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月下追猎

作者:克俄柏局办事处 更新时间:2024/6/30 17:53:37 字数:9334

夜色如墨,群山之间。

一列燃煤火车蜿蜒穿行在荒芜的峡谷之中,烟囱喷吐出的白汽被凛冽的山风瞬间撕碎,转瞬间消融在无星的苍穹之下。车轮沉重地撞击着铁轨接缝,在空旷的岩壁间荡开压抑的轰鸣。

摇曳的煤油灯在车厢内投下昏黄的光影,照亮了那些泼溅在墙板上的血渍。

这节车厢里只坐了一小半人。

两个小时前,他们还在低声抱怨着列车晚点,而此刻,他们整齐地靠坐在各自的座椅上,维持着生前最后一个瞬间的姿态。

在车厢尽头的阴影里,一个扭曲的身影正蹲伏在血泊中。

他低着头,喉咙里发出黏稠的吞咽声,伴随着骨骼被咬碎的脆响。

这是约翰·康沃尔逃亡的第十五天。

约翰曾经是个好人。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尽管律师的话通常不太值得信任。

在约克郡,亨伯大学法学院的名字足以保证一名年轻人享有整座城市最顶级的敬意。约翰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又以第一名的成绩捧回学士的银质绶章。他的导师曾在毕业典礼上断言:这个年轻人天生是为法庭而生的。

事实也确如导师所料。

二十二岁那年,约翰代理了一起轰动北陆的诉讼案:一名寡妇的丈夫在深井塌方中丧生,矿业公司试图以“自然不可抗力”为由逃避抚恤。年轻的约翰在法庭上连续盘诘了对方三名资深法务,用长达五十页的工作日志与工人证词将对方的辩词撕得粉碎。

当法官敲下法槌判定公司全额赔偿的那一刻,约翰坚信,法律是理性对抗混沌的最后堡垒,没有任何力量能凌驾于正义之上。

直到命运粗暴地砸碎了他的信仰

那是一个典型的约克郡雨夜,雾气在煤气路灯下泛着浑浊的黄晕,约翰夹着厚厚的案卷走在回家的石板路上。

穿过教堂的拱门时,那头从尖顶阴影中俯冲而下的怪物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反应的时间。黑色的翼膜遮蔽了仅剩的夜空,约翰只来得及看见一对在暴虐中燃烧的猩红竖瞳,以及一张撕裂至耳根、布满利齿的巨口。

随之而来的是脖子被生生撕开的剧痛,在大量失血导致的冰冷中,约翰感到自己的意识正急速坠入无底的深渊。

然而死亡并未降临。

那头怪物在榨干他的最后一滴热血后,将某种滚烫的液体反向灌注进了他的动脉,在每一根毛细血管中疯狂撕裂、重组着他的肉躯。

约翰·康沃尔死在了二十三岁的雨夜。

睁开眼睛的,是一个饥渴难耐的怪物。

当意识重新聚拢时,他躺在了一间通体惨白的房间里。遮光帘被铅条死死压在铁窗上,只透进一丝死寂的天光。

一个神情冷漠的官员坐在铁床边,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宣读了内政部的决定:鉴于约翰在未经许可的状态下发生了“非自然异化”,依据《联合王国异族管理条例》,他必须在此处接受无限期的安全收容与司法审查。

作为法学院最优秀的毕业生,约翰在听到这串官方辞令的瞬间就听懂了潜台词。

“异化”意味着他成了吸血鬼,“安全收容”意味着终身监禁,而所谓的“司法审查”,是一场永远不会开庭的秘密审判。

在接下来的岁月里,每天清晨与黄昏,总会有护工会准时通过门底的滑轨送进一只金属餐盘。

盘子里只有一个冷藏血袋,那是克俄柏局的血库淘汰下来的过期血浆,掺杂了大量高浓度的抗凝剂与镇静药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但在饥渴的驱使下,他只能将它们吸吮干净。

