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曾为金丝雀的乌鸦③

作者:克俄柏局办事处 更新时间:2024/7/1 10:06:25 字数:11569

在月光的映照下,克莱尔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心跳仍旧急促,她感受到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在行驶的火车上实施猎杀比克莱尔想象中更加困难,注射了恶魔脊髓液的吸血鬼逼得她使用了异能。

梵卓家系的吸血鬼素来以迅捷术而闻名,而克莱尔异能较为特殊,全力释放时她的行动速度可以达到常人的百倍以上,甚至移动都像是瞬间移动。

然而,使用异能对克莱尔的身体是极大的负荷,每天最多只能使用十三秒。而在火车上的战斗中克莱尔整整释放了九秒,这让现在的她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喝光安全屋里局里配给的血袋后,她一口气睡到了第二天的午夜。

克莱尔刚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这是她第几次做这样的梦了呢,她自己也数不清了。

十二年前那座燃烧的宫殿与喷射着蒸汽的黑色恶魔仍是她无法忘怀的梦魇,这段炼狱般灼烧着的记忆曾带给她无数次恐惧和绝望。

克莱尔坐起身,双手环抱住自己,试图在冰冷的夜晚中找寻一丝温暖。

她望向窗外,夜空中星辰点点,却照不进她内心的黑暗。她的思绪如同被牵引的船只,缓缓穿越时间的河流,回到了那个遥远而熟悉的十二年前,那时她还未曾以克莱尔这个名字生存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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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克莱尔·梵卓站在克俄柏总局肃穆的大厅里宣誓效忠的时候,依然会想起那场大火烧穿她整个童年的那个遥远夜晚。

那场宫廷政变像一柄烧红的刀,没有任何犹豫地捅进了她平静生活的腹腔。刀刃转动的时候,一切美好的东西争先恐后地涌出来,父皇的笑容、姐姐拔剑的侧影、白金塔尖被夕阳染成蜂蜜色的光,还有皇宫花园里那些永远也数不清的玫瑰。它们像被风吹散的灰烬,在她面前轻飘飘地升起来,然后消失不见。

她曾经是路西斯帝国的第二王女,佛洛拉殿下。

“曾经”这两个字,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修饰词。

赫塔·梵卓是从火焰中向她走来的。

很多年后克莱尔回忆这一幕时,总觉得那不像是一次营救,更像是一场交易的开场:命运穿着黑色的长风衣,踩着军靴,用冰冷的手指掐灭了她身上的火苗,然后在她耳边轻声报了价。

活下来的代价是,她不再是人类了。

赫塔的牙齿刺入她颈侧的那一刻,佛洛拉感觉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碎裂了。诸圣教的教义与经文在她脑海中翻飞——吸血鬼是暗夜中的恶兽,是骑士们荣耀的猎物,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神明的亵渎。

而现在,她就是那亵渎本身。曾经的帝国公主,如今成了教典中需要被诛杀的对象。

赫塔将她带回了北陆坎伯兰的城堡。那是一座被苔藓和阴云长年累月侵蚀的古老建筑,砖石之间渗透着潮湿的冷意,和路西斯皇宫中永远燃烧着的壁炉、永远盛放着的鲜花截然不同。

佛洛拉被安置在城堡东翼的一间小房间里,窗帘被厚重的天鹅绒遮得严严实实。

她在那个房间里度过了最初的两年。

与其说是度过,不如说是腐烂。

每一个夜晚月光爬上窗沿的时候,佛洛拉都会不由自主地走到梳妆镜前。

镜子里的少女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张被雨水浸泡过的旧纸。金色的卷发还是原来的样子,她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像融化的阳光一样的金色卷发。

然而那双眼睛变了。曾经蓝宝石般澄澈的瞳孔,如今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微的红光,像两簇不肯熄灭的鬼火。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那是野兽的眼睛。

她用手指触碰镜面上自己的脸,玻璃冰凉刺骨。

她想起父皇弯下腰来、用大手揉她头发的样子,想起姐姐在练武场上一剑劈开木桩时回头对她笑的表情,想起夏天的午后侍女们端来冰镇的果汁、花园里的喷泉在阳光下碎成一千颗钻石的画面。

