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萝西,是利兹·妥芮朵在克俄柏局第四机关的行动代号。
在档案局的文件里,这个代号往往和鲜血、重狙以及毫不留情的猎杀捆绑在一起。但很久以前,在她还没有变成那个端着来福枪面不改色爆掉同族脑袋的吸血鬼杀手时,她只是伦丁尼姆下城区一个连姓氏都没有的弃婴。
下城区的风总是夹着刺鼻的煤烟和劣质麦酒的酸臭味,利兹就是在一个飘着冷雨的清晨,被裹在破毯子里扔在老教堂门口的。
没人知道那是哪对绝情父母造的孽,但看她那阿尔比恩人特有的挺直鼻梁,微卷的栗色秀发,还有一双高卢人般看谁都含着一汪春水的柔和眼睛,任谁都知道,这是个南陆与北陆混血的私生女。
但她运气不错,收养她的人是老教堂的神父。
年幼的她总会趴在教堂的长椅上,看着阳光穿过彩绘玻璃落在石板地上的光斑。那些光斑像打翻的糖罐,红的蓝的绿的,暖洋洋地铺在她手背上。
教堂很小,石墙斑驳,但礼拜的时候总是坐满了人。住在附近的女工、苦力、小商贩,他们穿着朴素的棉布衣服,总会带着面包和一些黄油,做完弥撒后就坐在院子里的老橡树下聊天。老神父会搬一把藤椅出来,给这个听听烦恼,给那个读读信,偶尔抱起利兹放在膝头,教她用手指在沙盘里画曲线。
“你看,这就是概率的分布,”老神父用手指划着沙,“上帝掷骰子吗?不,孩子,上帝用函数创造世界。每一件事的发生都不是偶然,但你永远只能在事后看懂它的轨迹。”
对于利兹而言,老神父既是养父,也是老师。
利兹在数学上很有天赋,她六岁时就能解二元一次方程,九岁时读完了老神父的手稿抄本,十二岁的时候已经可以跟老神父讨论贝叶斯定理的应用。
老神父曾经是奥法大学数学系的讲席教授,因为某些原因放弃了学术生涯,皈依了圣克莉丝宗,被派到这个下城区的小教堂来。他离职的原因从来没有提过,但利兹偶尔在收拾他书房的时候看到过一封被撕碎又仔细粘好的信,信纸上印着奥法大学的徽记。
“尊敬的奥德里奇教授,经评审会一致决定……”
那个名字被涂抹掉了,但利兹认得老师的笔迹。她从来没问,只是默默把信收好,然后跑去找老神父一起商量晚饭的预算。
教堂很穷,信徒的捐赠常常只是几枚铜币或者一篮子鸡蛋,但老神父总能把每个铜板花出花样来,偶尔还能省出钱来给利兹买书。利兹觉得,那段日子是她人生中最接近“家”这个概念的时光。
变故发生在她十四岁那年的秋天。
那一年伦丁尼姆的雨特别多,下城区好几条街道都泡在水里,老教堂的屋顶也开始漏雨。
老神父写了三封信给教区,请求拨款修缮,信都石沉大海。利兹记得他站在信箱前等邮递员的样子,背有些佝偻,银色的头发被风吹乱,手里攥着第四封信,却再也没有勇气投进去。
“他们不会回复的,”利兹说,她那时候已经很高了,可以平视老神父的眼睛,“老师,我们去募捐吧,大家会支持我们的。”
老神父苦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傻孩子,不是钱的问题。”
利兹不明白,但很快她就明白了。
不久之后的一个下午,下城区来了一个新神父,他穿着崭新的黑色法袍,领口别着银质圣徽,身后跟着两个执事和四个穿制服的法警。老神父正在准备弥撒,看见他的时候脸色白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温和。他放下圣杯,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去。
“约书亚,”老神父叫他的名字,“好久不见。”
新神父笑了一下:“奥德里奇教授,我奉教区之命前来通知,这处宗教场所在最新一轮的安全评估中被鉴定为危房,限三个月内拆除,地块将由教区重新规划。”
老神父的手在围裙上停住了。
利兹站在门后,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切。她看见老神父的肩膀慢慢塌下去,像是一棵被霜打过的老树。
“这间教堂已经服务于这个社区四十三年了,”老神父的声音依然平和,但利兹听出了他努力克制的颤抖,“约书亚,你也是从这个社区走出去的孩子,你知道这里对这些人意味着什么。”
“教区的决定是基于专业的评估,不是个人的感情。”约书亚的目光越过老神父,扫过教堂内部简陋的陈设,嘴角微微上扬,“另外,奥德里奇教授,我最近在皇家科学院学报上发表了一篇论文,关于马尔可夫链在人口流动预测模型中的应用,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拜读?”
