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月下追猎

作者:克俄柏局办事处 更新时间:2024/6/30 17:53:37 字数:11693

夜色如墨,群山之间。

一列燃煤火车拖着沉重的身躯蜿蜒前行,锅炉喷出的蒸汽被山风撕碎,转瞬消散在无星的夜幕里。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沉闷而有规律的声响,如同一口古老的丧钟。

摇曳的煤油灯将斑驳的光影投射在车厢壁板上,那些凝固的血迹便随着灯焰的跳动忽明忽暗,像是什么人用手指蘸着深红色的颜料在墙上写字,却始终没能写完。

这节车厢只坐了一小半人。

白天他们还在吵吵嚷嚷,但此刻他们无声无息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维持着生前最后一个瞬间的姿态。

他们脸上残留的表情是惊恐和绝望的混合物,凝固成了一种令人不适的面具。

在这座移动的停尸间里,只有一个身影蹲伏在角落,低着头啃食着什么东西,咀嚼声湿漉漉的,偶尔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

这是约翰逃亡的第十五天。

约翰·康沃尔曾经是个好人。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尽管律师的话通常不太值得信任。

他的青春在二十三岁那年戛然而止,但故事要从更早的时候说起。

亨伯大学法学院,约克郡最体面的学府,每年从数千名申请者中筛选出不到三十个名额。约翰·康沃尔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又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他的导师自豪地说他是“天生该站在法庭上的人”。

他的确是。

二十二岁那年他替一个被矿业公司欺压的寡妇打赢了官司,这个案子让他在约克郡的政法界小有名气。他喜欢法律,法律是秩序的化身,是理性对抗混沌的最后堡垒,他坚信每个人都应当受到公正的审判。

然后,命运证明了一件事:它从不在乎你信什么。

那是一个约克郡常见的阴雨夜晚,街灯在雾气中晕出一团团昏黄的光。

约翰从事务所加班回来,走的是他走过一百遍的那条路。

但他这次没能走过去。

那个东西从教堂的尖顶上扑下来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巨大的翼展遮蔽了头顶仅剩的一小片天空。约翰甚至来不及看清它的全貌,只看到了一双在黑暗中燃烧的红色眼睛,以及一张布满了尖牙的嘴。

后来的事情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疼痛,以及大量失血后那种奇异的平静感。他觉得自己正在往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坠落,四周是永恒的黑暗和寂静,这大概就是死亡的感觉。

然而死亡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那头怪物在吸干了他的血之后,又将自己的血液灌入他的体内。那些深色的液体顺着被撕裂的伤口逆流而上,像是有生命的蛇群钻入他的血管,在每一根毛细血管中炸开,将他的细胞逐个改写。

约翰·康沃尔死了。

然后一个新的约翰·康沃尔睁开了眼睛。

他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白色的病床上,窗外照进来的光线被厚重的遮光帘削弱成了一道惨淡的缝隙。

房间很大,但家具很少,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一面被用螺栓固定在墙上的镜子。

所有东西都是白色的,白得让人心里发慌。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用一种温和到近乎虚伪的语调告诉他:由于他的“特殊体质”,必须在这所“专门的疗养机构”中“接受长期治疗”。

约翰是学法律的,他对语言的敏感度远超常人。他明白,“特殊体质”的意思是吸血鬼,“专门的疗养机构”的意思是牢房,“接受长期治疗”的意思是无期徒刑。

那位和蔼的医生自始至终没有用过这几个词,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每日三餐,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护工会准时送来特制的营养液,那是装在医用血袋里的深红色液体,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味。约翰后来才知道那是血库中储存过久的废弃血浆,掺了抗凝剂和不知名的镇静药物。用餐结束后,两个身材魁梧的警卫便会为房门加上三道锁链。

他的父母来过一次。

来的那天有个神情严肃的黑衣人全程陪同,站在会客室的角落里一言不发。母亲的眼睛哭得通红,父亲握着他的手,嘴唇翕动了很久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们。