那些记忆是有温度的,温暖的,甚至滚烫的。

可此刻她的身体冰冷,心跳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有力。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闷地搏动,像一座老旧的钟勉强维持着运转。

活着,但不像是活着。

最初两年里,佛洛拉试过很多次去死。

她试过用银制的餐刀划开自己的手腕,看着黑红色的血液像蛇一样蜿蜒流出。

她试过从城堡最高的塔楼向下望,计算自己坠落的距离是否足以摧毁一个吸血鬼的身体。

但每一次都被赫塔阻止了。

赫塔总是在最后一刻出现,她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像是一道无声的黑色闪电,将佛洛拉从窗台上拉回来,或者夺走她手中的银刀。

她的手指冰冷而有力,像钢铁铸成的枷锁,但她抱住佛洛拉的方式又异常轻柔,仿佛怀中是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瓷器。

“生命是宝贵的。”

赫塔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坎伯兰冬天的风。但如果你仔细听,就能在那风中辨认出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温柔,像是冻土下面依然流动着的地下暖泉。

“即使你变成了吸血鬼,也依然有权利活下去。我会教你如何适应这个世界,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

佛洛拉没有回答。她只是安静地靠在赫塔怀里,像一只被雨水淋透的幼兽。

她觉得活下去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至于什么位置、什么适应,那些词语从她耳朵里穿过去,像穿过一间空荡荡的房间,没有撞到任何东西,也没有留下任何回响。

活死人。

用这两个字来形容那段时光最为准确。

转机出现在第三年的某个夜晚。

赫塔推开她房间的门,没有敲,也没有说话。她只是走到佛洛拉的书桌前,将一份报纸放在上面,然后退后两步,安静地站在暗处。

那是一份一个月前的报纸,来自路西斯帝国的帝都。纸张因为长途运输而微微发黄,油墨的味道混杂着海水的咸腥气——它跨越了整片大洋才抵达这座北陆的城堡。

头版的标题用庄重的哥特体印刷着——

菲涅公主与佛洛拉公主于白金塔为先皇筹办盛大国葬与悼念仪式。

佛洛拉的手指停在报纸上,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佛洛拉公主。

她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那几个字在纸面上灼灼发光。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脸——不是她自己的,而是另一个女孩的。

那个有着和她一模一样面孔的平民女孩,那个她在政变当夜与之交换了身份的、看上去有些笨拙的女孩。

克莱尔。

克莱尔居然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她还以“佛洛拉”的身份在皇宫中存活了整整两年而没有被任何人识破。那个做什么事都慢半拍的、被她偷偷塞了太多点心导致脸颊总是鼓鼓的克莱尔,竟然完成了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

佛洛拉的眼眶忽然就湿了。

她说不清自己此刻的感受。震惊、难以置信、恐惧、庆幸、心疼、骄傲……这些情绪像一锅沸腾的水,在她胸腔里翻涌碰撞,把她那颗因为变成吸血鬼而变得迟钝的心脏重新烫得滚烫。

克莱尔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牵挂了。

在夏宫午后的阳光下,佛洛拉曾拉着克莱尔的手说:“你我长得这样像,一定是上天安排的缘分。”克莱尔红着脸不肯说话,然后被佛洛拉塞了一嘴奶油泡芙。

那是她记忆中最后的温暖。像一小簇被手掌护着的烛火,在两年的黑暗中始终没有被风吹灭。

佛洛拉把报纸贴在胸口,抬起头来。

赫塔依然站在暗处,月光只照亮了她半边脸。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似乎在说:我等你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

“我想回南陆。”

佛洛拉终于走出了那间囚禁了她两年的房间,也走出了她为自己构筑的那座更坚固的牢笼。她站在赫塔面前,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活人的表情。

赫塔没有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她示意佛洛拉在壁炉前坐下,然后为她讲述了一个佛洛拉此前从未了解过的世界——联合王国吸血鬼们的真实处境。

初代至高王确实曾慷慨地允诺授予吸血鬼一族公民权,但诺言这种东西,在政治家嘴里的保鲜期比鱼市场上的鲭鱼还短。

此后数十年间,一部又一部针对异族的法令被层层叠加上去,像是在一扇本就窄小的门上不断加装门锁。最终,只有在克俄柏局取得正式编制的吸血鬼才有资格获得国家派发的血液补给,那是他们合法续命的唯一途径。

至于编外的吸血鬼?