老神父没有说话,约书亚等了片刻,似乎有些失望,转身带着他的人走了。
后来利兹才知道,约书亚曾经是老神父在奥法大学最得意的学生。他聪明绝顶,二十六岁就拿到了博士学位,但在老神父离开学术圈后,他也一同投身教会,在教廷的阶梯上爬得飞快。人们说他对数学的爱已经扭曲成了对导师的恨,因为无论他发表多少篇论文,拿到多少荣誉,总有人会说“这比不上奥德里奇当年的工作”。
那三个月里,老神父写了十七封信,寄给教区、寄给都主教、寄给远在南陆的教宗国。每一封信都写得很长,措辞从恳求到哀告再到沉默。利兹帮他把信送到邮局,看着他颤抖的手在信封上写下地址。邮局的小姑娘认识他们,总是默默接过信,低下头快速盖戳,不忍心看老神父的眼睛。
可惜,没有任何回音。
拆除令下达的那天是十二月十三日,利兹记得很清楚,因为前一天晚上下了雪,是伦丁尼姆那一年的初雪。
约书亚带着人来了,这次没有穿法袍,而是披着一件厚呢大衣。他的人开始从教堂里搬出圣像,老神父挡在门口,那些法警把他架开,动作不算粗暴,但也足够坚决。
利兹被邻居家的夫人死死拽着,她拼命挣扎,看见老神父不再反抗,只是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把他的十字架、烛台、管风琴一件件扔上马车。
约书亚走到他面前,低声说了句什么。利兹没有听到,但她看见老神父猛地抬头,那种神情她从未见过,像是被针刺痛。
后来,在熊熊的火光里她才明白那句话大概是什么。
火焰在黄昏时分燃起,那些人把煤油泼在教堂的木梁上,一根火柴划开便轰然腾起橘红色的光。
周围的居民都走出家门,站在街上远远地看着,却没人上前。利兹记得那些脸,那些曾经在教堂里笑着听老神父布道的脸,那些接受过老神父偷偷塞给的面包和药的脸,此刻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老神父突然像疯了一样挣脱法警的手,冲向燃烧的教堂。利兹尖叫着他的名字,甩开邻居的手追上去,却被人群隔开。她看见那个穿着灰色旧袍子的瘦削背影消失在浓烟滚滚的门洞里,再也没有出来。
法医说,他是为了抢救书房里的手稿,那些纸页已经烧掉了一半,剩下的黏在他怀里,和他烧焦的皮肤融在一起。
利兹没有哭出来。她强忍着泪水,默默地从地上捡起一块被烟熏黑的石头,那是教堂门楣上掉落下来的,上面还能辨认出半句铭文——“神爱世人”。
她把石头塞进口袋,转身离开了。
那一夜她在泰晤士河边的台阶上坐到天亮,看着河水把城市的灯火冲散成碎片,组合,再冲散。
清晨的时候她站了起来,膝盖坐得发软,但她的脚步没有犹豫。
她没有盲目地冲动行事,而是戴上一顶鸭舌帽,像是幽灵般穿行在下城区的阴影里,开始了对约书亚长达数周的调查。
她很快发现了约书亚隐藏在法袍下的秘密。
这位年轻有为、在教区步步高升的红人,每到深夜就会换上一身奢华的便服,悄悄钻进地下赌场。老神父曾教给约书亚顶尖的数理逻辑,而约书亚将其用在了轮盘和扑克桌上。他在牌桌上肆意收割财富,再将这些带着铜臭的巨款包装成“信徒捐赠”,源源不断地塞进教区高层主教的口袋里。他那令人惊叹的晋升速度,从来不是因为虔诚,而是靠赌资铺出来的路。
那一刻,利兹彻底明白了。
随后的整整一年,利兹把自己关在阁楼里,不分昼夜地钻研赌术。二十一点、梭哈、德州扑克、桥牌……老神父留在她脑海里的公式,在无数次洗牌与切牌的声音中重构。
来年的初雪降临那天,十五岁的利兹从黑市当铺租了一件略显成熟的墨绿色露肩晚礼服,挽起栗色的卷发,遮住眼底所有的稚嫩。她的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皮箱,那是她拿自己的命做抵押,从高利贷头子那里借来的本金。
她走进那家金碧辉煌的顶级赌场,径直穿过喧闹的人群,在贵宾长桌前拉开椅子,坐到了约书亚的正对面。
“开一局吧,神父。”利兹将沉重的皮箱砸在桌上。
约书亚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的少女,酒精和连胜的狂妄让他并未在第一时间认出这张脸,只当是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待宰肥羊,轻蔑地推平了自己的筹码。
但在发牌员指尖飞转的瞬间,牌局就变成了无声的绞杀。
几轮交锋下来,约书亚的脸色从轻慢变成了惊愕。