此后每年生日,都会有穿着精致黑色制服的官员带着一个小小的蛋糕出现在他的房间里。蛋糕通常是巧克力味的,上面插着和他年龄对应的蜡烛。

先是二十四根,然后是二十五根,然后是三十根,四十根,五十根。蜡烛越来越多,蛋糕显得越来越拥挤。

那些官员的制服内侧都绣着同样的徽章:三头犬的图案。

这个标识在北陆的暗面世界里无人不晓。克俄柏局,专门负责处理超自然事务的特殊执法机构。它的名字取自地狱的看门犬,寓意再明确不过。

凭借多年的法律训练,约翰很快就弄清了这些人的真实身份与来意。

他们并非来庆祝生日,而是来评估他的精神状态。他们和他一样是吸血鬼,但他们拥有官方授权的獠牙和利爪,在黑暗中维持着联合王国脆弱的秩序,而他只是一个没有得到许可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异类。

约翰很清楚,一旦他在某次评估中表现出失控的倾向,那些面带微笑的黑衣人就会在报告上签字,然后毫不犹豫地执行最终的裁决。

这样的囚禁持续了整整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

足够让一个婴儿长大成人,足够让一棵树苗长成参天大树,足够让人间换了一副面孔。

约翰在这间白色的房间里看了一万一千三百一十五次日出,虽然他只能从遮光帘的缝隙里看到一线惨淡的天光。

他厌恶这座疗养院,厌恶血袋里死气沉沉的冰冷液体,厌恶那些定期前来的监视者用怜悯的目光打量他。

但他最无法忍受的是镜子。

那面被螺栓固定在墙上的镜子忠实地记录着一个事实:他的脸永远停留在二十三岁。没有皱纹,没有白发,连发际线都纹丝不动。

三十一年来,他没有老过一天。

他的父母呢?如果他们还在世,应该已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了。但更大的可能是,他们已经躺在约克郡某座教堂的墓园里了。

他花了半辈子研习的法律条文大概已经修订了无数次,他认识的同学和同事大概已经有了各自的家庭和事业,而他还在这间白色的房间里,日复一日地对着苍白的墙壁和同样永远不会变老的看守。

时间对吸血鬼来说不是河流,而是一潭死水。

转机出现在他五十四岁生日这天。

今年没有人送蛋糕来,这是三十一年里第一次。

约翰坐在床沿上等了整整一天。从清晨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深夜。没有人来。走廊里安静得异常,连老护工蹒跚的脚步声都听不到。

他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那些蛋糕尝起来并不好吃,但三十一年的重复已经将这个仪式刻进了他仅存的生活节律里,就像潮汐依赖月亮、候鸟依赖季风。

他们终于连装都不装了,约翰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然后,他咬断了自己的小指。

疼痛在一瞬间炸开,但几乎同时被另一种感觉覆盖了。流淌的鲜血滑过舌尖的那一刻,约翰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栗。

那种味道,甘美、温热、充满生命力,与血袋里那些死气沉沉的冰冷液体有着天壤之别。

就像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三十一年的旅人终于喝到了第一口清水。

约翰闭上眼睛,任由这种罪恶的满足感在身体里蔓延。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个姿势里保持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当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黑色的匣子。

匣子很小,大约一个烟盒大小,由某种不知名的金属制成。表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线条纤细如发丝,却在微弱的光线下散发着一种幽暗的、几乎是活着的光泽。

他不记得这个匣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约翰谨慎地将匣子打开,铰链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内部衬着黑色的天鹅绒,正中安放着一支细长的玻璃管。

管中装满了深黑色的液体,不是血液的那种深红,而是一种纯粹的、几乎吞噬光线的黑。液体在铁窗外渗入的月光下缓缓流动,仿佛有自己的呼吸和脉搏。

玻璃管旁边整齐地放着一张折叠的纸笺。

约翰展开它,上面用工整得近乎刻意的字迹写道:

命运从不吝啬给痛苦之人两条道路。

要么在囚笼中慢慢朽烂,要么化身为撕裂宿命枷锁的野兽。

这便是你重返自由的钥匙。

约翰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纸笺的边缘,指甲深深刺入掌心的血肉。他凝视着那支诡异的药剂,心中涌现出复杂交织的情感——对未知的恐惧、对自由的渴望、对被抛弃的愤怒,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来自职业本能的警觉。