摆在他们面前的路只有两条。第一条:饥饿驱使下袭击人类,然后被克俄柏第四机关的猎手追踪、围剿、斩首,头颅被装进标本罐,送进档案室积灰。

第二条:主动走进疗养院接受“收容”,说得好听是疗养,实际上是被软禁在地下室里,没有阳光、没有自由、没有尊严,像货架上的罐头一样被编号归类,直到永生变成一种比死亡更漫长的刑罚。

赫塔的语气始终平静,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一样讲述这些残酷的事实。

“所以,”赫塔最后说,“你只有一条路。成为克俄柏局的特工,积累资历,取得出国办案的资格,然后……才有可能回到南陆。”

壁炉中的火焰噼啪作响,映亮了佛洛拉的脸。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赫塔以为她又要退缩回那间阴暗的房间里去。

但佛洛拉没有。她抬起头,那双红色的兽瞳中映着跃动的火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片红色的废墟上重新点燃了。

“我知道这条路会很艰难。”佛洛拉轻声说。

“但我还想再见她一面。”

仅此一个理由,已经足够她走完任何一条路了。

从那一日起,一个叫佛洛拉的女孩死去了,另一个人从她的骨灰中站了起来。

那天夜里的月亮很好,清冷的光落进城堡的盥洗室里,像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色的绸缎。佛洛拉站在镜子前面,一手拿着剪刀,一手攥着自己那头金色的长卷发。

那是她最后的标记了。母后曾说她的金发像三月的阳光,姐姐总喜欢在午后帮她编辫子。可现在她必须亲手剪断它们,就像剪断自己和过去之间最后一根丝线。

剪刀合拢的时候发出了清脆的声响。金色的发丝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像是一场只下了一瞬的雨。

然后是染发剂,深邃的黑色一点一点吞噬了金色,像夜幕吞噬黄昏。

镜子中的女孩看起来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黑色短发、红色兽瞳、苍白的脸,和路西斯帝国那个被阳光宠爱的小公主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赫塔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目光中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从今天起,她成为了克莱尔·梵卓。

她选了那个名字。

在所有可以选择的名字中,她选了那一个她最熟悉的。

坎伯兰的春天来得很勉强,像是一个迟到太久、已经不太好意思笑的客人。雪化了一半,泥泞和枯草混在一起,远处的山坡上只有零星几朵不知死活的野花冒了头。

每天清晨,太阳还没有完全从地平线上爬起来的时候,克莱尔就已经在奔跑了。

她穿着单薄的训练服和一双大了半号的旧军靴,在坎伯兰郊外的山路上拼命向前。

军靴太重,每一步都像是在用脚踝举铁。泥泞的地面吸住她的鞋底,仿佛有无数只手从地下伸出来抓她。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肺部像被灌入了烧红的铁水,而她那颗因为幼年转化而变得脆弱的心脏正在胸腔中疯狂抗议。

曾有一个医生检查过她的身体,那位老医生推了推眼镜,用充满同情的语气宣布了诊断结果:这个孩子的心脏过于脆弱,没法像其他高阶吸血鬼一样在太阳下长时间活动,阳光暴露会给她带来生命危险。

“换句话说,”医生合上病历本,“这孩子根本不适合去当间谍。”

赫塔当时就坐在旁边。她静静地听完了医生的每一个字,然后伸手接过那份诊断书,面无表情地、从中间、一分为二地撕开了它。

纸片飘落的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异常清晰。

医生的脸色变得很精彩。

赫塔没有看医生。她转过身,低下头,轻轻揉了揉克莱尔新染的黑色发丝。她的手指依然冰冷,但动作里有一种笨拙的温柔,像一只不太会拥抱的猫试图安慰自己的幼崽。

“别担心,”赫塔说,“我会训练你。”

于是训练开始了。

每天日出之前,赫塔准时出现在克莱尔的房间门口。不敲门,不叫喊,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但克莱尔已经学会了在赫塔的气息靠近时自动醒来,这是吸血鬼的本能,也是她最先掌握的技能。

两人骑着狐步马穿越封地,赶在阳光倾泻之前抵达山间的营地。那里空旷、寂静,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鸟鸣。克莱尔换上单薄的夏装和那双该死的重军靴,然后开始跑。

