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走到主堡那两扇对开大门时,穿堂而过的晨风已经掀起了两人的衣摆。
克莉丝步子微微一顿,侧头看向身旁的维妲:“对了,爱丽丝这两天有打电话……打棱镜联系你吗?”
当初大军开拔南下,爱丽丝被作为后手留在帝都看家。
走之前,克莉丝特意背着人叮嘱过那条金毛大狗,如果有事,一律联络维妲。
没别的缘由,纯粹是因为爱丽丝这人话密得离谱,每次隔着通讯棱镜汇报工作,总能东扯西拉硬生生聊满一个小时。克莉丝其实不喜欢煲电话粥,就把这个差事甩给了平日里与爱丽丝素来八字不合、三句话就能把天聊死的维妲。
维妲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嗯。前天夜里找过我。说是顺着帝都下水道摸到了疑似吸血鬼的线索。怎么突然问起她了,很关心她吗?”
克莉丝叹了口气,抬手捏了捏鼻梁:“我是在愁她。那家伙眼下最重要的任务是护爱莲的周全啊。在这个节骨眼上可绝不能出岔子,万一我那位便宜老哥这时候趁虚派几个死士把爱莲给捅死了,咱们在南陆做的一切可就全打水漂了。”
“放心吧,爱莲那女人,还轮不到我们操心。”维妲的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
“她身侧暗地里跟着猎心者,还有那个恶心的绿毛法师在旁边守着。真要有刺客溜进皇宫,死的也只会是刺客。”
“说的也是。也不知道那个绿茶到底哪来的狗屎运,怎么SSR全被她给抽走了呢?”
维妲没接这句意义不明的怪话,只是伸手替她整了整领巾。
两人在门前站定,候在门轴两侧的卫兵眼疾手快,合力将生铁包边的门扇缓缓向外推开。
初升的朝阳毫无保留地倾泻进了阴暗的大厅,光线刺得克莉丝微微眯起了眼睛。
等视野重新适应,展现在她面前的,是堡外的校场,也是火蔷薇的军营所在。
说是军营,倒不如说是一个规整些的大号流民集市。上千顶帐篷杂乱无章地扎在泥泞的草坡上,一个兽族骑手正蹲在石头上磨着弯刀,不远处,几个法师和流亡骑士聚在一起,大呼小叫地掷着骰子,偶尔传出几声骂娘与哄笑。
虽然杂乱,倒也维持着秩序,至少哨岗和拒马都扎得有模有样。
克莉丝抬手遮了遮刺眼的日光,看着眼前这幅乱糟糟的景象,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心里清楚,火蔷薇军从来就不是什么军纪严明的正规王师。当年从北陆一路流亡南下,为了尽快把队伍拉扯起来,她几乎是来者不拒——分不到田产的次子、被逐出家门的私生子、野心勃勃的游牧民、被协会除名的疯批法师、背着重罪无路可逃的死囚,以及在政治倾轧中被抄家削爵的丧家犬……
只要战斗力达标,她一概照单全收。
也是因此,在讲究门第血统的南陆贵族圈子里,她克莉丝·沙拉曼德有一个很是难听、却又在市井底层传得沸沸扬扬的名号——
“受排斥者的恩主”。
克莉丝倒是不怎么在乎这个头衔。什么正统不正统的,枪杆子里出政权,能打胜仗的才是好兵。
“大帅!是大帅出来了!”
不知是哪个眼尖的斥候吼了一嗓子,原本嘈杂喧闹的营地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在看清那道猩红身影的瞬间,迅速丢下手里的活计,手忙脚乱地排成松散的队列,齐刷刷地抚胸躬身:
“大帅早!”
“向元帅致敬!”
亲兵卫队迅速自两侧涌上,将克莉丝与维妲护在正中。
“同志们辛苦了。早饭都吃饱了没啊?”
