着体面的富商与工厂主。

“帝国的经营者们!你们用几代人的血汗铺设了铁轨、开辟了商路,可如今呢?工厂被强行收归战时配给,仓库里积压的丝绸与麦酒正在腐烂发霉!苛捐杂税在半年之内翻了几倍,中央银行却公然拒不兑付你们用身家性命换来的商票!你们每天天还没亮就坐在账本前算计,提心吊胆地维系着企业的运转,可最终换来的是什么?只是一张又一张征收令!只要我们的军神一句话,你们所有的资产,顷刻间就会化为乌有!”

几名披着昂贵大衣的工厂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其中一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在身旁同伴的拉扯下,又惊恐地咬紧了牙关,只是那双望向讲台的眼睛里,原先的精明冷漠已经被怨恨与愤怒取代。

爱德蒙缓缓直起腰杆,他的视线越过商贾,投向了距离高台最近、坐在雕花扶手椅上的贵族与领主家眷们。

“至于在座的诸位大人们,你们世代守望着祖辈流血打下的封邑,恪守着古老的誓约。可在这套越来越繁琐、越来越冷血的战时管制条例面前,你们动辄得咎!封地的自治被践踏,你们从堂堂的封建领主,沦为了替中央搜刮百姓血汗的走狗!贵族的尊严何在?!领主的荣耀又何在?!在这座白金塔投下的阴影里,我们所有的人,全都是被源源不断填进战争熔炉里的薪柴!”

贵宾席上一片死寂。往日里骄横跋扈的贵族们僵坐在椅子上,没有人出言反驳,他们彼此交换着晦暗的眼神,金丝刺绣的袖口在微微颤抖。

“有人告诉我们,这一切都是暂时的阵痛。”

爱德蒙冷笑了一声,声音再次压过了人潮的低语。

“他们说,只要我们再忍一忍,胜利之后,我们就能拥抱黄金的时代。但那是谎言!是一套早已腐朽不堪的制度,为掩盖自身无能而编造的拙劣谎言!”

“看看我们头顶这套僵死的体制吧!它建立在一套无休止内耗的泥潭之上!帝国的法律修订了几百次,却只是在旧锁链上焊上更粗的铁环;朝廷设立出了无数层机构,把地方领主的自主权剥夺殆尽,把工商业者的创造力死死扼杀在条例之中!”

“它不仅没有保护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反而在无差别地吸食着在座所有人的鲜血!当这套制度内部的死结再也解不开时,某些人想到的唯一出路,就是对外挑起盲目的战争!用年轻人的尸骨来转移国内的仇恨,用虚妄的霸权叙事来掩盖地基崩塌的巨响!”

说到此处,爱德蒙骤然收住了声音。

数万人的目光死死钉在他的身上,台上那些新任官僚们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甚至悄悄往阴影里退缩。

而爱德蒙只是缓缓伸手探入怀中,抽出一卷羊皮纸,庄严地高举过头顶。

“诸位……难道从未怀疑过吗?!”他的声音变得悲悯而悠远,“为什么千百年来,苦难如同附骨之疽,永远纠缠着这片土地?”

“因为这个国度从它诞生的第一天起——就建立在一场彻头彻尾的背叛之上!”

他猛然展臂,将羊皮纸向着全场抖开,莲花大印与黑日玺印赫然显现。

“由新任圣座与法务部共同签署的布告,已经揭开了尘封千年的真相!一千年前,是古老的燹民开垦了这片荒原,是辰之王筑起了这座城市的基石,传授了人类律法、秩序与文明!”

“然而,我们的先祖却在神明的背后刺穿了他的胸膛!他们背叛了神圣的盟约,窃取了本不属于人类的冠冕,将这片土地真正的先驱贬斥为了必须斩尽杀绝的异端。”

“一千年了!整整一千年!干旱、蝗灾、瘟疫、永无休止的内战……诸位当真以为那是天灾吗?那是诅咒!是这片大地在向背叛者索命!我们所有人,我们死去的祖祖辈辈,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在为一个偷来的王座偿还永无止境的血债!”

爱德蒙缓缓垂下手臂,将羊皮纸按在讲台上,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很惭愧,我无法结束这漫长的苦难。我只是一介凡人,我和你们一样,只是这头巨兽腹中随时会被碾碎的齿轮。”

话音落下的瞬间,偌大的黑曜石广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仅凭这一番话,将所有人自幼被灌输的世界观砸得粉碎。

前排几位年迈的老贵族手悬在半空,原本习惯性想要在胸口画出的祈祷手势僵在半空,手指再也落不下去。商人们屏住了呼吸,平民们面面相觑,每个人都在试图从邻人的脸上找到一丝“这是个玩笑”的破绽,却只看到了同样的惶惑。

不知是谁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靴底在湿冷的石板上蹭出一声刺耳的轻响。随后,恐慌如同涟漪般在人群中荡开。

就在这股压抑的情绪即将失控的刹那,爱德蒙重新抬起了头。

他缓缓转过身,抬起右手,望向身后的那扇铜门。不知何时,那扇门竟已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夕阳的红光正顺着门缝丝丝渗出,在冰冷的台面上勾勒出妖异而狭长的光痕。

“但今天,有一位真正的君王,愿意为我们结束这一切!”

“她本可以继续安享皇室至高无上的尊荣,本可以像历代帝王一样,端坐在云端对人间的白骨视而不见!但她没有!她选择摘下虚伪的面具,向我们揭露这残酷的真相!”

“她愿意承受这一切代价,回到我们中间,与我们站在一起!”

话音未落,沉闷的绞盘声便从高台后方轰鸣而起,那扇溢满血光的黄铜巨门在无数齿轮的咬合中缓缓洞开。

九名蒸汽骑士齐齐踏前,炽热的白汽伴随着刺耳的排气声冲天而起,将整座高台瞬间吞没在灼热的迷雾之中。

然而,蒸腾的白汽尚未散去,整座黑曜石广场竟毫无征兆地剧烈振颤起来,前排那些奢华的雕花扶手椅成片翻倒,贵族们惊叫着跌坐在地。

在那片白汽与红光的交界处,一尊如山峦般庞大的阴影正蜿蜒盘旋着拔地而起,在如血的残阳中,高高抬起了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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