风霜雨雪,从不间断。

下雨的时候,雨水混着汗水糊住她的眼睛,让她看不清前方的路,只能凭本能和肌肉记忆向前。下雪的时候更糟,积雪没过小腿,每一步都要付出双倍的力气,而寒风像刀子一样往衣领里钻。

赫塔总是骑在马上,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她很少说话,更不会喊加油之类的话。她只是跟着,用她的存在本身传递着某种无声的信息:我在这里,所以你不许倒下。

有几次克莱尔真的撑不住了。膝盖发软、眼前发黑、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挣脱出去。她摔倒在地上,脸埋在泥水里,觉得自己再也爬不起来了。

但赫塔的靴子总会在那时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内。那双黑色的军靴就站在她面前,不动,不催促,只是等着。

克莱尔咬着牙爬起来,继续跑。

每次训练结束后,赫塔会带她回到营地。篝火旁早已架好了铁架,上面烤着血淋淋的牛排。肉汁在火焰的炙烤下滋滋作响,铁锈般的血腥味混杂着碳火的烟气弥漫在空气中。

这是吸血鬼的食物。

克莱尔最初吃这种东西时会干呕,她的味觉还残留着身为人类时的记忆,她曾经喜欢帝都面包坊的草莓蛋糕和薄荷茶,而不是这种半生不熟的、还在滴血的肉块。

但饥饿是最好的调味剂,而身体的本能比矜持更诚实。渐渐地,她不再抗拒,甚至开始期待训练后的那顿牛排。

半年。

一百八十天。

克莱尔的身体在赫塔近乎残酷的训练下缓慢而坚定地发生着变化。她的步伐从最初的踉踉跄跄变得稳健有力,她的呼吸从急促杂乱变得均匀绵长,她那颗脆弱的心脏仿佛也被磨砺得坚韧了一些。

虽然医生的诊断并没有错,但赫塔用她自己的方式,把一个不可能变成了一个勉强可以。

夏天的时候,克莱尔背着生存工具包、端着老式猎枪,在坎伯兰的山间追踪鹿群。

半年多的体能特训已经把那个弱不禁风的小公主打磨成了另一个人。她学会了利用吸血鬼的感官,在黑暗中,她能听见三百米外一只鹿的心跳声,能闻到风中携带的、稀薄到几乎不存在的血液气味。她的瞳孔在夜色中微微泛红,像两颗悬浮在黑暗中的红色星辰。

世界在黑夜中向她展开了白天永远看不到的那一面。每一片树叶的纹理、每一只昆虫翅膀的震动频率、每一缕风的方向和温度,都在她的感知中纤毫毕现。

她第一次开枪打中一只雄鹿时,子弹正中眉心。鹿的身体在奔跑中僵硬,然后像一座被推倒的雕像一样轰然倒地。

克莱尔放下猎枪,看着自己的手。

没有颤抖。

她不确定这是一种进步还是一种丧失。

秋天来的时候,树叶被风无情地卷起又抛落,像是命运在翻阅一本谁也读不完的书。泰晤士河中的鲈鱼在这个季节格外肥美,渔夫们天不亮就划着小船出发,黄昏时带着满舱的收获回来,河面上飘散着鱼腥味和夕阳的余晖。

而克俄柏总局的大厅里不关心鲈鱼。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但那座位于伦丁尼姆中心的灰色建筑依然灯火通明。银白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圆桌前那些面色苍白、身着黑衣的吸血鬼身上,像是给每个人都镀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这是克俄柏局每年的例行会议。参与者仅限于第三代及以上的吸血鬼家长,以及他们的秘书。

那些年轻的秘书们各司其职:有的静立在厚重的窗帘后方,像影子一样等待召唤;有的则无声地穿梭在会场中,低眉顺目地将卷宗和便条送到自己上司手中。他们的动作轻盈而精准,像一群训练有素的黑色蝴蝶。

在这些秘书中,克莱尔大概是年纪最小的一个。

她安静地站在赫塔身后,穿着一身黑色小礼裙,身量还没有完全抽条,脸上带着几分没有褪尽的稚气。但她的表情异常沉稳,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水。那双红色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过会场中的每一个人、每一个细节:谁在说谎,谁在紧张,谁的指尖微微颤动,谁在桌下悄悄传递纸条。

