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君臣臣①

作者:克俄柏局办事处 更新时间:2026/9/2 15:33:37 字数:3205

夜幕自白金塔的尖端流淌而下,将整座帝都浸入了深不见底的墨色。

黑漆漆的街道在宵禁令下空无一人,唯有几盏隔着三四道街区才亮一盏的煤气路灯,在雨雾里晕出昏黄发红的光团。

在过去的十二年里,佛洛拉总会在这个时刻,站在这扇落地窗前。

窗外的帝都曾是不夜的长街,加长礼车的车灯在林荫道上织成金色的经纬,贵族们在沙龙里把酒言欢,歌剧院的管风琴声能顺着夜风一直飘进皇宫里。

可现在,那些光和声音全被她亲手掐灭了。

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了进来,裙摆便如窗外的雨丝一样轻轻摇晃,露出佛洛拉光裸的小腿。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又或者,是有些寂寞。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在旷野里走得太久,回头看时,身后的脚印全被大雪盖住了,往前看又只有黑黢黢的山。

“喵呜……”

毛茸茸的东西无声无息地贴了上来。

湿润的鼻尖蹭了蹭佛洛拉的脚背,紧接着是带着倒刺的舌头,轻轻舔舐着她的脚踝。

那只有些变胖了的橘猫正缩成圆滚滚的一团,趴在她的脚背上。

“你也没睡啊。”

她低下头,刚想伸手去揉那团毛发,身后的雕花重门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橘猫的耳朵瞬间贴向脑后,背上的毛炸成了一把鸡毛掸子。它对着门廊凶狠地哈了一声,便四只爪子一蹬,逃进了床底的阴影里。

佛洛拉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把两只冰凉的手臂环在胸前,任由黑纱的袖口垂落下去。

因为她知道是谁推开了门。

“你的猫好像越来越不欢迎我了。”

一个柔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上去有点委屈。

佛洛拉仍面对着窗外:“可能是你真的很讨人厌吧。”

“我可没欺负过它!”

脚步声从门边一直延伸到佛洛拉身后,一步,两步,不疾不徐。

佛洛拉依旧没有回头,她望着沉寂的夜色,忽然开口。

“在古老的年代里,人类每天都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填饱肚子。那时候的人类多单纯啊,他们知道自己不过是这林子里成千上万种野兽里的一种。饿了就去抢,冷了就挤在洞穴里抱成一团,生来就明白唯有跟在最强大的领袖背后,自己才能活得稍微久一点。”

她偏了偏头,嘴角挑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而到了今天,填饱肚子成了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人却反而丢了方向,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连我这样的人,也得在他们头顶演上一出荒唐的闹剧,他们才肯心甘情愿地跪下来,把脖子上的绳索递到我的手里……”

她叹了口气,呼出的热气在冰冷的玻璃上结出一小片白雾,模糊了窗外的钟楼。

“真是滑稽啊,特洛伊尔。”

“嗯……我觉得呢,吃饱喝足充其量只能算作生存的本能,在此以外的那些个折腾,才能算作生活的意义,不是嘛?”

身着黑白女仆套裙的少女咯咯笑着。

自从决定发动政变之后,佛洛拉的疑心病便像疯长的野草般蔓延开来。曾经服侍她起居的侍女、守卫长廊的近卫,全都在一夜之间被她借着各种名义调离、遣散,或者无声无息地抹去。

如今,深宫里行走着的,只有十几个长着同一张面孔、穿着同样女仆装的特洛伊尔。

“而且而且,哪里滑稽啦!”

特洛伊尔迈着轻快的碎步小跑过来,女仆裙下的蕾丝衬裙随着动作窸窣作响。

“你今天做得很棒哦!超棒的!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是为我们的王朝开了一个无与伦比的好头呢!”

佛洛拉眼底的光依旧沉着:“你的眼睛如果不瞎的话,应该能看清那些人的眼睛里装着什么吧?我们演的这出戏,不过是把他们吓破了胆而已。”

话音未落,一具柔软的身体,毫无征兆地从身后贴了上来。

特洛伊尔从背后抱住了佛洛拉的细腰。

她比佛洛拉要矮上整整一头,这让她不得不踮起小脚,费劲地把下巴搁在佛洛拉的肩头。墨绿色的发丝拂过佛洛拉的脖颈,带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恐惧也可以是秩序的基石呀,不要这么悲观嘛,我的陛下。”特洛伊尔在佛洛拉耳边轻声说。

“当年鲁道夫在明斯特遇刺之后,菲涅班师回京,不也是在帝都的长街上架起了断头台,一口气砍了三十多个嫌疑人,才勉强把朝局震住的?你以为她那个‘白魔鬼’的诨号,真是靠军功得来的么?都是杀人立威,她做得,你怎么就做不得了?”

她轻轻蹭着佛洛拉的侧颈:“等您坐稳了这个位子,我们再坐下来,泡一壶茶,慢慢想一想该推行些怎样的惠民的法案,降降税率,办几个孤儿院,再给那些工人涨涨工钱。日子久了,那些愚民的恐惧自然就会变成崇敬啦。乐观一点嘛,我们的大业才刚刚拉开序幕呢!”