这太刻意了。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送来这样一份礼物。

身上的锁链因为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是在嘲笑他的犹豫。

“我应当享有接受公正审判的权利。”他朝着空荡荡的房间说,没有人回答他,正如过去三十一年里没有人回答他一样。

他握住了那支试管。

黑色液体在他掌心的温度下轻柔地摇曳着,隔着玻璃壁,他几乎能感到它在跳动。

约翰将针头刺入自己的静脉,推下了注射器。

他沉睡了一天一夜。

梦境混乱而漫长,像是被人把一辈子的噩梦压缩成了二十四小时的连续放映。

他梦见了约克郡的街头,梦见了那只蝙蝠,梦见了白色的房间和血袋里冰冷的液体。

最后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垠的旷野上,月亮大得离谱,几乎占据了半个天空,银白色的光铺满大地。

他在那片月光中醒来。

他仰望铁窗外的明月,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自己的脚下。不是比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脚底下每一寸土地的脉动,听到了几英里外一只田鼠钻入洞穴的窸窣声,闻到了空气中每一个分子携带的信息。

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像是被重新校准过的精密仪器,世界在他的感知中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展开。

他抬起左手。

昨天被咬断的小指完好无损地长在那里,指甲干净整齐,连一点疤痕都没有。

约翰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掠过铁窗的栏杆,坚硬的合金在他的触碰下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他甚至没有用力,只是碰了一下。

他明白了什么。

那天夜里,他趁着月色摸到了老护工的房间。老护工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事实上以约翰现在的速度,整个疗养院里大概没有人能察觉到他的到来。

老护工坐在灯下翻阅着一本书,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嘴里含混不清地哼着什么古老的小调。

约翰认识这个老人。

三十一年来,这个佝偻着背的老护工每天三次准时出现在他的房门前,弯腰将餐盘从门底的送餐口推进来。他从来不说话,但偶尔会多放一块饼干。

此刻他站在老人的身后,闻着对方血管里流淌着的、带着烟草和廉价威士忌气味的血液,獠牙已经不受控制地从牙龈中滑出。

理性的声音告诉他应该停下来。但那个声音很小,小得像是隔着一堵厚厚的墙壁传来的,而血液的气息却像潮水一样在他的意识中涨满了每一个角落。

他扑了上去。

尖利的獠牙刺穿了老护工的喉咙,温热的血液涌入口腔。

活人的血液。新鲜的、滚烫的、充满生命力的血液。

与血袋里那些冰冷的替代品相比,这就像是将一个色盲的人突然扔进了万花筒里。

约翰·康沃尔,亨伯大学法学院第一名毕业的天之骄子,曾经信仰公正与理性的律师,在那个月夜里彻底迷失在了属于野兽的快感中。

他离开了疗养院。

高墙困不住一只觉醒的吸血鬼。他翻过围墙的时候甚至没有借助手脚,他只是轻轻一跃,就跳过了那堵三十一年来囚禁他的混凝土壁垒。

脚步如同驾驭着风雷,北陆的旷野在月光下铺展开来,他跑了整整一夜,跑过了三个郡的边界,一直跑到天际泛出第一丝鱼肚白才停下来。

他站在一座无名山丘的顶端,回望来路,觉得一切都像一场梦。

可惜不是。

约翰开始了他的逃亡。

起初他还试图保留某种底线。他只在荒野中活动,只猎杀落单的旅人,只取够维持生存的血量。

他告诉自己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告诉自己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就会停下来,告诉自己他和那些丧失理智的怪物不一样。

但饥饿是一个很糟糕的谈判对手。

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他吐了整整一个小时。第三次的时候他只是沉默。第七次的时候他开始觉得鲜血的味道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