赫塔带她来的目的很明确:让她提前浸泡在克俄柏局特有的那种压抑而暗潮涌动的氛围中,像腌制一块肉一样,让这些东西慢慢渗进她的骨头里。

克莱尔把会议中听到的每一个细节都默默记下。那些关于领地划分的争执、血液配额的博弈、家族之间的联姻与背叛——这一切构成了一张庞大而精密的网,而她正在学习如何辨认这张网上的每一个结点。

在这个过程中,她对联合王国的了解,比任何一本教科书都要深刻得多。

冬天来的时候从来不打招呼。

某天早晨醒来,世界就变成了白色的。风雪席卷了整座坎伯兰城,大街小巷都被厚厚的白雪覆盖。贵族们缩在温暖的宅邸里,围着壁炉喝滚烫的麦酒,壁炉上方挂着的鹿角投下巨大的影子。而城外贫民窟的棚户区里,人们只能用破旧的毛毡堵住门窗的缝隙,蜷缩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抵御严寒。

城堡深处的书房是克莱尔最喜欢的地方。

不是因为这里暖和,事实上赫塔坚持只在书房里放一个小小的炭盆,理由是“太舒适的环境不利于思考”。克莱尔喜欢这里,是因为赫塔在这间书房里教她的东西会让她想起从前。

此刻,她们面前的桌上摊开着几本厚重的书籍和一张铺满标注的大陆地图。赫塔正用她特有的、条理分明到近乎冷酷的方式讲解南北争霸的局势、联合王国与路西斯帝国的力量对比、各附属国的站位、贸易路线的争夺、军事要塞的分布。

克莱尔听得很认真。

她并非真正对这些政治博弈本身感兴趣。但这些内容让她想起了皇宫中那些遥远的下午,菲涅坐在她对面,用剑柄指着地图上的某个位置,一本正经地对她说:“佛洛拉,你作为公主,必须了解帝国的每一寸土地。”

而她那时候总是心不在焉,眼睛盯着窗外花园的蝴蝶。

想到这里,现在叫做克莱尔的女孩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赫塔对克莱尔的训练是全面而无死角的。

体能、感官、枪械、潜伏、情报分析、人际伪装、政治常识——每一项都有严格到令人窒息的标准。赫塔像一个执着的雕刻家,用五年时间将一块粗糙的原石打磨成了一件精密的武器。

但赫塔从来不只是在训练一件武器。

每当克莱尔累到崩溃、挫败到想放弃的时候,她总会感觉到赫塔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深邃而坚定,像黑夜中的灯塔,你知道它在那里,就不会迷失方向。

赫塔很少表达感情,甚至很少微笑。

但她会在暴雪天骑马去三十里外的镇子上,只为给克莱尔买一盒她无意间提到过的巧克力。她会在克莱尔发烧时整夜守在床边,用冰冷的手指反复试探她额头的温度,动作笨拙得像一个从未照顾过孩子的人。

她会在克莱尔做噩梦惊醒的夜晚,无声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坐着。

克莱尔有时会在半梦半醒之间看到那个轮廓,赫塔靠在椅背上,月光勾勒出她挺直的脊背和微微低垂的头颅,像一尊被遗忘在教堂角落里的圣像。

她是克莱尔的母亲,也是她最严厉的导师。这两个身份在赫塔身上从不冲突,就像刀刃的锋利和刀柄的温度可以同时存在于一把刀上。

五年。

一千八百二十六天。

从一个浑身发抖的、连半生牛排都吞不下去的前公主,到一个可以在黑夜中无声追踪猎物、在暴风雪中连续行军十二小时、用三种语言撰写情报摘要的准特工。

赫塔看着这个变化,什么也没说。但克莱尔注意到,在第五年快要结束的时候,赫塔往壁炉里多加了一块炭。

那大概就是赫塔·梵卓表达骄傲的方式。

第六年的春天,赫塔决定将克莱尔送入伦丁尼姆的奥法大学谍报学院进修。

说是“进修”,但这个词不过是一层体面的包装纸。实际上,这是各大吸血鬼家系将新生子弟送进克俄柏局的唯一合法路径,就像人类世界里的大学文凭一样,没有谍报学院颁发的资格证明,任何吸血鬼都无法进入克俄柏局任职。