然而,在听到“鲁道夫遇刺”五个字的瞬间,佛洛拉的脊背猛地绷直了。

她伸手掰开了特洛伊尔环在她腰间的手指,向侧方退了半步,挣脱了那个拥抱。

特洛伊尔愣了一下,悬在半空的手指微微蜷缩。

佛洛拉终于转过身来。

她盯着眼前这个言笑晏晏的绿发少女,抿着嘴唇,喉咙微微滚动,准备要把一句藏了很久很久的质问砸在特洛伊尔的脸上。

可过了很久,她眼底那簇燃起的火焰,最终还是在窗外的夜雨声里,一点一点地熄灭了下去,化成了一片死寂的灰烬。

她终究什么也没说。

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胶质在两人之间迅速凝固。

特洛伊尔很快打破了这片死寂。她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刚才那场无声的对峙,脸上重新堆起甜腻的笑容,伸手拉住佛洛拉的手腕,半推半就地把她按在了梳妆台前那把宽大的天鹅绒软椅上。

佛洛拉没有抗拒,顺从地陷进丝绒里,任由特洛伊尔绕到她身后。

微凉的指尖落在了她紧绷的斜方肌上,顺着经络,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

“你今天已经很累了哦,需要休息!瞧瞧,这肩膀都僵了……怎么啦?是不是白天被槲寄生给吓到啦?”

“我怎么可能被你操控的死物吓到。”佛洛拉闭上眼睛,仰起头靠在椅背上。

“早在菲涅的大军拔营去北方的第二天,我就让灵缇把那个死心眼的骑士关进了地牢。我本想着……让那些内廷的宦官们动点手段,把菲涅的底细从他嘴里撬出来。可谁能想到,那家伙硬气得很,硬是没供出一个人名。那些阉人下手没轻没重,审到最后,竟然把他的嗓子给搞坏了……我在担心,他在台上那副磕磕巴巴的鬼样子,会不会被人看出猫腻?”

特洛伊尔闻言,鼓起了腮帮子,手上的力道故意重了几分,捏得佛洛拉倒抽了一口凉气。

“哎呀!已经过去的事情,就别再费脑筋复盘啦!”特洛伊尔气哼哼地说,“退一万步讲,就算他是个哑巴,我也能用神经丝牵着他把该念的名单给念完!你看,他不是完美地完成了他的使命嘛?既帮你立了威,又合情合理地把菲涅在帝都的根基连根拔起!如今这整个朝廷的命脉,从上到下全被清理干净啦,你该笑一笑才是,愁眉苦脸的算怎么回事嘛!”

“我们的抓捕没有任何根据,全凭一纸空穴来风的指控,这在法理上根本站不住脚。”佛洛拉睁开眼,盯着梳妆镜里憔悴的自己,“尤其是军部那边……真的没出什么乱子么?”

“放心好啦,妥当得很呢!”特洛伊尔手上的动作不停,笑得眉眼弯弯,“灵缇昨天一回京,连口气都没喘,就直奔阿勒颇堡。她借着‘整点军械’的由头,直接把城堡给封死了。菲涅的嫡系还没来得及闹出动静,就全被我们的人按住了。”

她俯下身,把下巴抵在佛洛拉的发顶,镜子里的两张脸在烛光下显得有种诡异的重叠:“至于城里那些军官?哈,除了几个上了年纪的参谋在办公室里拔枪自杀,剩下那些个领着空饷的少爷兵,连句像样的抗议都没放出来。至于取证定罪的问题嘛,爱德蒙代表内阁打了包票,他们和法务部的人这会儿正在通宵达旦地炮制卷宗呢,会给你呈上一份体面的方案的。”

佛洛拉轻轻点了点头:“灵缇和爱德蒙办事,我是放心的。”

“是我们的陛下慧眼识珠嘛!”特洛伊尔笑嘻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啦好啦,怎么一开口又聊上公事了?不管怎么说,今天白天那可是一台足足四吨重的铁傀儡,举着两米长的链锯剑冲你迎面砍过来哎!虽然嘴上说着不怕,但身体的本能总归是会受到惊吓的嘛,神经紧绷太久,可是会长皱纹的哦。”

佛洛拉闻言,嘴角牵扯出一抹冷笑。

“有你献上来的那么个宝贝立在身旁,我还有被惊到的可能么?”

她缓缓抬起左眼,目光落在了梳妆台左侧的阴影里。

那里倚靠着一根通体漆黑的长杖,正是她白天在数万人面前高高举起的“皇权象征”。此刻,长杖顶端垂落的黑布微微掀开了一角。

佛洛拉伸出手,一把将整块厚重的黑绸扯了下来。

暴露在空气中的,根本不是什么象征皇权的宝石,也不是巧夺天工的魔导中枢。

那是一个由细钢丝编织而成的囚笼。

而在铁笼正中,赫然嵌着一颗被斩落的精灵头颅。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