约翰没有放弃,他用受管制的纸笔写下了无数份申诉状。

他依据苦苦回想起的法条,援引大宪章、自由法案以及异族管理条例,他一字一句地论证自己未曾伤害过任何人类,理应获得公开审判的权利。

每一份申诉被递交上去,换回来的却都是同一种回应。

在严寒的年末,厚重的铁门总会滑开一道缝隙。一名身披墨黑大衣、领口刺绣着三头犬纹章的特务会走进来,将一份加盖火漆印章的《裁决驳回通知书》丢在石桌上。

三头犬的标识在北陆无人不晓。克俄柏局,专门负责处理异族事务的特殊执法机构。它的名字取自地狱的看门犬,寓意再明显不过。

这些特务与约翰一样是吸血鬼,但他们拥有官方授权的獠牙和利爪,在黑暗中维持着联合王国脆弱的秩序,而他只是一个没有得到许可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异类。

特务们不会同他多说一句话,只会在表格上打几个勾,随后离去。风衣在他们身后飘扬,就像是乌鸦振起黑色的翅膀。

一年一份,整整三十一年。

房间角落里码放的驳回书堆成了小山,纸页边缘早已在潮湿的囚室中泛黄发脆。

镜子里那张脸永远停留在二十三岁,没有皱纹,没有白发。他的人类同窗或许早已告老还乡,他的父母或许早已化作约克郡公墓里的枯骨,而他只能在这座白色的墓穴里,看着自己的生命在永恒中彻底腐烂。

转机发生在他被囚禁的第三十二个年头。

那一年,是约翰理论上的五十五岁。今年的驳回通知书如期而至,但这一次,它没有经过特务的宣读,而是混在晚间的血袋旁,被护工顺着送餐滑道推了进来。

不是往年那种单页的裁定,而是一份长达几十页的裁决书。

但在翻开封面的一刹那,约翰凭借指尖敏锐的触觉,察觉到了夹层中异样的硬度。

他割开了书脊内侧的暗衬。羊皮纸的夹层中,是一支被压在槽内试管,里面流淌着如活物般蠕动蜷曲的深黑黏液。

试管上的贴纸上写着几行小字:

命运从不吝啬给痛苦之人两条道路。

要么在囚笼中慢慢朽烂,要么化身为撕裂宿命枷锁的野兽。

这便是,你重返自由的钥匙。

约翰凝视着那支诡异的药剂,心中涌现出复杂交织的情感。

对未知的恐惧、对自由的渴望、对被抛弃的愤怒,以及来自职业本能的警觉。

这太刻意了。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送来这样一份礼物。

“我应当享有接受公正审判的权利。”

他朝着空荡荡的房间说,没有人回答他,正如过去三十一年里没有人回答他一样。

他抓起了那支试管,将液体一饮而尽。

被药物压制了三十年的吸血鬼本能以山崩海啸之势复苏,坚不可摧的铁窗在他的怪力下扭曲崩断,防爆玻璃碎成齑粉。

逃出牢房的那一刻,他撞见了那个推着餐车的老护工。

老人惊恐地跌倒在地,手里还拿着原本打算偷偷塞给约翰的半盒燕麦饼干。但药剂带来的暴虐与三十年未见鲜血的疯狂吞噬了约翰最后的理智。

当獠牙刺穿老人温热的咽喉,滚烫、新鲜、满含生命力的血液涌入口腔的瞬间,约翰感到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贪婪的哀鸣。

他翻越高墙,踏入了北陆的茫茫荒原。

起初他还试图保留某种底线。他只在荒野中活动,猎杀落单的旅人,取够维持生存的血量。

他告诉自己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告诉自己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就会停下来,告诉自己他和那些丧失理智的怪物不一样。

但饥饿是一个很糟糕的谈判对手。

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他吐了整整一个小时。第三次的时候他只是沉默。第七次的时候他开始觉得鲜血的味道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