到了第十五天,他已经能够一边进食一边平静地思考下一步的逃亡路线了。

每一次吸吮都给予他一种由内而外的满足感,远比血袋中储存的死血要美味成千上万倍。这种快感是有毒的,他知道,但他已经戒不掉了。

然而即便是在快感的巅峰,约翰也无法完全驱散笼罩在心头的阴影。

克俄柏局不会放过他。

关于“黑乌鸦”的传闻在北陆的暗面世界口耳相传,版本各异但核心一致:他们能让石像开口,能让溪水倒流,能顺着月光追猎至世界的尽头。

约翰对他们的具体数量和战斗力一无所知,但三十一年的囚禁生涯让他深刻理解了这个组织的行事风格,他们不急,他们从不急。他们会像一群有无限耐心的猎人一样跟踪猎物,等到猎物跑进了最适合开枪的地方,然后一击毙命。

在这场看似永无止境的逃亡中,约翰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也许根本就没有终点。

夜色中的火车仍在山谷中穿行,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在峡谷间回荡。约翰蹲伏在尸体之间,嘴角的血迹尚未干涸,突然猛地抬起头。

他的听觉远比人类灵敏一百倍。在车轮噪音和山风呼啸的间隙里,他捕捉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声音——

有人在车顶上走动。

从容的,舒缓的,甚至可以说是优雅的步伐。

什么人能在时速六十英里的奔驰列车顶上走出散步的节奏?

约翰的瞳孔猛地收缩。

答案只有一个。

乌鸦来了。

他们循着他的气息追到了这里,选择在这个时机动手绝非偶然。火车此刻正在狭隘的山谷中行驶,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岩壁,铁轨沿线是无人区,没有目击者,没有逃跑路线,没有任何掣肘。

这节车厢就是黑乌鸦选定的处刑场。

“出来吧,乌鸦!”约翰站起身,四处张望,声音在死寂的车厢里回荡。

愤怒和恐惧在他的胸腔中交织成一团灼热的风暴。

他从心底还是害怕他们的。

即使复仇的口号喊得再响亮,即使体内的药剂赋予了他超乎想象的力量,他也忘不了多年前那个口无遮拦的黑衣人在生日探访时随口说的话,他们逮住了一个叛逃至帝国的前同僚。

他们把那个叛徒的四肢逐根砍断。

在他的口中塞满了盐袋。

在他的脖子上挂了几颗石头。

然后将他活着沉入了风暴峡的海湾。

那个黑衣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仿佛在描述今天的天气。

约翰举起那只长满黑色毛发的异形利爪,疯狂地破坏起车厢内的一切。木质座椅在他的力量下碎裂成漫天飞舞的碎片,与乘客们的尸骨混杂着在空中翻飞,形成了一道诡异的暴风雪。

车厢顶上的脚步声停了。

那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他的右侧上方,约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变化。

他抡起整排被拧下来的座椅,如同挥舞一柄沉重的战锤,狂暴地砸向右侧车厢壁。

一声沉闷的巨响。

座椅化作四散的木屑碎片,车厢的墙壁被轰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扭曲的铁皮向外翻卷,露出外面山谷的夜色。

一轮满月恰好挂在裂口的正中央。

银白色的光芒倾泻而入,将车厢内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碎裂的座椅、横陈的尸体、斑驳的血迹,以及约翰那双在月光下泛着猩红色的眼睛。

一个身影从裂口处跃入车厢。

她穿着黑色的长风衣,衣摆在落地的气流中扬起又落下,鸦羽般的黑色短发在月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蓝色的光泽。

她看起来很年轻。

年轻得不像是一个该出现在这种场合的人。如果把她放在亨伯大学的校园里,大概没有人会觉得有什么违和,一个年轻又漂亮的女学生,也许正赶着去上早课。

当然,约翰知道吸血鬼的年龄没法用外表推断。他自己在镜子里看到的也是一张二十三岁的脸。但在如此年幼的阶段便被转化为黑夜中的异类,想必她也有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往事。

“告诉我,你是谁。”约翰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而变形,已经发不出正常人类的声调了。

少女抬起头,月光照亮了她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刻意压抑的冷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已经将所有多余的情绪都剔除干净的空白。

“克俄柏局,第四机关,执法人克莱尔。”她淡淡地说,“向你宣布异族事务法院的判决——你将被处刑。”

“又是该死的法律!”约翰几乎是咆哮出来的,“当年你们关押我的时候根本没有经过审判!你们可曾给过我申辩的机会?”