这是一张门票。

而门票的另一面,写着自由。

坎伯兰的火车站很小,小到只有一个站台、一间售票厅和一排长满青苔的木质长椅。

驶往伦丁尼姆的火车好几天才来一趟,站台上除了她们之外空无一人,只有风声从铁轨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铁锈和远方的气味。

赫塔站在站台边缘,背对着铁轨,面朝克莱尔。她详细地向克莱尔介绍谍报学院的种种。从课程设置到日常训练安排,从教官的性格特点到资格考试的评判标准,事无巨细。

克莱尔安静地听着。

她其实已经不太需要这些叮嘱了。五年的训练早已让她具备了独自面对未知环境的能力。

但她没有打断赫塔,因为她意识到,赫塔在紧张。

赫塔·梵卓,那个可以面不改色地撕碎医生诊断书的女人,那个在暴风雪中骑马如履平地的女人,此刻正在用一种过于详尽的、近乎啰嗦的方式反复交代着注意事项。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再见。

火车汽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悠长。

克莱尔看着赫塔。

赫塔的嘴唇还在动,似乎在说着关于学院食堂血液配给标准的什么内容。但克莱尔已经听不见了。她的视线落在赫塔脸上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上,眉心微蹙、眼神略有闪躲、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拍。

这些都是赫塔教给她的识别技巧,用来判断情报对象是否在隐藏真实情绪。

而此刻,她正在隐藏的情绪是——不舍。

克莱尔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冲动。

她上前一步,双臂环住了赫塔的腰。

赫塔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她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动作,在过去五年的训练中,她们之间几乎没有过任何亲密的接触,除了赫塔在最初那两年里阻止佛洛拉自杀时的那些拥抱。

克莱尔把脸埋在赫塔大衣的领口处。大衣的布料粗糙而冰凉,带着旧书的气味,这就是赫塔的味道,五年来她已经无比熟悉。

“谢谢你,妈妈。”

克莱尔的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吸血鬼的听觉,大概会被风声完全吞没。

赫塔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缓慢地抬起手,放在了克莱尔的后脑勺上。

她没有说话。

火车进站了,铁轮与铁轨摩擦的尖啸声刺破了清晨的寂静,蒸汽机喷出的白雾弥漫在站台上,模糊了一切。

克莱尔松开手,拎起行李箱,转身走向车厢。

她不知道的是,在蒸汽散去之后,赫塔依然站在站台上,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火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这是克莱尔与赫塔的最后一次见面。

伦丁尼姆。

北陆联合王国的首都,阿尔比恩王国的心脏,整片大陆的权力和财富最终汇聚的漩涡中心。

阿尔比恩的龙王同时兼任着联合王国的至高王,一个头戴两顶王冠的存在,无论哪一顶都足以让整个大陆颤抖。

火车从郊外驶入市中心的过程,就像一条鱼从深海游入了珊瑚礁的领地。

窗外的景色在急速变化。荒凉的原野被灰色的厂房取代,厂房又被密集的民居吞没,民居之上又长出了更高的建筑,钟塔、教堂、剧院、银行。灯光越来越密集,从零星几点到成片成片地涌现,仿佛有人把一整箱明珠打翻在了人间。

豪宅区里,加长的黑色礼车在宽阔的林荫道上风驰电掣,车窗后面隐约可以看见贵族们慵懒的侧脸和手中晃动的红酒杯。

教廷区中,白色大理石围墙环抱着一座又一座红色教堂,悠扬的管风琴声从彩绘玻璃窗中流泻出来,像是液态的黄金被倒进了空气里。摇曳的花田点缀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即使在深秋也不肯完全凋零,据说那是精灵法师们用魔法维持的。

克莱尔把额头贴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这座城市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她曾经住在南陆白金塔下的帝都。路西斯人谈起北陆时总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激进的制度、落后的文明、到处都是那些令人不适的异族怪胎。

在帝国的沙龙里,“联合王国的荣光早已褪去”是一句几乎不需要论证就能赢得掌声的断言。

然而此刻,当伦丁尼姆的全貌在克莱尔眼前铺展开来时,她意识到帝国人的傲慢也许需要修正了。

蒸汽机车在她头顶的高架桥上轰鸣而过,工厂的烟囱喷吐着白色的蒸汽直冲云霄,码头上的起重机正在搬运来自世界各地的货物。机械革命的红利不再只由帝国独享,北陆已经悄然追上了南陆的步伐,甚至在某些方面已经超越了它。