到了第十五天,他已经能够一边进食一边平静地思考下一步的逃亡路线了。

每一次吸吮都给予他一种由内而外的满足感,远比血袋中储存的死血要美味成千上万倍。这种快感是有毒的,他知道,但他已经戒不掉了。

然而即便是在快感的巅峰,约翰也无法完全驱散笼罩在心头的阴影。

克俄柏局不会放过他。

约翰不知道这场逃亡的终点在哪里,也许,根本就没有终点。

夜色中的火车仍在山谷中穿行,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在峡谷间回荡。约翰蹲伏在尸体之间,嘴角的血迹尚未干涸,突然猛地抬起头。

他的听觉远比人类灵敏一百倍。在车轮噪音和山风呼啸的间隙里,他捕捉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声音——

有人在车顶上走动。

从容的,舒缓的,甚至可以说是优雅的步伐。

什么人能在时速六十英里的奔驰列车顶上走出散步的节奏?

约翰的瞳孔猛地收缩。

答案只有一个。

乌鸦来了。

他们循着他的气息追到了这里,选择在这个时机动手绝非偶然。火车此刻正在狭隘的山谷中行驶,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岩壁,铁轨沿线是无人区,没有目击者,没有逃跑路线,没有任何掣肘。

这节车厢就是克俄柏选定的刑场。

“出来吧!”

约翰缓缓站起身,四处张望,声音在死寂的车厢里回荡。

愤怒和恐惧在他的胸腔中交织成一团灼热的风暴。

他举起那只长满黑色毛发的异形利爪,疯狂地破坏起车厢内的一切。木质座椅在他的力量下碎裂成漫天飞舞的碎片,与乘客们的尸骨混杂着在空中翻飞,形成了一道诡异的暴风雪。

车厢顶上的脚步声停了。

那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他的右侧上方,约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变化。

他抡起整排被拧下来的座椅,如同挥舞一柄沉重的战锤,狂暴地砸向右侧车厢壁。

一声沉闷的巨响。

座椅化作四散的木屑碎片,车厢的墙壁被轰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扭曲的铁皮向外翻卷,露出外面山谷的夜色。

一轮满月恰好挂在裂口的正中央。

银白色的光芒倾泻而入,将车厢内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碎裂的座椅、横陈的尸体、斑驳的血迹,以及约翰那双在月光下泛着猩红色的眼睛。

一个身影从裂口处跃入车厢。

她穿着黑色的长风衣,衣摆在落地的气流中扬起又落下,鸦羽般的黑色短发在月光中呈现出一种类似于蓝色的光泽。

她看起来很年轻,年轻得不像是一个该出现在这种场合的人。如果把她放在亨伯大学的校园里,大概没有人会觉得有什么违和,一个年轻又漂亮的女学生,也许正赶着去上早课。

当然,约翰知道吸血鬼的年龄没法用外表推断。他自己在镜子里看到的也是一张二十三岁的脸。但在如此年幼的阶段便被转化为黑夜中的异类,想必她也有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往事。

“告诉我,你是谁。”

约翰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而变形,已经发不出正常人类的声调了。

少女抬起头,月光照亮了她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刻意压抑的冷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已经将所有多余的情绪都剔除干净的空白。

“克俄柏局,第四机关,执法人克莱尔。”她淡淡地说,“嫌疑人约翰·康沃尔,你涉嫌违反《异族管理条例》第一条及《刑法典》第十四项,异族特别法庭已签发就地处刑令。”

“又是该死的法律!”约翰咆哮道,“当年你们关押我的时候根本没有经过审判!你们可曾给过我申辩的机会?”