克莉丝熟练地换上了那种学园偶像般的假笑,一边迈开大步向前走,一边如同走红毯的明星一般,矜持而从容地朝两侧挥手。
穿行在营地小道间,克莉丝瞥见不少帐篷后头都堆着“战利品”,她眼风扫过,权当没看见。
火蔷薇资金经常短缺,军饷发得非常随缘,有时候连着两个月只能拿白条和画大饼顶着。士兵们提着脑袋冲锋陷阵,打下城池后总得让他们手里有点实实在在的“获得感”。只要他们别把平民往绝路上逼,这些顺手牵羊的油水,她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穿过这片乱糟糟的临时驻地,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雷根斯堡的集市广场。
原本应当摆满菜摊、乳酪车和鲜花棚的开阔广场,此刻已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填满。数以万计的城中市民被强行驱赶、挤压在这片广场上。
无数道视线随着克莉丝的步伐投射而来。那些眼睛里,要么是被炮火吓破了胆的惶恐,要么就是空洞与麻木。
若是放在从前,克莉丝大概会心生恻隐,暗地里骂上几句战争的残酷。
可此刻,当她的目光扫过这片乌压压的人群时,脑海深处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面石板上满城金光的画面。
广场正中央,真正的“正主”已经被押解到位了。
以韦尔夫公爵一家为首的雷根斯堡贵族,以及数十名顽抗至最后一刻的骑士,正披头散发、戴着沉重的玄铁镣铐,跪成一片。
身着银甲的火蔷薇骑士环列在侧,长剑收在鞘中,目光森冷。
在俘虏的最前方,站着一位身形清瘦的中年男人,背对着克莉丝的方向。
标志性的银发在晨风中微微晃动,猩红的眼眸平静地凝视着被押在地上的败军之将。他是克莉丝血缘上的叔父,也是早年阿尔比恩宫廷里的掌玺大臣,如今在军团里担任营盘官。
克莉丝抬起左手,维妲与身后的亲兵默契地停下了脚步。
两个士兵拖着一个男人,推到了营盘官面前。
雷根斯堡之主,巴伐利亚公爵。
哪怕沦为阶下囚,这位雄霸一方的领主依然披挂着那套奢华的战甲,式样纹理与皇室的规制如出一辙。而当他抬起头时,那双在杂乱发丝后暴露出来的眼眸,翻涌着炽烈的金芒。
营盘官垂下眼帘,亲手替公爵解开了腕间的锁链,把他扶了起来。他低声对着公爵说了几句话,公爵也短促地回了几句。
距离有些远,风声又杂,克莉丝没能听清具体的字句。
随即,营盘官向身后的随从微微扬了扬下巴。
随从双手高高托起一条用金丝织就的宽幅绶带,恭恭敬敬地呈递到了公爵面前。那原本是爱莲赐给克莉丝的,只要佩上它,便意味着头衔与领地仍受帝国宪章庇护。
公爵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纹丝不动。
营盘官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第二个随从端上了一口小巧的红木宝箱。锁扣弹开,箱盖掀起,里面的财宝足以在帝都买下两座富庶的庄园。
然而,公爵依旧伫立在原地,嘴角挂着轻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营盘官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过身来。他显然早已察觉到了克莉丝的到来,快步迎上前两步,有些愧疚地躬身。
“殿下,老朽无能。软硬兼施,好话说尽,可他……终究是不肯接这道台阶。”
克莉丝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无妨,老叔辛苦了。剩下的,我来吧。”
营盘官躬身退到了一侧,克莉丝反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缓步走到了公爵面前。
守在两侧的士兵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压着这头倔强的雄狮重新跪倒在泥泞之中。
“你这又是何苦呢?大家都是明白人,我同那位爱莲陛下,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她想要你全家的性命,但对我而言,杀你没有任何意义。”
她弯下腰,盯着公爵那双金色的竖瞳。
“只要你现在低头归降,供出银私生子,再供出你们背后那个什么什么结社……我保证,你和你的家人,连一根头发都不会少。我拿着名单回帝都交差,你保全一家老小,双赢的买卖,为什么要拒绝呢?”
公爵仰起脸,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啐在了克莉丝靴尖前半寸的泥地上。
“哈哈……咳咳咳!荒唐透顶!韦尔夫家从辰王时代起就沐浴着真龙的光辉!我们效忠的是亘古的主宰,岂会向那个弑君者的杂种女儿摇尾乞怜?至于你……可悲的外乡人、愚蠢的蛮子!等那个女人坐稳了王座,你的火蔷薇,就是下一批被丢进熔炉里的柴火!”
他的视线在咒骂声中下移,猛然撞上了克莉丝腰间那柄暗红色的长刀。
那一瞬间,公爵整个人像是被雷霆当头劈中,原本狂傲的面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成了惊骇。
“贼人!”
他疯了一样咆哮起来,险些将两名按着他的士兵撞翻。
“你这卑鄙的窃贼!竟敢窃走我主的神体——”
克莉丝的最后一点耐心终于消散,她懒得去听完那些无意义的诅咒了。
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只留给公爵一个冰冷的背影。
站在一旁的营盘官眼神骤冷,挥了挥手。
两个士兵立刻会意,粗暴地扯住铁链,将叫骂不休的公爵一路拖拽到了广场正中。
那里,已经整整齐齐跪满了一长排人。
韦尔夫家的长子、披头散发的女眷、年轻的侍从,以及数十名被卸去了兵刃的俘虏。
当他们看到家中的父亲、巴伐利亚的支柱,像一头待宰的牲口般被拖过来时,眼中最后的一线光亮彻底熄灭了。
克莉丝站在阶前,缓缓抬起左手,平举在半空,悬停不动。
哗啦——!
肃立在俘虏身后的士兵们动作整齐划一地拔出了长剑。
跪在地上的俘虏中,有人崩溃了,有人开始失声呜咽,有人抖如筛糠,也有几名老将怒目圆睁,冲着克莉丝发出徒劳的咆哮。
克莉丝叹了口气,闭上了那双猩红的眼睛。
左手轻轻下压,挥落。
噗嗤。
刀锋切开肌肉、斩碎颈椎的闷响连绵成一片,像是一把巨大的剪刀在顷刻间剪碎了数十匹厚重的湿布。
一排头颅在同一个瞬间脱离了肩膀,在喷涌的血雾中翻滚着坠地。
失去支撑的尸身像是融化的糖人,齐刷刷地向前仆倒,砸进了被鲜血染黑的泥浆里。
浓烈刺鼻的血腥气息在广场上空蔓延、扩散。
拥挤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乱,一个母亲捂住了怀里孩子的眼睛,却忘记合上自己那张剧烈颤抖的嘴唇。
就连后排的几个刚刚入伍不久的年轻士兵,也面色惨白地咽了咽唾沫,悄悄偏过头去,不忍直视这片屠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