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来他在那间白色的房间里等待着一个从未到来的审判。

没有律师,没有陪审团,没有法官。他被剥夺了作为一个法律人最基本的信仰。

少女的指尖缓缓抚过腰间左轮手枪雕花的握柄。

“在你咬断联合王国公民喉管的时候,”她说,“你就已经放弃为人的权利了。”

然后她不再说话了。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冷得像是北海深处的冰层。不是憎恨,不是愤怒,甚至不是鄙视,只是一种纯粹的、没有温度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的标本,只剩下执行程序这最后一个步骤。

言尽于此。

约翰那畸形的巨爪撕裂空气,带着足以将钢板撕成碎片的力量,朝着少女的头顶劈落。

风压将周围的碎片向四方轰飞,几具尸体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气浪掀翻。

然而他的利爪只击穿了车厢的铁皮。

五根黑色的指甲深深嵌入金属板中,而他眼前的少女消失了。

不是闪避,不是后退,而是像一滴墨水融进了黑暗里那样,彻底地、毫无预兆地从他的视野中蒸发了。

枪声从身后响起。

第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左肩,第二颗打穿了他的右肋。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子弹在车厢内穿梭,发出尖锐的呼啸,每一颗都命中了要害部位。

然而约翰只是晃了晃,伤口处闪着暗红色的微光,肌肉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收缩、重新编织。

几秒钟后,数颗变形的铅弹从愈合的皮肤下轻轻滑落,叮叮当当地掉在车厢地板上。

普通子弹对他已经毫无意义了。试管中的药剂重塑了他的每一个细胞,赋予了他远超劣等吸血鬼的再生能力。

约翰转过身,看到了站在车厢另一端的克莱尔。少女双手持枪,枪口还在冒着淡蓝色的硝烟。

他认识她手中的那款枪。

斯科菲尔德二式左轮手枪,克俄柏局的制式武器。三十一年来,他看过三十一次那些黑乌鸦在腰间别着这款手枪前来探望自己。他甚至记得它的每一个参数:口径.45,枪管长度六英寸,弹巢容量——

八发。

约翰在心中飞速计算。刚才的射击他至少听到了六声枪响,加上可能被风声和回音掩盖的两声,弹巢应该已经空了。

只要在她换弹之前打中她一次,只需要一次,他有绝对的信心可以用他的利爪将她撕成碎片。

约翰不假思索地暴起,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扑了过去。

他的速度快到空气都来不及让开,车厢内残存的碎片在他经过的路径上被气流卷成了一道旋涡。

近了。

三米,两米,一米——

他已经能看清少女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风衣上残留的火药味和某种很淡的、不属于这个血腥场景的皂角香气。

他那布满黑毛的爪距离她的面门只剩下不到半臂的距离。

然后他听到了少女的声音。

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他说的——

“早知道应该用银弹的。”

在那一刹那,约翰的瞳孔猛地紧缩。

少女的风衣在近身距离的气流中猛然炸开,如同一朵黑色的花在风暴中绽放。

她的身体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角度急速旋转,在旋转的间隙中,约翰看到了她后腰间的一抹银光。

一把短刀。

刀身不长,大约一尺,但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青色光芒,它从刀鞘中滑出的动作几乎没有声音,只有空气被极薄的刃口割开时发出的一声细微的叹息。

巨爪与短刀在半空中相切。

碰撞的瞬间没有约翰预期中的那种沉闷的撞击声,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尖锐的、几乎刺穿鼓膜的金属颤鸣。

火花从接触点向四面八方迸射,在昏暗的车厢内划出数十道转瞬即逝的流星轨迹。

约翰心头巨震。

那把短刀不仅挡住了他全力以赴的一击,还挡得毫不费力,从刀身传导过来的反震力让他的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这不可能。

他的力量在那药剂的作用下至少提升了五倍,一爪下去足以将一辆马车连人带车劈成两半。而这个看起来不到一百磅的少女,居然用一把短刀单手接下了这一击?