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来他在那间白色的房间里等待着一个从未到来的审判。

没有辩护,没有陪审团,没有法官。他被剥夺了作为一个法律人最基本的信仰。

“在法理上,你当年确实享有申诉权。”克莱尔平静地将手按在了腰间象牙雕花的手枪握柄上,“但在你咬断联合王国公民喉管的时候,你就已经放弃了为人的权利。”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冷得像是北海深处的冰层。

不是憎恨,不是愤怒,甚至不是鄙视,只是一种纯粹的、没有温度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的标本,只剩下执行程序这最后一个步骤。

言尽于此。

约翰那畸形的巨爪撕裂空气,带着足以将钢板撕成碎片的力量,朝着少女的头顶劈落。

风压将周围的碎片向四方轰飞,几具尸体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气浪掀翻。

然而他的利爪只击穿了车厢的铁皮。

五根黑色的指甲深深嵌入金属板中,而他眼前的少女毫无预兆地从他的视野中蒸发了。

枪声从身后响起。

第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左肩,第二颗打穿了他的右肋。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子弹在车厢内穿梭,发出尖锐的呼啸,每一颗都命中了要害部位。

然而约翰只是晃了晃,伤口处闪着暗红色的微光,肌肉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收缩、重新编织。

几秒钟后,数颗变形的铅弹从愈合的皮肤下轻轻滑落,叮叮当当地掉在车厢地板上。

普通子弹对他已经毫无意义了。试管中的药剂重塑了他的每一个细胞,赋予了他远超劣等吸血鬼的再生能力。

约翰转过身,看到了站在车厢另一端的克莱尔。少女双手持枪,枪口还在冒着淡蓝色的硝烟。

他认识她手中的那款枪。

斯科菲尔德二式左轮手枪,克俄柏局的制式武器。三十一年来,他看过三十一次那些黑乌鸦在腰间别着这款手枪前来探望自己。他甚至记得它的每一个参数:口径.45,枪管长度六英寸,弹巢容量是——

八发。

约翰在心中飞速计算。刚才的射击他至少听到了六声枪响,加上可能被风声和回音掩盖的两声,弹巢应该已经空了。

只要在她换弹之前打中她一次,只需要一次,他有绝对的信心可以用他的利爪将她撕成碎片。

约翰不假思索地暴起,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扑了过去。

他的速度快到空气都来不及让开,车厢内残存的碎片在他经过的路径上被气流卷成了一道旋涡。

近了。

他已经能看清少女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风衣上残留的火药味和那种不属于这个血腥场景的皂角香气。

他那布满黑毛的爪距离她的面门只剩下不到半臂的距离。

然后,他听到了少女的声音。

很轻,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早知道应该用银弹的。”

在那一刹那,约翰的瞳孔猛地紧缩。

少女的风衣在气流中猛然掀开,如同一朵黑色的花在风暴中绽放。

她的身体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角度急速旋转,在旋转的间隙中,约翰看到了她后腰间的一抹银光。

一把短刀。

刀身不长,大约一尺,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青色光芒,它从刀鞘中滑出的动作几乎没有声音,只有空气被极薄的刃口割开时发出的一声细微的叹息。

巨爪与短刀在半空中相切。

碰撞的瞬间没有约翰预期中的那种沉闷的撞击声,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尖锐的金属颤鸣。

火花从接触点向四面八方迸射,在昏暗的车厢内划出数十道转瞬即逝的流星轨迹。

约翰心头巨震。

那把短刀不仅挡住了他全力以赴的一击,还挡得毫不费力,从刀身传导过来的反震力让他的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这不可能。

他的力量在那药剂的作用下至少提升了五倍,一爪下去足以将一辆马车连人带车劈成两半。而这个看起来不到一百磅的少女,居然用一把短刀单手接下了这一击?