“你……你是谁?你到底是谁?!”约书亚的声音开始发颤。
利兹微微倾身,在摇曳的雪茄烟雾中直视他的眼睛,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是奥德里奇教授最后的学生。你只是一个连他留下的残差项都算不明白的废物。”
诛心之言彻底击碎了约书亚最后的理智。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输给那个死去的导师,陷入癫狂的约书亚押上了自己所有的资产,甚至连夜调来了准备用于行贿的公款。
黎明破晓时分,赌场的大门推开。
利兹拎着满当当的箱子走了出来,脚步虚浮,扶住冰冷的石柱才勉强站稳。
而在她身后的大厅里,约书亚瘫倒在一地狼藉之间。
当天傍晚,约书亚的尸体在新教堂的钟楼底部被发现。他留下了绝望的忏悔信,承认了自己侵吞公款、行贿造假的所有罪行。
下城区的信徒们在胸前画着十字,心里却都明白,这是老神父的幽灵借着那个女孩的手,回来索命了。
然而,约书亚背后的利益集团并未善罢甘休。巨额的亏空与丑闻让幕后的大人物们暴怒,法律裁定利兹无罪,但那些权贵雇佣的杀手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涌向下城区。
但最终,他们只能咬牙切齿地停在一座终年不见阳光的宅邸前。
因为在联合王国,还没人敢去招惹那些统治着黑夜的吸血鬼。
利兹在准备这场赌局之前,便向妥芮朵家族递了投名状。
转化契约、效忠誓言、遗产放弃声明、人类身份注销同意书、谍报学院入学申请、保密协议……她在这座宅邸中签下了一份又一份文件,每在一张纸上签下名字,她作为人类的社会身份就少了一层,如同一颗被一层层剥开的洋葱。
所有签字完成之后,她只剩下了利兹这个名字。
彼时利兹还不知道,妥芮朵家系为了与梵卓家系夺权,家主亚历山大授意每年都要转化近百名新生儿将它们送进谍报学院,打算用这种方式让家族的人在克俄柏局里多占几个名额。利兹是那年妥芮朵在伦丁尼姆转化的第四十二个新生儿。
利兹幸运地在初拥中幸存,又被扔进了谍报学院这个鬼地方。
在谍报学院里的日子就像是一座精密的钟表,每一秒都被切割好,塞进格斗、射击、密文、伪装、和纪律条令的齿轮里,然后上紧发条。
利兹很快发现自己在这座钟表里不算最差的,她的射击天赋在第一次实弹训练中就惊动了教官,五十米靶,十发全中靶心。数学底子让她在机械学上如鱼得水,她能徒手拆装一支来福枪,闭着眼睛默算火药的当量。
她分到的室友是克莱尔,报到的那天利兹推开门,看见一个瘦小的女孩坐在上铺,双腿悬空晃荡,一头黑色的短发乱七八糟地支棱着,如同一只炸毛的黑猫。女孩冷漠地扫了她一眼,然后移开视线,继续看手里的书。
“嗨,我是利兹,”利兹把行李扔在下铺,“以后我们就是室友啦,多多关照。”
沉默。
“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害羞了,没关系,我话多,能补上你的份。”
然后,利兹就真的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话。说下城区的趣事,说伦丁尼姆的轶闻,说数学和赌术,说妥芮朵家糟糕的待遇。克莱尔始终没有回应,但利兹注意到她翻书的速度慢了,有时候停在同一页上好久不动。
入睡前,利兹听见上铺传来轻微的声音,她弯起嘴角,把被子拉到下巴,对着黑暗小声说了句“晚安”。
上铺的动静停了一瞬,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嗯”。
利兹觉得那声“嗯”是她在谍报学院得到的第一枚勋章。
后来她才知道克莱尔·梵卓在进入学院之前就已经经历过完整的战斗训练,格斗教官第一次和她对练时被她一个闪身绕到背后,手指点在颈动脉窦上,全场鸦雀无声。
从那以后没人敢跟她搭手,也没人敢跟她搭话。克莱尔就像一颗长满了尖刺的果子,独自挂在树上,风吹日晒,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但利兹就是那个例外。
她会在下雨的夜晚爬上克莱尔的床铺,拉她一起去窗边看闪电;她会在食堂偷偷多拿一个布丁,然后若无其事地推到克莱尔的餐盘旁边;她会在枪械实操课上故意站在克莱尔隔壁的靶位,射完自己的子弹后就歪着头看克莱尔打,然后说“你扣扳机的力度不均匀,我来教你”。