他来不及想更多了。

克莱尔的身形在接刀的同时已经再次模糊,她借着短刀格挡的反作用力向后仰身,然后像是一根被压弯的弹簧般猛地弹起,膝盖如同一柄被射出的重锤,精准地砸在了约翰的胸口。

那一膝的力量远远超出了她身形所应有的极限。

约翰感到自己的胸骨在那个接触点上发出了一声刺耳的碎裂声,然后整个人像被一辆失控的蒸汽机车正面撞上一样向后飞去。

他的身体掠过了三排座椅的残骸,每经过一排就带起一蓬碎木和灰尘,最终重重地撞在了车厢尾部的壁板上。

整节车厢都跟着颤了一下,头顶的煤油灯摇晃着洒下一阵光影的暴雨。

约翰从凹陷的壁板中挣扎着站起来,碎裂的胸骨已经在数秒内重新愈合。他的嘴角挂着黑色的血丝,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药剂的力量还在他的血管中沸腾,他的力量、速度、再生能力都远超一般的吸血鬼。他还没有输,他只需要找到少女防守的破绽,一爪撕开她的喉咙——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东西,那点微弱的希望已然被一盆冰水浇灭。

少女手中的短刀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地上,刀身上沾染的黑色血液在残破的地板上汇成了一小滩。

而克莱尔的双手正在做另一件事。

她的左手翻转手枪,拇指推开弹巢释放钮,弹巢向侧方弹出;右手同时从风衣内侧摸出一个速装器,六颗银白色的子弹整齐地排列在金属夹片上,在月光中反射出刺目的冷光。

速装器对准弹巢,手指一推,六颗子弹齐齐落入膛室,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咔嗒。

左手腕一抖,弹巢归位。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从开始到结束——

约翰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可能有人在两秒内完成一次换弹。

他的大脑在疯狂地搜索着合理的解释,她用短刀格挡他的攻击、膝击将他击飞、短刀脱手、取出速装器、打开弹巢、装填子弹、闭合弹巢,这一系列动作至少需要十秒钟,而他从撞上墙壁到站起来总共不超过三秒。

时间完全对不上。

违和感与恐慌如同海水般灌满了约翰的胸腔,将他心中燃起的自信与复仇欲浇了个透心凉。

这种时间错位带来的错愕感贯穿了整场战斗,他仿佛一只断齿的齿轮,永远卡在少女节拍的后半拍上。

克莱尔的身影再一次消失了。

这一次约翰甚至没有看到她消失的过程,前一秒她还站在三排座椅之外的位置,手枪平举,月光在她的发丝间流淌;下一秒,那个位置就空了,像是有人从画布上擦掉了一笔。

约翰四处张望,瞳孔扩张到了极限,试图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捕捉到哪怕一丝线索。

车厢内到处都是碎片和尸体,每一个阴影都像是藏着杀机。

他的耳朵在高速运转,过滤着车轮声、风声、金属碎片掉落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

在他的正后方。

扳机被扣下前,击锤向后拉起的那一声轻响。

约翰缓缓转过头。

克莱尔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两尺的距离,左轮手枪的枪口正对着他的后脑勺。黑色的枪管在月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枪口内侧是一圈深不见底的黑暗。

少女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琥珀般的颜色,清澈而寒冷,像是两面映照着永恒寒冬的镜子。

“永别了,约翰。”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

“愿你在地狱中能够得到救赎。”

枪声在车厢内炸开。

银质子弹以两倍音速穿透了约翰的颅骨,在脑腔内炸裂成数十片灼热的碎片。每一片碎片都像是一小团燃烧的白磷,在他的神经组织中肆意蔓延,将那些曾经属于人类记忆的突触逐一焚毁。

约翰的身体僵在原地,维持了大约两秒钟的站立姿态。

这两秒钟里,他的再生能力做出了最后一次徒劳的挣扎。受损的组织试图愈合,新生的细胞刚刚冒出就被银质碎片灼烧成灰,如同试图在岩浆上修建城堡。

然后他的身体缓缓向前倒去。

在生命的最后几秒钟里,约翰的意识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崩溃。

他看到了法庭。

约克郡郡法院的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法官敲下法槌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他站在辩护席上,手中握着厚厚的卷宗,嘴角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自信微笑。对面的原告律师是个秃顶的中年人,被他驳得哑口无言,旁听席上响起了压抑的笑声。