他来不及想更多了。

克莱尔的身形在接刀的同时已经再次模糊,她借着短刀格挡的反作用力向后仰身,然后像是一根被压弯的弹簧般猛地弹起,膝盖如同一柄被射出的重锤,精准地砸在了约翰的胸口。

那一膝的力量远远超出了她身形所应有的极限。

约翰感到自己的胸骨在那个接触点上发出了一声刺耳的碎裂声,然后整个人像被一辆失控的蒸汽机车正面撞上一样向后飞去。

他的身体掠过了三排座椅的残骸,每经过一排就带起一蓬碎木和灰尘,最终重重地撞在了车厢尾部的壁板上。

整节车厢都跟着颤了一下,头顶的煤油灯摇晃着洒下一阵光影的暴雨。

约翰从凹陷的壁板中挣扎着站起来,碎裂的胸骨已经在数秒内重新愈合。他的嘴角挂着黑色的血丝,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药剂的力量还在他的血管中沸腾,他的力量、速度、再生能力都远超一般的吸血鬼。他还没有输,他只需要找到少女防守的破绽,一爪撕开她的喉咙——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东西,那点微弱的希望已然被一盆冰水浇灭。

少女手中的短刀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地上,而她的双手正在做另一件事。

她的左手翻转手枪,拇指推开弹巢释放钮,弹巢向侧方弹出;右手同时从风衣内侧摸出一个速装器,六颗银白色的子弹整齐地排列在金属夹片上,在月光中反射出刺目的冷光。

速装器对准弹巢,手指一推,六颗子弹齐齐落入膛室,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咔嗒。

左手腕一抖,弹巢归位,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约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这世上不可能有人能在两秒之内完成一次换弹。

他的大脑在疯狂地搜索着合理的解释,她用短刀格挡他的攻击、膝击将他击飞、短刀脱手、打开弹巢、装填子弹、闭合弹巢,这一系列动作至少需要十秒钟,而他从撞上墙壁到站起来总共不超过三秒。

时间完全对不上。

违和感与恐慌如同海水般灌满了约翰的胸腔,将他心中燃起的自信与复仇欲浇了个透心凉。

这种时间错位带来的错愕感贯穿了整场战斗,他仿佛一只断齿的齿轮,永远卡在少女节拍的后半拍上。

克莱尔的身影再一次消失了。

这一次约翰甚至没有看到她消失的过程,前一秒她还站在三排座椅之外的位置,手枪平举,月光在她的发丝间流淌;下一秒,那个位置就空了,像是有人从画布上擦掉了一笔。

约翰四处张望,瞳孔扩张到了极限,试图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捕捉到哪怕一丝线索。

车厢内到处都是碎片和尸体,每一个阴影都像是藏着杀机。

他的耳朵在高速运转,过滤着车轮声、风声、金属碎片掉落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

扳机被扣下前,击锤向后拉起的那一声轻响。

约翰缓缓转过头。

克莱尔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两尺的距离,左轮手枪的枪口正对着他的后脑勺。黑色的枪管在月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枪口内侧是一圈深不见底的黑暗。

少女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呈现出琥珀般的颜色,清澈而寒冷。

“永别了,约翰。”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

“愿你在地狱中能够得到救赎。”

枪声在车厢内炸开。

银质子弹以两倍音速穿透了约翰的颅骨,在脑腔内炸裂成数十片灼热的碎片。碎片在他的神经组织中肆意蔓延,将那些曾经属于人类记忆的突触逐一焚毁。

约翰的身体僵在原地,维持了大约两秒钟的站立姿态。

这两秒钟里,他的再生能力做出了最后一次徒劳的挣扎。受损的组织试图愈合,新生的细胞刚刚冒出就被银质碎片灼烧成灰,如同试图在岩浆上修建城堡。

他的身体缓缓向前倒去。

在生命的最后几秒钟里,约翰的意识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崩溃。

他看到了法庭。

约克郡郡法院的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法官敲下法槌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他站在辩护席上,手中握着厚厚的卷宗,嘴角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自信微笑。对面的原告律师是个秃顶的中年人,被他驳得哑口无言,旁听席上响起了压抑的笑声。

