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生前必然有着精致而又凌厉的五官,尖长的耳朵无力地耷拉着,颈部切口处的血迹早已凝固成了琥珀般的晶体。
那是弥瑞尔的头颅。
但那双原本应当彻底灰暗的眼眶深处,竟幽幽地燃烧着两团赤金色的光斑,正透过空洞的眼眶,疯狂地诅咒着人间。
“虽然把这东西放在身边有些瘆人,但不得不说,这当真是一件绝世的宝物。”佛洛拉低声呢喃,“靠着泰坦的权能,我是不是……也能算得上是这片大地上位列前茅的强者了?”
说完,她收回手,看着镜子里那个被黑纱裙包裹着的自己,淡淡地笑出了声。
特洛伊尔揉捏肩膀的动作顿了顿,她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半秒,随即在镜子里露出一抹略带心虚的讨好。
“那也得是我们家佛洛拉的天资绝顶呀!”她眨了眨眼睛,“我可半点没有吹嘘哦。除去伊芙利特之外,泰坦便是最为暴戾的元素神,可你却能把它的力量用得像自己的手指一样灵巧!你原本在魔法上的天赋就是百年难遇的,只可惜过去为了隐藏身份,天天要喝那些压制魔力的苦药汤子,真是委屈死我们家陛下了呢!”
“避重就轻……”
佛洛拉冷冷地吐出这四个字。
她没有拆穿特洛伊尔那漏洞百出的恭维,只是缓缓闭上了双眼,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覆住了自己的左眼。
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
刹那间,那只原本澄澈如秋水的蓝色眼瞳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声燃烧的黄金烈焰。
威严、暴虐、恐怖、不可直视。
那是纯正至极的、属于龙裔之主的象征。
“我确实得谢谢你,特洛伊尔。”佛洛拉透过镜子,凝视着自己那只金色的眼睛,“谢谢你……帮我换上了这只漂亮的眼睛。”
她的手忽然向下移动,一把抓住了特洛伊尔正准备悄悄收回去的小手。
特洛伊尔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可佛洛拉的手指骤然发力,五指牢牢卡住了她的手腕。
佛洛拉猛地转过头,一蓝一金的双色异瞳死死钉在特洛伊尔的脸上。
“只是……特洛伊尔,我觉得这还远远不够。”
“十二年前,我曾亲眼目睹菲涅像碾死虫子一样把十几个蒸汽骑士撕成了碎片;两个月前,我也亲眼看见克莱尔……变成了一条轻松杀死了女妖之王的狂龙。”
她的手越攥越紧:“我也需要那种力量!特洛伊尔,你一定有办法的!我需要完整的龙血,我需要能把菲涅、能把整个世界都踩在脚下的力量!”
特洛伊尔没有挣扎,任由自己的手腕被攥得发紫。
“哎呀呀……陛下怎么也开始钻牛角尖了呢?”
她轻声叹息,试图让语气恢复以往的俏皮。
“我们当初不是早就定好计划了嘛?陛下宣称自己是辰王降世,不过是一场阳谋,是为了把那些躲在阴影里的龙裔钓出来呀。这点龙血,只是用来哄骗蠢货的障眼法罢了……这种肮脏的东西,我们冰清玉洁的陛下才不稀罕呢,对吧?”
“去你妈的冰清玉洁!”
佛洛拉甩开特洛伊尔的手,顺势抓起梳妆台上那只水晶杯,重重砸向地面。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寝宫里炸开,床底下那只橘猫被吓得发出了一声尖叫,连滚带爬地往床板最深处缩去。
佛洛拉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大幅起伏,颤抖的手指几乎要顶到特洛伊尔的鼻尖。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伊比利亚传来了加急密报,在加西利亚的外海,有一条浑身燃着烈焰的龙,把那个不可一世的水神维妲给杀了!无敌舰队被烧沉了一半!那就是克莱尔!除了她还能有谁?她才是那个货真价实的辰王,而她现在就在南陆!”
她上前一步,逼近特洛伊尔,金色的竖瞳里倒映着特洛伊尔平静的面容。
“还有菲涅!阿尔戈斯峡谷一战,二十万北陆军被她杀得全线溃败!我们今天搞的这场篡位大典,明天一早,甚至就在此时此刻,就会传进她的中军大帐,她随时会调转马头踏平帝都!”
佛洛拉转过身,看着镜中的自己。
“而我手里有什么?一个被掏空的王领,还有刚刚打下来的亚平宁半岛。你告诉我,我拿什么去抵挡那个屠龙的白魔鬼?我手中的力量,连自保都远远不够!”
那面镜子里映出来的,哪里是什么统御万民的辰王?
脱去了沉重的帝冕,卸下了那袭能遮掩一切怯懦的龙袍,镜子里映出的,依然只是那个来自明斯特郊外村落的、十二年前本该死在瓦砾堆里的农家女孩。
她演了十二年的公主,如今又演了半天的皇帝。
可无论披上怎样的戏服,在真正的怪物与英雄面前,她依然弱小得像一只随时会被捏碎脖子的麻雀。
身后传来轻轻的叹息。
一双柔嫩的小手,重新从身后环抱住了她的腰。
佛洛拉本能地扬起手肘,想要把身后的人撞开,口中已经酝酿出了最恶毒的咒骂。
但在手肘撞上那具娇小身体的前一瞬,她却停住了。
因为特洛伊尔这一次的拥抱,太用力了。
小女孩般的身躯用尽浑身的力气,紧紧地抱住了佛洛拉的腰肢。
“……路西斯的龙血是有罪的。”特洛伊尔把整张脸埋在佛洛拉的后背上,声音不再轻浮。
“我是见过那些被龙血吞噬的人的。百年前的黛莉亚、七十年前的弗里德里希、还有现在的克莱尔……路西斯的血根本不是什么传承,那是被诅咒的病灶。你是那么纯净又美好的人儿……吃了那么多苦才走到今天,我不允许那种肮脏的东西玷污你。”
特洛伊尔踮起脚尖,将自己的脸颊贴上佛洛拉紧绷的面颊,用自己温热的肌肤轻轻擦拭着不知何时渗出的泪痕。
“别怕……别怕,有我在呢。所有不好的、难办的事情都交给我,好不好?”
