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曾为金丝雀的乌鸦①

作者:克俄柏局办事处 更新时间:2024/7/1 6:40:42 字数:3238

明斯特的夏天,总是姗姗来迟。但当它真正抵达时,阳光便如泼天的金漆,厚厚地涂满了美泉宫的穹顶。

黑色太阳纹章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郁金香开得正盛,红的、黄的、紫的,像是被打翻的颜料盘,肆无忌惮地铺满了整座花园。

空气里浮动着浓郁的花香,甜得发腻,腻得虚假。

就像这座宫殿里的一切。

七岁的佛洛拉坐在泉水旁的长椅上,双腿悬空,手里摆弄着一朵刚被她摘下的郁金香。

她有一头漂亮的金发,在日光的照耀下,仿佛是有人把阳光融化后拉成的细丝,软软地垂在肩头。如果是话本里的故事,拥有这样容貌的公主应该天真烂漫、无忧无虑,每天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今天的点心不够甜。

但佛洛拉不是。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眼瞳清澈却空茫,像一只误入花丛的小狐狸,警觉而疏离。

七岁,对于大多数孩子来说,是一个只需要考虑今天玩什么的年纪。但皇室的孩子没有这种权利。或者说,皇室的孩子从来就没有童年。

她的父皇是个好人。

仁慈、宽厚、优柔寡断,像是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太久的鹅卵石,圆润得失去了所有棱角。他爱他的子民,爱他的妻子,爱他的女儿们,可那种爱,温吞得像隔着一层雾气蒙蒙的玻璃。

而她的母后,恰恰相反。皇后殿下熟知每一个家族的族徽、领地、联姻关系和三代以内的黑历史。在她面前,廷臣们的每一个微笑、每一次欠身、每一句恭维都会被拆解、分析、归档。

佛洛拉有时候觉得,母后看她的眼神,和看棋盘上一枚尚未落子的棋子没什么两样。

至于她的姐姐菲涅......长公主殿下已经不在这里了。

十六岁成年那天,菲涅穿上了蒸汽甲胄,头也不回地奔向了战场。如今,她是帝国最年轻的蒸汽骑士,驾驭着三米高的钢铁巨兽,在硝烟中冲锋陷阵。

佛洛拉听过那些关于姐姐的传说。

她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她的天赋惊艳了整个南陆,她是黑日下最耀眼的星辰。

佛洛拉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可她不能。

菲涅七岁的时候,已经能够轻巧地翻过宫殿的围墙,能抄起一柄木剑,把大她一轮的侍卫打得涕泪横流。

而佛洛拉七岁的时候,只能坐在花园里,摆弄一朵郁金香。

有时候她会偷偷地想,也许神明在分配天赋时,那个属于她的杯子刚递到嘴边,就被姐姐一把抢过去喝了个精光。既然杯子里的水是固定的,那姐姐多喝一口,她就少了一口。

但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她就会感到深深的羞耻。

怎么可以这样想呢?

怎么可以嫉妒自己的姐姐呢?

怎么可以如此卑劣呢?

她把那朵残破的郁金香举到眼前,透过花瓣看向天空。光线穿过撕裂的花瓣,在她脸上投下支离破碎的阴影,像是古老教堂里彩绘玻璃窗的投影,只是少了神圣,多了些颓丧。

每年夏天,皇室都会来明斯特避暑。据说是因为心脏地的夏天太过闷热,但佛洛拉觉得,真正的原因是宫廷里的空气比盛夏的暑热还要令人窒息。

去年夏天,她在这座行宫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时,发现了一个秘密。

宫墙的东北角,常春藤纠缠的阴影深处,藏着一个破洞。

洞口很小,小到成年人的肩膀根本挤不进去,但恰好,够一个七岁的孩子蜷缩着钻过去。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窥见一个没有穹顶的世界。阳光无遮无拦地泼洒在广袤的草地上,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田野里有孩子在狂奔。他们的笑声响亮、放肆,带着一种让她心惊的快乐。那种快乐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备,不需要在笑之前先看看母后的眼色。

佛洛拉在那个洞口站了很久,久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可最后,她还是退了回去。

因为她是公主。

公主不能逃跑,公主不能任性,公主不能让家人担心。公主要学习礼仪,背诵家徽,在宴会上微笑,在外交场合保持沉默。

公主要做一枚听话的棋子。

但那个破洞一直在她的记忆里,像是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在深夜里闪闪发光。

今年夏天,她又回来了。

此刻她坐在泉水边,目光却越过那片绚烂的花海,锁定了那堵沉默的宫墙。破洞还在,被疯长的野草掩盖着。

就在这时,一阵笑声突兀地从墙外传来。

那声音清脆得像是敲击玻璃杯的声响,轻轻就划开了午后凝滞的空气。

是一个女孩的笑声,声音里装满了阳光、青草和自由的风。

佛洛拉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她站起身,鬼使神差地向那面墙走去。每靠近一步,心跳就擂得更重,呼吸变得又急又浅。

不行。

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

如果母后知道了怎么办?