他看到了图书馆。

亨伯大学法学院的图书馆有着高耸的橡木书架和永远不够亮的台灯。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三本厚得能当凶器的判例集,铅笔头咬得稀烂。窗外的梧桐树叶正在变黄,有几片落在了翻开的书页上。

他看到了父亲。

父亲站在家门口等他回来,手里拿着一根还没来得及点燃的烟斗,脸上的笑容在夕阳下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嘴里喊着什么,大概是让他进门之前记得擦鞋。

这些画面走马灯般闪过他正在坍塌的意识,每一帧都清晰得如同昨天。

然后它们一帧一帧地暗下去了。

在最后的最后,约翰·康沃尔低下了头。

他看到了自己脚下的东西。

飘渺的回忆散尽,刺目的真实毕现。

车厢地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那些被他残杀的乘客,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怀揣怀表的商人,有嘴里含着半句脏话的工人。

他们的面孔在月光中惨白而安静,像是某种无声的控诉。

约翰突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站在辩护席上了。

他不再是那个为弱者争取权益的律师。

他是一个吸血鬼。

一个杀人的怪物。

而那个少女说得对,在他咬断第一个无辜者喉管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放弃了为人的权利。

三十一年的囚禁固然不公,但不公并不能成为屠杀无辜的理由。

他真是一个糟糕的律师。

他的意识在这个念头上彻底消散了,如同一缕轻烟融入了无边的黑暗。

从车厢裂口渗进来的月光洒在约翰的尸体上,为他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色外衣。

风从山谷中穿过,吹动了他那只已经恢复了人形的手,利爪和黑毛在死亡的瞬间褪去了,露出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那是一只曾经翻阅过无数法典的手。

黎明前的肯特港,天空依旧被浓重的夜幕笼罩。

空气中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湿润和寒意,混合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渔船上煤油灯的焦糊气息,偶尔几声海鸟的鸣叫从港口方向传来。

火车缓缓驶入站台,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在空旷的车站里拖出了一条长长的尾音。蒸汽从车头两侧喷涌而出,在凛冽的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雾团,将整个站台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大多数车厢看起来平淡无奇,唯独其中一节格外引人注目,它右侧的墙壁上裂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站台上,只有一个高挑的女子静静地站在月台边缘。

她身着黑色的长大衣,领口处绣着精致的三头犬纹章,栗色的卷发在海风中轻轻飘动。昏黄的路灯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脚下拖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火车停稳,气阀释放的蒸汽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车厢门在短暂的卡顿后缓缓打开。裹挟着血腥味的冷风从门内涌出,吹拂过站台上女子的脸庞,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克莱尔从车厢中走了出来。她的黑色风衣上沾着木屑和细碎的金属碎片,左手的袖口有一处不太显眼的撕裂。短刀重新插回了后腰的刀鞘,左轮手枪别在腰间,枪管还带着残余的温度。

她的脸色苍白,比一般吸血鬼应有的苍白还要更白一些,显然这场战斗消耗了她不少体力。

“没事吧,柴郡猫?”等候的女子说。

克莱尔摇了摇头。

柴郡猫,这是她在第四机关的代号。

第四机关的吸血鬼负责追猎发狂的同族和犯罪潜逃的魔族,天生就是得罪人的差事。

今天追杀的对象也许昨天还和你喝过同一种血液配给,明天被你亲手送上刑场的或许是某个家族远亲。在这个岗位上,真名比性命还要金贵,所以第四机关的特务们一律以代号称呼彼此。

柴郡猫是《爱丽丝漫游仙境》里那只能随意隐身的猫,当年克莱尔自己选了这个代号,不得不说取得恰如其分。

“这家伙用了恶魔脊髓液,”克莱尔打了个哈欠,用手背遮住了嘴,声音含混不清,“肯定是互助会的手笔。辛苦你了,多萝西,又要麻烦你处理后事。”

她说完这句话就抬起头,盯着东方即将泛白的天际线,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互助会。

