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妲从身侧的侍女手中接过了那柄赤红色的长刀。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捧着它，递到了克莉丝面前。
克莉丝顺手接了过来，入手微沉。她的指尖搭在刀柄，拇指稍稍发力，只听“锃”的一声清鸣，一截如新发红玉般的刃口便探出鞘口三寸。
好刀。
这柄由新入伙那位草原公主献上的宝刀，确实算得上她近来最称心如意的收获。
咔哒一声，利刃归鞘。克莉丝手腕一抖，把它挂在了腰间的武装带上。
“走吧，下去瞧瞧。”
维妲很自然地落后了半步，跟在了她的身侧。
从塔楼向下，旋转楼梯由黑色的花岗岩砌成，随着两人逐级而下，原本的清净渐渐被喧闹的人声、皮靴摩擦地板的杂音以及咖啡的焦香所取代。
三天前，克莉丝奉爱莲的旨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破了雷根斯堡。
统治巴伐利亚数百年之久的韦尔夫家族，此刻全成了阶下囚，而他们的城堡便顺理成章地成了火蔷薇军的驻地。
顶层采光最好的起居室自然归了克莉丝与维妲，而底下的四层则被改造成了各部军官的办公区兼宿舍。
楼梯转角处，早有耳尖的军官捕捉到了楼梯上的脚步声。
还没等克莉丝和维妲拐出弧形长廊，下方的平台处便已经黑压压地候着一排人。
一见克莉丝的身影从晨光里走出来，军官们立刻整齐划一地顿足挺胸，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问候声此起彼伏。
“大帅好！”
“大帅早！”
站在人群最前头迎驾的，是个身形挺拔的青年。
一头扎眼的银发修剪得一丝不苟，那双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的赤红眼瞳，任谁搭眼一瞧，都明白他的血管里流着沙拉曼德家族的血。
克莉丝在台阶最下一级停住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哟，”她偏了偏头，“你是咱家那个……那个谁来着？怎么样，在下面待得还习惯吧？现在做到哪一级了？”
青年听到统帅亲自垂询，啪的一声并拢脚跟，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感谢元帅关心！回禀元帅！承蒙各级长官抬爱，卑职上周刚通过述职考评，现已升任参谋总办K7级高级专员！”
克莉丝闻言，赞许地点了点头，走上前去，在他单薄的肩章上拍了两下。
“好小子，有前途。”她熟练地画着大饼，“好好干，踏实立功。等哪天咱们把北陆解放了，你只要能爬到K9，就给你封个男爵当！”
青年激动得脸色涨红：“是！大姨！我一定拼死努力！绝不给您丢脸！”
克莉丝搭在他肩上的手僵在了半空，嘴角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
大姨？
谁他妈是你大姨？
“……大清早的，嗓门挺亮。忙你的去吧。”
青年完全没察觉到气氛的急转直下，雄赳赳气昂昂地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克莉丝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旁边的参谋长，低声说：“去，给刚才那小子往下撸一级，让他好好在基层学学怎么说人话。”
一旁的维妲早就忍不住了，抬起袖口掩住下半张脸，肩膀一耸一耸的，眸子里溢满了幸灾乐祸的笑意。
克莉丝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正欲迈步，周遭的军官们便呼啦啦地围拢了上来。
“大帅，这是先前攻城战中第二步兵团的报损单……”
“大帅，我们的口粮只够维持两周了，城中几家粮商的仓库已经被征空了，再要收粮恐怕得强征……”
七八个文件夹几乎同一时间递到了她的鼻尖前。
克莉丝一边迈开腿朝下层的长廊走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
虽然这帮家伙把言辞修饰得非常委婉，但那字里行间的潜台词，翻来覆去无非就是两个大字：
没钱。
随着队伍前行，闻讯赶来的军官、幕僚越来越多，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簇拥在克莉丝身后，气势汹汹。
这场面，像极了日剧《白色巨塔》里东教授带着一整个科室的医生浩浩荡荡查房巡诊的名场面，威风确实是威风，但脑袋也是真的被吵得嗡嗡疼。
当年为了整治这支杂牌军，她搬来了前世大厂的职级体系，把人员从K1一路排到K16，并规定只有K11以上的部门正职才有资格向她这位董事长面陈要务。
现在看来，自己当初心慈手软，门槛还是划得太低了。这帮中层干部一遇到预算赤字，就全想着越级找她哭穷。
正当她被耳边嗡嗡作响的预算赤字念得想要拔刀砍人时，走廊尽头的转角处，忽然传来了一声清丽干练的呼唤。
“董事长好！总裁好！”
这声呼唤不仅清脆悦耳，更是标准至极。
军团上下三千人，能够如此一本正经地叫出克莉丝依照职场剧硬编出来的职级称谓的，就只有那么一个人。
克莉丝顿感久旱逢甘霖，她拨开身前递过来的几份清单，快步迎了上去。
“啊！我的高级副总裁女士！”
克莉丝夸张地张开双臂，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我就知道是你！怎么，一大早特意堵在这儿，是为我带来了什么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吧？”
转角处立着一名身材修长的精灵。她留着一头利落的金色短发，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
见克莉丝迎面而来，她非常标准地按照克莉丝曾经“随口一说”的商务礼节，优雅地深鞠了一躬。
弥瑞尔。
这个尖耳朵原先在法师协会身居要职，如今法师协会站错了队，成为了猎巫的对象，弥瑞尔索性连夜卷款投奔了风头正劲的火蔷薇军。
坦白讲，克莉丝不怎么喜欢这种见风使舵的二五仔。但架不住弥瑞尔的个人简历实在过于豪华，还是捏着鼻子把她收了下来。