如果……

但她的脚步没有停。

也许是那个笑声太过动听。也许是这个夏天太过漫长。也许是她实在受够了在花园里一个人摆弄郁金香。

也许,她只是想要一个朋友。

当她探出半个身子的时候,阳光正好斜斜地照在她的脸上,为她的金发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辉。她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一只刚刚被惊醒的幼猫。

“嗨!”

一个声音在她面前响起,吓得她差点缩回去。

佛洛拉抬起头,看见了一个女孩。

她穿着朴素的亚麻布裙子,脚上的鞋子沾满了泥土,可她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和佛洛拉一模一样的光泽,如同熔化的金子。

那个女孩在笑,笑得那么灿烂。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那笑容美得不可思议,像是山顶上融化的第一捧雪水,或者清晨穿过林间薄雾的第一缕光。

佛洛拉突然感到一阵恐慌。

她会不会发现我是公主?

她会不会讨厌我?

我该说“你好”还是“午安”?

我的发音会不会太僵硬?

念头在脑海里撞成一团,她的手心瞬间渗出了冷汗,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直接蹦出去,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可那个女孩浑然不觉。她往前凑了半步,伸出手挥了挥:“我叫克莱尔!你叫什么名字?你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她的语气里只有浓烈的好奇,像是在招呼一只意外碰见的流浪猫。

佛洛拉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佛洛拉。”她艰难地开口,“是……是这宫里的孩子。”

这不是谎话。

但也不是全部的真相。

克莱尔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她的表情变得无比惊喜,像是找到了埋在沙坑里的海盗宝藏。

“哇!”她凑近了一些,仔细打量着佛洛拉的脸,“你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佛洛拉怔住了。她也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去看克莱尔的脸。

同样的金发,同样的蓝眼,同样微微上翘的鼻尖,同样尖尖的下巴。如果她们彼此换一身衣服,恐怕连镜子都会认错。

“这……这真的好奇怪。”佛洛拉喃喃地说。

“我可以摸摸你的头发吗?”克莱尔伸出手,又在半空中停住,“它看起来好柔软。”

佛洛拉点了点头。

她不习惯这样的亲近,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讨厌。

克莱尔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真的和我的一样!天哪,我们真是太有缘了!”

看着那个笑容,佛洛拉忽然觉得胸口某个郁结的地方松动了一点。她从未知道,原来快乐是一种可以传染的东西。

“克莱尔,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佛洛拉鼓起勇气问道,“这里……这里可是皇室的领地。”

克莱尔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神神秘秘的笑。

“我也是瞎逛的时候撞见的。这儿好安静,从来没有人打扰,我就可以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想些心事。”

佛洛拉凝视着她,心里涌起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就像是在茫茫大海上,两艘小船偶然相遇,发现彼此挂着同样的旗帜。她和这个女孩之间,仿佛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系上了。

“佛洛拉,”克莱尔忽然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望进她的眼睛,“你愿意,和我成为朋友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

佛洛拉愣住了,嘴唇开开合合,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朋友。

这两个字她听过无数次。可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贵族小姐们,每一个都在说“我们是朋友呀殿下”,眼睛深处却清清楚楚地写着筹码和阶梯。

但克莱尔不一样。

她看着佛洛拉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又或者,有整片天空。

“其实,”佛洛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颤抖的阴影,“我是一个特别无聊的人。”

这是她第一次对人说出心里话。

她不知道克莱尔经历过怎样的童年,才能笑得这么灿烂。而她自己呢?缺位的父亲,冷漠的母亲,远去的姐姐,还有那些满脸堆笑却眼神冰冷的廷臣。

她真的配拥有一个……真正的朋友吗?她连自己都还没有喜欢上自己。

克莱尔笑了。

那笑容伴随着夏日午后的清风,轻轻地吹散了佛洛拉心头的阴霾。

“你才不是无聊的人呢!”她说,“你看呀,你是宫里高贵的孩子,我只是普通人家的女儿。我们完全不一样,可我们却在这里碰到了,还长得这么像,这,一定是命运!”

命运。

佛洛拉抬起头,看着克莱尔明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映着夏天,映着阳光,也映着她自己小小的、有些茫然的脸。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在一堵破旧的宫墙旁相视而笑。

她们的身旁,郁金香开得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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