这三个字在北陆联合王国的情报系统里是最高等级的标红词条。

七十年前,最后一次人魔大战以联合王国的惨胜告终。

初代至高王在战后做出了一个在当时饱受争议、至今仍被反复讨论的决定,她没有屠杀那些放下武器的魔界战俘,而是授予了他们居留权。

她在联合王国境内划定了数十个收容区,允许这些来自魔界的异族在人类社会中自由生活,条件是服从联合王国的法律、接受克俄柏局的监管。

在那个百废待兴的年代,这个决定被称为“王的仁慈”。

七十年后,仁慈结出了苦果。

收容区中成长起来的魔族后裔并不像他们的父辈那样感恩戴德。他们在人类城市的边缘长大,从小就知道自己和街对面的人类孩子不一样,他们有宵禁,有出行限制,有就业歧视,有克俄柏局每月一次的强制登记检查。他们的父辈或许还记得战争的残酷,愿意为了和平忍受屈辱;但他们不记得,他们只记得自己生来就被当作二等公民。

互助会就诞生在这样的土壤里。

这个魔族恐怖组织在短短二十年间袭击了数个公爵领的收容区,打着“解放同胞”的旗号招揽了大量对现状不满的魔族公民。他们向被关押的同族提供违禁药物,比帮助他们突破禁锢、挣脱枷锁,然后将这些被解放的“战士”编入自己的地下网络。

约翰·康沃尔大概就是这样被选中的。一个被关押了三十一年的、满腹怨恨的劣等吸血鬼,加上一支恶魔脊髓液,等于一枚被点燃引线的炸弹。

互助会不在乎这枚炸弹最终炸死了谁,无辜的火车乘客也好,前来处刑的克俄柏执法人也好,或者约翰自己也好,他们只在乎爆炸本身。

每一次爆炸都是一则宣言:联合王国的秩序是虚伪的,至高王的仁慈是谎言,唯有反抗才是出路。

而追查和剿灭这些在暗处点火的人,就是第四机关那些以代号互称的特务们每天的工作。

被称为多萝西的女子接过了克莱尔从腰间解下的短刀。刀刃上沾染的血液已经凝固成了暗褐色,在站台昏黄的灯光下不再刺眼,但那股淡淡的腥甜味仍然没有消散。多萝西用一方黑色的手帕仔细地擦拭着刀身,动作娴熟而自然。

“你总是这么拼命。”她将短刀收入衣襟内侧的暗袋,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老搭档之间才有的、不需要言明的关心,“回安全屋休息几天吧,剩下的交给我。”

她轻轻拍了拍克莱尔的肩膀。

克莱尔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就消失了,但在那个瞬间,她看起来确实像是一个普通的、会因为同伴的关心而露出笑容的年轻女孩,而不是一个在十五分钟前刚刚处决了一只失控吸血鬼的执法人。

两人并肩走向停在车站边缘的一辆黑色马车。马车的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漆面在灯光下反射出暗沉的光泽。多萝西拉开车门,侧身让克莱尔先上去。

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鸢尾花香水味,与刚才火车上的血腥气形成了刺鼻的反差。真皮座椅柔软而温暖,克莱尔坐下的瞬间就感到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靠在椅背上,闭起了眼睛。

马车开动,车轮碾过石板路面发出均匀的辘辘声。

东方的地平线上,第一缕晨光像是一柄金色的刀刃,缓缓割开了浓重的夜幕。海面上的雾气在阳光中开始消融,露出了远处灯塔模糊的轮廓。

海鸟的叫声渐渐多了起来,起得最早的渔民已经开始往船上搬运渔网和木桶,他们的身影在晨雾中影影绰绰。

在车站的某个角落里,那节破损的车厢仍然静静地停在铁轨上。

它裂开的豁口朝向东方,晨光透过破碎的铁皮照进车厢内部,照亮了碎裂的座椅、横陈的尸体,以及那个伏倒在地上的身影。

没有人再去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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