克莉丝抱着“既然招了昂贵管培生就必须往死里压榨”的心态，把一堆烂摊子全甩给了弥瑞尔——去和爱莲讨价还价、统筹物资调配、去帝都银行空手套白狼……
结果，这个尖耳朵表现堪称降维打击。
原先部众搞不定的事务被她打理得条理分明，还能在克莉丝心烦意乱的时候精准递上方案，进退有度，深得克莉丝欢心。
于是短短两个月，弥瑞尔连跳数级，被克莉丝力排众议一路破格保送，直接被提拔到了K14，成了火蔷薇军行政体系里的二把手。
此时此刻，弥瑞尔推了推眼镜，神色沉静，语气中带着歉疚：“实在抱歉，董事长。让您失望了，属下并未能带来您所期盼的好消息。”
此言一出，周围的军官们闻弦歌而知雅意，迅速向后散开，各自抱着文件溜之大吉，转瞬间宽敞的前厅里便只剩下了她们三位高层。
克莉丝脸上的兴奋劲头也随之淡了下来：“行吧，没事。那些蜥蜴人本来就是硬骨头，三天劝降时限已过，咱们仁至义尽，谁也拦不住他们想死。”
她抱起手臂，目光落回弥瑞尔脸上：“对啦，先前你不是打了报告，说把用来检测吸血鬼的设备改一改，调整一下频段，就能检测龙裔吗？怎么样，检测结果出来了吗？”
“回禀董事长……检测结果，确实已经出来了。”
在克莉丝的注视下，弥瑞尔缓缓从怀中取出了一块石板。
石板呈规整的矩形，表面刻满了繁复的魔力回路，正幽幽地吞吐着淡金色的光芒。
克莉丝在心里暗自翻了个白眼。
这尖耳朵，成果明明就备在身上，偏偏非得等大老板亲自开口问了才肯拿出来。
不过她眼下没心思计较这些小细节。
三天前打下这座城市，克莉丝背着巨大的政治风险。在爱莲下达的圣旨里，雷根斯堡被定性为叛党老巢，她的要求是必须将城内所有龙裔清剿干净。
只要弥瑞尔能精确标出那些龙裔藏身之地，火蔷薇军就能以最快速度完成定点清除，卖给爱莲一个天大的人情，届时无论是调动羽林军，还是借道高卢反攻北陆，都将名正言顺。
“这他妈不就叫好消息嘛！”
克莉丝一把将石板从弥瑞尔手里夺了过来，一边戳着上面的回路，一边训道：“你啊你，过分自谦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懂不懂？”
她低下头，目光投向亮起的石板。
几天前围城时，她曾骑马绕城跑过几圈，石板上的投影完美还原了这座城市的俯瞰全貌，街道、广场、民居纤毫毕现。
然而，当克莉丝看清石板上那些光斑的分布时，她的神色微微一凝。
不对劲。
按照她的预想，这上面应该零星分布着几个或是十几个光点，标记出叛党藏匿的暗哨。
但此刻呈现在她眼前的——
是一片金色的海洋。
除了她们脚下踩着的城堡之外，每一条街巷、每一个街区、每一栋建筑……
全部都在发光。
克莉丝眨了眨眼：“……副总啊，这玩意儿怎么看？你直接告诉我吧，那些蜥蜴人到底藏在哪条街，哪栋屋？”
“回禀董事长……您所看到的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该坐标区域内，仪器捕捉到了活体龙血的反应。”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弥瑞尔，你跟我说实话。你的仪器或是法阵，是不是出故障了？”
“属下深知事态严重，在过去的两天两夜里，我亲自带着三组术士，将探测核心先后重置了七次……可是，大人，无论我们如何调试，所有的数据，最终全部指向了这个结果。”
克莉丝啪的一声将石板翻转过来，扣在掌心之下。
爱莲要她“剿灭城内所有龙裔”。
如果她的旨意是真心的，如果那道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必须落到实处……
克莉丝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痛感逼得她迅速清醒过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抬起脸时，所有的惊骇与愤怒全都被锁在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假面之后。
“好，我知道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不准向外走漏半个字。听懂了吗？”
弥瑞尔随即恭敬欠身：“谨遵圣裁，大人。”
一阵仓促焦急的脚步声打破了沉闷的气氛。
一名工程兵满头大汗地从下层冲了上来，险些撞在走廊的石雕上。他一眼看见克莉丝，先是慌乱地立正敬礼，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大帅好！”，随后便急不可耐地转向弥瑞尔，叽里呱啦地倒出了一长串有关魔法的术语。
克莉丝见状，顺水推舟地把石板塞回弥瑞尔怀里：“你手头的正经事要紧，赶紧去吧。”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两根手指在额前潇洒地挥了挥，脱口而出一句：“May the force be with you.”
弥瑞尔有些茫然地歪了歪脑袋，镜片后的绿眸里写满了困惑，显然这个宇宙级祝福彻底超出了她的知识库。
一直站在克莉丝身后、安静地当个背景板的维妲终于忍不住了。
她漫不经心地走上前半步，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说：“听不懂啊？别太放肆，没什么用。”
没等弥瑞尔从懵逼中回过神，克莉丝和维妲已经默契地同时抬手，一声清脆的击掌声在前厅回荡开来。
双手十指顺势半空中挽了个花俏的花手，克莉丝挑眉坏笑，维妲嘴角噙着一丝心照不宣的得意。
可怜的高级副总裁被晾在当场，但弥瑞尔毕竟是顶尖人精。
她瞬间就完成了从困惑到参悟的无缝切换，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无懈可击的笑容。
“多谢两位领导亲自提点！简直如醍醐灌顶！”
克莉丝憋着笑，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退下吧。”
弥瑞尔这才提起后摆，带着那名工程兵，转眼便消失在了长廊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