他看到了图书馆。

亨伯大学法学院的图书馆有着高耸的橡木书架和永远不够亮的台灯。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三本厚得能当凶器的判例集,铅笔头咬得稀烂。窗外的梧桐树叶正在变黄,有几片落在了翻开的书页上。

他看到了父亲。

父亲站在家门口等他回来,手里拿着一根还没来得及点燃的烟斗,脸上的笑容在夕阳下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嘴里喊着什么,大概是让他进门之前记得擦鞋。

这些画面走马灯般闪过他正在坍塌的意识,每一帧都清晰得如同昨天。

然后它们一帧一帧地暗下去了。

在最后的最后,约翰·康沃尔低下了头。

他看到了自己脚下的东西。

不是回忆,而是现实。

车厢地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那些被他残杀的乘客,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怀揣怀表的商人,有嘴里含着半句脏话的工人。

他们的面孔在月光中惨白而安静,像是某种无声的控诉。

约翰突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站在辩护席上了。

他不再是那个为弱者争取权益的律师。

他是一个吸血鬼。

一个杀人的怪物。

而那个少女说得对,在他咬断第一个无辜者喉管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放弃了为人的权利。

三十一年的囚禁固然不公,但不公并不能成为屠杀无辜的理由。

他真是一个糟糕的律师。

他的意识在这个念头上彻底消散了,像一缕轻烟融入了无边的黑暗。

从车厢裂口渗进来的月光洒在约翰的尸体上,为他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色外衣。

风从山谷中穿过,吹动了他那只已经恢复了人形的手,利爪和黑毛在死亡的瞬间褪去了,露出了一只纤长的、骨节分明的手。

那是一只曾经翻阅过无数法典的手。

黎明前的肯特港,天空依旧被浓重的夜幕笼罩。

空气中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湿润和寒意,混合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渔船上煤油灯的焦糊气息。偶尔几声海鸟的鸣叫从港口方向传来,像是夜与昼之间的换岗哨音,懒洋洋的,有一搭没一搭的。

火车缓缓驶入站台,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在空旷的车站里拖出了一条长长的尾音。蒸汽从车头两侧喷涌而出,在凛冽的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雾团,将整个站台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大多数车厢看起来平淡无奇,唯独其中一节格外引人注目,它右侧的墙壁上裂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站台上几乎没有人。

只有一个高挑的女子静静地站在月台边缘,仿佛已经等了很久了。

她身着黑色的长大衣,领口处绣着精致的三头犬纹章,栗色的卷发在海风中轻轻飘动。昏黄的路灯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脚下拖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火车停稳了。

气阀释放的蒸汽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车厢门在短暂的卡顿后缓缓打开。一股裹挟着血腥味的冷风从门内涌出,吹拂过站台上女子的脸庞,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克莱尔从车厢中走出来。

她的黑色风衣上沾着木屑和细碎的金属碎片,左手的袖口有一处不太显眼的撕裂。短刀重新插回了后腰的刀鞘,左轮手枪别在腰间,枪管还带着残余的温度。

她的脸色苍白,比一般吸血鬼应有的苍白还要更白一些,显然这场战斗消耗了她不少体力。

“没事吧,柴郡猫?”等候的女子说。

克莱尔摇了摇头。

柴郡猫,这是她在第四机关的代号。

第四机关的吸血鬼负责追猎发狂的同族和犯罪潜逃的魔族,天生就是得罪人的差事。

今天追杀的对象也许昨天还和你喝过同一种血液配给,明天被你亲手送上刑场的或许是某个家族远亲。在这个岗位上,真名比性命还要金贵,所以第四机关的特务们一律以代号称呼彼此。

柴郡猫是《爱丽丝漫游仙境》里那只能随意隐身的猫,当年克莱尔自己选了这个代号,不得不说取得恰如其分。

“这家伙用了恶魔脊髓液,”克莱尔打了个哈欠,用手背遮住了嘴,声音含混不清,“肯定是互助会的手笔。辛苦你了,多萝西,又要麻烦你处理后事。”

她说完这句话就抬起头,盯着东方即将泛白的天际线,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互助会。