“菲涅没有那么快回来的。别忘啦,早在她出发的第一天,我们就截留了全部通过高卢运往北方的军粮和后勤。她打赢了又能怎样?九万人被困在冰天雪地的草原上,没有粮食,没有煤炭,哪怕她是战神也得先应付哗变的士兵!她那边,马上就会自乱阵脚的。退一万步讲,就算她真能杀回帝都,我也能让整个王领地下的尸骨全部爬出坟墓,筑成血肉的长城替你挡下她的剑。”
她温柔地抚摸着佛洛拉微微发颤的后背,眼底闪烁着如鲜血般殷红的幽光。
“至于加西利亚那边……互助会的眼线已经撒出去了。我知道的,我全都知道的,那个克莱尔对你有多么重要。她会平平安安回到你身边的,我保证。况且……我也很想见见那个寄宿在她身体里的那位克莉丝呢。找到她,本就是你我共同的愿望呀。我们会一起实现它的,好吗?”
床底下,橘猫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看着相拥的两人。它大抵是觉得风暴已经平息,轻轻踱回了佛洛拉的脚边,温顺地把毛茸茸的身子靠在她的脚踝上。
佛洛拉低垂着眼眸,那只燃烧的黄金眼瞳渐渐熄灭,重新变回了疲惫的深蓝。
她缓缓伸出双手,环抱住了身前这个比自己小得多的身躯,下巴搁在特洛伊尔柔软的发顶,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她墨绿色的长发。
正当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紧闭的房门再次发出一声轻响。
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顺着门缝悄然漫了进来,冲淡了屋内的压抑。
特洛伊尔松开了怀抱,蹦蹦跳跳地跑向门口。
房门被推开,另一个穿着一模一样女仆套裙的特洛伊尔气喘吁吁地跨过门槛,手里正费力地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木盆。
屋里的特洛伊尔赶忙迎上前去,两只小手合力从分身手里接过了沉甸甸的木盆,由于分量太重,两个小姑娘模样的怪物还滑稽地摇晃了两下。
“嘿咻!”
特洛伊尔把木盆稳稳当当地搁在了佛洛拉的脚前。
盆里荡漾着半满的温水,那种让人神经放松的清香,正是从这盆水里蒸腾出来的。
“当当当当!怎么样?”
特洛伊尔蹲在水盆边,抬起一张笑嘻嘻的小脸邀功。
“这可是我特意用刚砍下来的百年冷杉打的新木盆哦!杉木的香气最解乏啦,里面我还撒了灵缇从圣城带回来的药粉,能温经通络呢。今天你这般劳心费神,身子都快散架啦,快来泡一泡嘛!”
佛洛拉看着脚边冒着白汽的水盆,又看了看特洛伊尔额前沁出的细密汗珠,胸口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石,奇迹般地松动了一角。
她轻叹一口气,将身子陷进天鹅绒的椅背里,微微点了点头。
特洛伊尔顿时眉开眼笑。
她像个真正受过严苛礼仪训练的高级侍女一般,规规矩矩地双膝跪在被水溅湿的地毯边缘,小心翼翼地伸出双臂,双手如托举珍宝般捧住了佛洛拉纤细的脚踝。
她缓缓将佛洛拉的脚引向水面,足尖刚触碰到温水的刹那,佛洛拉本能地瑟缩了一下,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吟。
“烫吗?”特洛伊尔仰起头,眨巴着大眼睛问。
“……不,刚刚好。”
特洛伊尔卷起了宽大的袖口,露出两截白嫩的小臂。
她把双手探进水里,十指灵活地穿插进佛洛拉的足趾之间,掌心贴着足弓,力道恰到好处地推拿揉捏起来。
水汽氤氲上升,模糊了两人的眉眼。
特洛伊尔垂着长长的睫毛,洗得很是细致,她的手指揉过足底敏感的穴位时,佛洛拉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脚背微微弓起。不知是因为热气熏蒸,还是因为这份触碰,她的脸颊上悄然飞上了两抹酡红。
偌大的寝宫里只剩下哗啦啦的水声,以及两人逐渐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忽然,特洛伊尔像只小狗一样抽了抽鼻子,夸张地把眉头拧成了一团。
“哎呀呀……”她捏起嗓子,“有味儿呢。”
佛洛拉正沉浸在那股惬意的暖流里,原本半阖的眼眸猛地睁开,羞恼交加地瞪着眼前的魔王。
“……什么味?”
特洛伊尔仰着小脸,坏心眼地冲她吐了吐舌头。
“陛下如今可是君临天下的辰龙王了呀,那自然是至高无上的‘龙气’咯!”
佛洛拉没好气地扬了扬眉梢,抬起右脚在水盆里轻轻一晃,带起一串水珠,甩了特洛伊尔一脸。
“油嘴滑舌。”
她嘴上骂着,嘴角却轻轻向上翘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