克莱尔每次都用“多管闲事”的眼神瞪她,但从来没有真正拒绝过。
她们的组合在学院里成了一个奇异的存在:一个热情似火,一个冷若冰霜;一个是妥芮朵家系新转化的新生儿,一个是高贵的梵卓大小姐;一个能射穿百码外苍蝇的翅膀,一个能在眨眼间出现在任何人的身后。
教官们私底下说,这对搭档如果能撑过考核,会是克俄柏局的一把尖刀。而她们真的撑过了资格考核。
毕业那天利兹和克莱尔站在学院的操场上,和其他二十几个毕业生一起接过结业证书。利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证书,又偏头看克莱尔。克莱尔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嘴角似乎有一点点弧度,但利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填就职意向单的时候有一栏“未来行动代号”,利兹咬着笔杆想了很久,最后写下了一个单词:多萝西。
她偏头去看克莱尔的表格,上面写的是:柴郡猫。
利兹忽然笑出声来,因为她想起了那些偷偷逃课的夜晚,她总是拽着克莱尔翻过学院的高墙,溜到奥法大学的港口,偷租一条小船,趁着夜色划向伦丁尼姆最繁华的南岸闹市区。
那时华灯初上,剧院门口停满老爷车,西装革履的绅士和挽着裙摆的淑女衣香鬓影;集市里的小吃摊点起灶火,升腾起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白雾。只有在这个时候,克莱尔那张总是绷紧的脸上,才会掠过一丝属于少女的淡淡微笑。为了这个笑容,利兹乐此不疲地带她一次次出逃。
比起逛集市,她们其实更爱钻进旧书店。书店老板是个戴厚底眼镜的老太太,从来不管她们待到多晚,偶尔还会送两杯热可可。
克莱尔总会径直走向同一个书架,抽出那些署名“C.K.”的旧书,她出人意料地喜欢看初代至高王克莉丝写的书。那位提着刀砍下魔王脑袋的圣王,不仅写出了《论法的精神》,还留下了《奥兹国的魔法师》这样的童话。
“柴郡猫,”利兹故意在回学院的路上说,“那只咧着嘴笑、凭空出现又消失的猫,挺像你的。神出鬼没,还老是笑得让人发毛。”
克莱尔没理她,但过了很久,快到宿舍门口时忽然低声说:“那你呢?你选谁?”
“我啊,”利兹仰起头看看被煤气灯映成橙色的夜空,“多萝西吧。一个倒霉的小女孩,被龙卷风吹到奇怪的地方,路上捡到奇怪的伙伴,一路打怪升级想要回家。”
“回家?”
“嗯。虽然我也不知道家在哪里,但总要有个想去的地方吧。”
她们入职克俄柏局后,利兹原本可以接受家族的安排,去第一机关坐办公室,负责监察地方血族,工作清闲且安全。但她看了一眼克莱尔的去向表,发现那家伙填的是第四机关,专门负责追捕和处决叛逃血族的部门,死亡率在所有机关里稳居第一。
利兹叹了口气,默默把自己的表格从第一机关改成第四,扔进人事处的信箱里。
人事官是个两百多岁的梵卓,看到她的表时挑了挑眉:“你一个妥芮朵,去第四机关?你们家主知道吗?”
“大概不知道,”利兹耸耸肩,“不过契约上又没写我必须事事汇报。”
于是多萝西和柴郡猫踏上了旅程。
第四机关的工作是按照情报清单逐个“拜访”目标,大多数时候是叛逃的血族,偶尔也会有人类罪犯需要被“处理”。
克莱尔像是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一份档案还没合上就开始翻下一份,阿尔比恩的火车成了她们流动的家。
三年时间她们绕着全国跑了整整一圈,从南方多佛尔的白崖到北方苏格兰的高地,从威尔士的矿区到伦丁尼姆地下废弃的地铁隧道。利兹跟着克莱尔,替她望风、分析情报、远程火力支援,偶尔在她累到趴下时把她扛回旅馆,用热毛巾敷她因为过度使用异能而痉挛的肌肉。
克莱尔从来没有告诉利兹她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利兹也从来没问过。
这就是她们之间的默契。
去哪无所谓,去杀谁也无所谓。
反正她这个被卷进龙卷风的女孩早就没有家了。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能陪着一只倔强的小黑猫,在世界的尽头到处乱逛,看她发疯……其实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