火车最终在伦丁尼姆中央车站停了下来。克莱尔拎着行李箱走出站台,被人流裹挟着涌入了这座庞大城市的血管之中。

奥法大学。

它占据了伦丁尼姆西侧的整片港口区域,以一座黑色的高塔为核心,向外辐射出一圈又一圈的建筑群,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层层涟漪。

它通体由黑色的石材筑成,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浮雕和符文,那些图案来自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文明、不同的建筑流派,你能在它身上找到古典时代的廊柱、中世纪的飞扶壁、精灵式的藤蔓纹饰,甚至还有机械革命后才出现的齿轮与管道装饰。

这些本应彼此矛盾的元素,在这座塔身上却近乎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像是一首由无数种乐器演奏的交响曲,杂乱得令人目眩,但最终抵达了某种奇异的和谐。

它的前身是法师公会的高塔,在初代至高王的推动下,高塔被改建为教育机构。

它原本孤零零地矗立在伦丁尼姆西方的海岸线上,面朝大海,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但在此后的七十年间,教学楼、实验设施、宿舍、图书馆,一座又一座建筑像雨后的蘑菇一样从它周围冒了出来。

然后,嗅到商机的富豪们蜂拥而至,争相购买附近的地产,开设书店、酒馆、裁缝铺、咖啡馆,所有大学城里该有的东西,这里一样不缺。如今的奥法大学已经膨胀到与伦丁尼姆的西城区完全融为一体,你很难分清哪里是校园的边界,哪里是城市的开始。

大战之后,从海岛中走出的精灵们入驻奥法大学,并在随后的七十年里以一种优雅而不容置疑的方式垄断了北陆学术界的话语权。

魔法学院、哲学院、法学院、机械学院,几乎每一个专业的院长席位上都坐着一位长着尖耳朵的精灵,他们用那种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语调主持着学术会议,发表着论文,评定着职称。

偶尔也会有天才般的人类学者做出什么划时代的研究成果,但那些成果在这潭精灵主导的深水中,往往只能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然后迅速归于沉寂,不是因为研究本身不够好,而是因为在这个体系中,没有尖耳朵的人天然就少了一个被聆听的理由。

至于谍报学院,它是奥法大学中一个几乎不被提起的存在。

它的位置在校园的最边缘,一栋外表普通到近乎刻意的灰色建筑,没有任何标志性的装饰,和旁边的学生公寓看上去毫无区别。这里专门为训练和考核吸血鬼特务而设立,讲师和教官全部由克俄柏局指派,清一色是从一线退下来的老手,他们的脸上刻着只有在真正的战场上才能留下的痕迹,眼神中带着一种疲惫的锐利。

克莱尔在这里接受了更加系统化的训练。

潜入学、情报学、机械学、血族异能实训、枪械实训......

每一门课程都像一块砖,被精确地砌入一面墙壁,而这面墙壁最终构成的,是一个完美的间谍。

在谍报学院的日子里,克莱尔遇到了利兹·妥芮朵。

她们的第一次相遇发生在射击训练场上。克莱尔正在练习射击移动靶,弹匣打空后她退到后方装弹,旁边忽然响起了一阵密集到不可思议的枪声。

砰砰砰砰砰。

五发子弹几乎同时击中了远处的五个靶心,枪口冒出的硝烟还没散去,旁边那个栗色长发的女孩就已经潇洒地将手枪转了个花,插回了腰间。

然后那个女孩转过头来,对克莱尔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你的握枪姿势有点问题。要我教你吗?”