这三个字在北陆联合王国的情报系统里是最高等级的标红词条。

七十年前,最后一次人魔大战以联合王国的惨胜告终。

初代至高王在战后做出了一个在当时饱受争议、至今仍被反复讨论的决定,她没有屠杀那些放下武器的魔界战俘,而是授予了他们居留权。

她在联合王国境内划定了数十个收容区,允许这些来自魔界的异族在人类社会中自由生活,条件是服从联合王国的法律、接受克俄柏局的监管。

在那个百废待兴的年代,这个决定被称为“王的仁慈”。

七十年后,仁慈结出了苦果。

收容区中成长起来的魔族后裔并不像他们的父辈那样感恩戴德。他们在人类城市的边缘长大,从小就知道自己和街对面的人类孩子不一样,他们有宵禁,有出行限制,有就业歧视,有克俄柏局每月一次的强制登记检查。他们的父辈或许还记得战争的残酷,愿意为了和平忍受屈辱;但他们不记得,他们只记得自己生来就被当作二等公民。

互助会就诞生在这样的土壤里。

这个魔族恐怖组织在短短二十年间袭击了数个公爵领的收容区,打着“解放同胞”的旗号招揽了大量对现状不满的魔族公民。他们向被关押的同族提供违禁药物,比帮助他们突破禁锢、挣脱枷锁,然后将这些被解放的“战士”编入自己的地下网络。

约翰·康沃尔大概就是这样被选中的。一个被关押了三十一年的、满腹怨恨的劣等吸血鬼,加上一支恶魔脊髓液,等于一枚被点燃引线的炸弹。

互助会不在乎这枚炸弹最终炸死了谁,无辜的火车乘客也好,前来处刑的克俄柏执法人也好,或者约翰自己也好,他们只在乎爆炸本身。

每一次爆炸都是一则宣言:联合王国的秩序是虚伪的,至高王的仁慈是谎言,唯有反抗才是出路。

而追查和剿灭这些在暗处点火的人,就是第四机关那些以代号互称的特务们每天的工作。

被称为多萝西的女子接过了克莱尔从腰间解下的短刀。刀刃上沾染的血液已经凝固成了暗褐色,在站台昏黄的灯光下不再刺眼,但那股淡淡的腥甜味仍然没有消散。多萝西用一方黑色的手帕仔细地擦拭着刀身,动作娴熟而自然,仿佛她已经做过一万次这样的事。

“你总是这么拼命。”她将短刀收入衣襟内侧的暗袋,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老搭档之间才有的、不需要言明的关心,“回安全屋休息几天吧,剩下的交给我。”

她轻轻拍了拍克莱尔的肩膀。

克莱尔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就消失了,短得像是一颗流星划过冬夜的天幕。但在那个瞬间,她看起来确实像是一个普通的、会因为同伴的关心而露出笑容的年轻女孩,而不是一个在十五分钟前刚刚处决了一只失控吸血鬼的执法人。

两人并肩走向停在车站边缘的一辆黑色马车。马车的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漆面在灯光下反射出暗沉的光泽,看起来普通得近乎可疑。多萝西拉开车门,侧身让克莱尔先上去。

车厢内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鸢尾花香水味,与刚才火车上的血腥气形成了刺鼻的反差。真皮座椅柔软而温暖,克莱尔坐下的瞬间就感到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靠在椅背上,闭起了眼睛。

马车启动了,车轮碾过石板路面发出均匀的辘辘声。

肯特港的天空在她们身后逐渐泛起了鱼肚白。

东方的地平线上,第一缕晨光像是一柄金色的刀刃,缓缓割开了浓重的夜幕。海面上的雾气在阳光中开始消融,露出了远处灯塔模糊的轮廓。

海鸟的叫声渐渐多了起来,码头上最早的渔民已经开始往船上搬运渔网和木桶,他们的身影在晨雾中影影绰绰。

在车站的某个角落里,那节受损的车厢仍然静静地停在铁轨上。

它裂开的豁口朝向东方,晨光透过破碎的铁皮照进车厢内部,照亮了碎裂的座椅、横陈的尸体,以及那个伏倒在地上的身影。

没有人再去看它。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