这就是利兹。

她和克莱尔几乎是世界上最不可能成为朋友的两种人。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变成了形影不离的搭档。

有些相遇就是这样的,不需要理由,不需要铺垫,只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和两颗恰好能够产生共振的心。

她们在训练中配合得越来越默契,默契到后来甚至不需要语言交流。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精确传达彼此的意图。

四年时光转瞬即逝。

这四个字写在纸上很轻,但真正经历过的人知道它有多重。无数个凌晨五点被闹钟叫醒的清晨,无数次在风雪中匍匐前进的训练,无数页被翻烂的教材和情报卷宗,无数发被打出去的子弹——它们加在一起,才凑够了四年时光这个重量。

最终的资格评审在一个阴天进行。

评审的内容是保密的,只有参与者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能透露的只有结果,那一届三十七名学员中,最终通过评审的只有十一人。

克莱尔和利兹都在其中。

克俄柏总局的大厅。

入职宣誓仪式在深秋的某个黄昏举行。大厅中央的水晶吊灯投下冷白色的光,将每个人的面孔都照得格外清晰,同时也格外苍白。

克莱尔身着黑色大衣,胸前纹着克俄柏局的标志——三头犬刻耳柏洛斯,冥界大门的看守者。黑色的面料笔挺而沉重,压在她肩上像一副看不见的铠甲。

她和同届毕业的十名同僚并肩站成一排。利兹就站在她旁边,栗色的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表情严肃得像换了一个人。

宣誓官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被高耸的穹顶和石柱反复折射,每一个字都显得庄严而不容置疑。

克莱尔的目光穿过队列,望向大厅的尽头。

那里悬挂着联合王国的旗帜,一条赤红色的火龙盘踞在金色的底布上,龙目圆睁,利爪前伸,仿佛随时会从布面上挣脱出来。

克莱尔对北陆并无忠诚。

她的忠诚不属于这面旗帜,不属于这座城市,甚至不属于这个国家。

她的思绪越过了这座大厅的穹顶,越过了伦丁尼姆的天际线,越过了北陆与南陆之间那片广阔而冰冷的海洋,飞回了那个遥远的夏天。

金色的阳光洒在夏宫的花园里,玫瑰花开得正盛,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花香和新鲜草木的气息。

一个女孩坐在喷泉边,双脚浸在水池里,正在笨手笨脚地试图把一只蝴蝶从水面上捞起来。阳光照在她的金色卷发上,照在她微微鼓起的、塞满了点心的脸颊上,照在她因为蝴蝶被救起而绽放的、毫无保留的笑容上。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

不是路西斯帝国的王冠,不是佛洛拉这个被尘封的名字,不是对命运的不甘或对仇敌的恨意,只是一个人。

只是那一个人。

她来到北陆,剪掉金发,染成黑色,改换姓名,在赫塔的训练下将自己打磨成一件冰冷的武器,在谍报学院里忍受了四年的严苛考核,最终站在了克俄柏总局的大厅里——所有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一个简单到近乎天真的目的。

或许成为克俄柏局的一员之后,她真的能再见她一面。

宣誓官的声音再次响起,点到了她的名字。

克莱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强迫自己将思绪从那个遥远的夏天拉回到眼前这座冰冷的大厅。喷泉边的笑声消散了,花香退去了,阳光被水晶吊灯冷白色的光所取代。

她挺直了脊背。

“克莱尔·梵卓,誓言忠诚于联合王国,为至高王的利益而竭尽全力。”

——————————————————

回忆的画卷缓缓卷起,克莱尔从沉思中站起,她轻轻挤压手中血袋的剩余部分,将最后几滴殷红的液体注入喉中。

这是她这个月最后的一点配给,对于吸血鬼而言,血液的珍贵不言而喻,作为新晋执法人,她所得到的血液配给并不丰厚,与那些从事文职的同僚相比,更显得捉襟见肘。

这是克莱尔成为执法人的第三个年头。尽管在赫塔的庇护下,年仅十五岁的她便被赋予了处刑同族的重任,但在这漫长的晋升之路上,她仍然只是一个新人,那些比她多出几十年资历的老东西们也同样等待着升职呢。

克莱尔取出那张羊皮笔记本,指尖轻轻滑过细腻的纸张,她的钢笔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

她缓缓划去最新一页上“约翰·康沃尔”的名字。

三年间,克莱尔乘着火车绕了阿尔比恩一整圈,这是她猎杀的第二十一个编外可怜虫。

然而,即便有着这样的成果她也只是一名初级的执法人,距离获得能出国办案的权力,还有漫长的道路要走。

她轻叹一声,目光转向窗外。

一轮银月悬挂在夜空之中,洒下淡淡的光辉,为这寂静的夜晚增添了几分宁静。

不知道白金塔下的皇宫中,那位佛洛拉公主是否也能看到这轮新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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