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卓夜宴②

作者:克俄柏局办事处 更新时间:2024/7/14 8:58:59 字数:3288

在司机的恭谨引领下,克莱尔步入了城堡。绿荫沿着蜿蜒的砖路舒展,两侧道路旁的薰衣草随风摇曳,散发出清冽的微香。水池中央,白大理石雕琢的喷泉正涌出细碎的清泉。

聚会已然开始,侍者们手托银盘,无声穿梭于宾客之间。高脚杯中盛着殷红的液体,在摇曳的水晶烛台下宛如一颗颗剔透的红宝石,泛着稠密的光泽。衣香鬓影的人们聚在各处,低声细语,姿态端正而从容。

吸血鬼在接受初拥后,身躯大多会固化在二十岁出头的机能巅峰期,使得眼前的血族们无论实际活了多少个十年,在外表上都始终维持着这副年轻俊朗的模样。

像克莱尔这样在幼儿时期便被转化为吸血鬼的情况比较罕见,在以骑士家族自称的梵卓家族中更被视为一种可悲的缺憾,因为这意味着新生儿永远无法经历自然的成长,无法抵达凡人生理的黄金状态。

晚到的客人不可避免地引起了注意,宾客们侧头望去,只见一身黑衣的克莱尔突兀地出现在大厅门前。她身上还裹着第四机关那件沾着灰尘的风衣,长靴踩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硬响,腰间还佩着左轮,与周围精致考究的晚礼服格格不入。

“赫塔的女儿。”有人认出了她。

“是那个一直没露过面的孩子吧?”

“第四机关的柴郡猫……听说刚从外地办完案子回来。”

“这小家伙,连枪都没卸呢……”

低语声很轻,在侍者送上托盘的微小动静里很快平息。没有人投来厌恶或惊恐的眼神,长辈们只是用审视的目光淡淡扫过一眼,年轻人们便又重新转回了自己的交谈。

克莱尔从侍者的银盘中取了一只高脚杯,轻轻啜饮了一口深红色的液体。

入口是醇厚顺滑的干红,但舌尖立刻辨出了那一丝温热甘甜的生血滋味。与局里配给的那些掺了防腐剂的死血不同,这是真正的活人鲜血。尽管联合王国的法典严禁血族通过非官方配给囤积血液,但显然,对于执掌着这个司法命脉的家族而言,有的是办法让法律在体面的门槛前止步。

克莱尔的目光掠过大厅。

这里没有野兽般的嗜血放纵,也没有浮夸造作的享乐。男士们礼貌地举杯示意,女士们在折扇后得体地微笑;有人在低声商讨着海伯尼亚商会的货运关税,有人在交换着议院关于法案的最新风向,还有人在漫不经心地谈论着官府部门的管事缺口……

这就是梵卓。

五大氏族的传承可以追溯到第三纪元,而梵卓自视为血族最古老的领袖。与主张“初拥即斩断凡生”的妥芮朵不同,梵卓奉行“延续凡生”的准则,他们从不避讳凡人时期的身份与成就,只在贵族、高官、名将中挑选后裔,让血族以永恒的生命延续在人类社会中的权势与秩序。

如今北陆的梵卓约有七百人,克俄柏的总局长西比尔便是当代家主。梵卓们织就了一张庞大而沉默的网络,任何梵卓的孩子在黑夜中办案,都能体会到来自法官与警长心照不宣的敬意。

家族给克莱尔的印象,原本是冰冷而残酷的,如同克俄柏局大厅里那面巨大的铁质三头犬纹章,森严、沉重、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此时此刻,当她站在满室灯火中,看到这里没有多余的温情泛滥,却充斥着一种庞大的庇护感。只要你冠以梵卓的姓氏,只要你站在这个屋檐之下,外面那片世界,便被牢牢地挡在了沉重的雕花大门之外。

这让习惯了独自行走的年轻特工,一时间有些失神。

“克莱尔!”那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激动,从克莱尔的身后传来。

克莱尔疑惑地转过头,只见一位扎着双麻花辫、身着朱红色长裙的女孩正朝她跑来,红色的高跟鞋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皎洁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双熟悉的眼睛闪烁着泪光。

“班长,好久不见啦!”

女孩一把将克莱尔抱进怀里,克莱尔感受到那份久违的温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没有拒绝这个热情的拥抱。

奥菲莉亚,谍报学院克莱尔所在班级的班长,是除了利兹之外和她关系最亲密的同学。

回想起在学院的日子,克莱尔就像个冒刺的小刺猬,无论是对待同学、老师还是教官都毫不客气,甚至有几次差点和他们发生了肢体冲突。好在有奥菲莉亚一直拉着她四处道歉检讨,才让克莱尔能顺利毕业。

在学院时奥菲莉亚就喜欢扎麻花辫,即使到了宴会上还是这个发型。和其他花枝招展的贵妇人相比,她显得土土的,但克莱尔却觉得这个发型很符合班长的气质。

经过将近一分钟的拥抱,奥菲莉亚终于松开了克莱尔,但她的手还是紧紧地抓着克莱尔的手腕,仿佛生怕她会再次消失一样。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几分哽咽:“克莱尔,你知道吗?我好想你,好想利兹。你们两个到底去哪里上班了,我在第四机关也没有找到你俩呀。”

克莱尔微微一笑,解释道:“我们之前不在首都……班长不是在总局干文职吗,怎么调到第四机关来了?”

奥菲莉亚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上次被那群同僚恶心后,我一直向父亲软磨硬泡想要调岗。两个星期前就调到第四机关啦,结果四处打听也没有你俩的消息。”

克莱尔听了,心中一阵感慨。

她知道奥菲莉亚在毕业后进了人类职员偏多的人事部门任职,不巧的是她所在的科室除了她一个吸血鬼外全是人类,不出意外地遭到了排挤。

但奥菲莉亚是个老好人,并没有把种种恶意放在心上,然而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整蛊。直到有一个月她的血液补给不翼而飞,险些让她陷入了血狂,这才让她彻底看清了那些人类同事的本质。

“恭喜你能摆脱那些人渣,班长。我和利兹一直在跑外勤,今天是三年来我第一次回首都。”克莱尔的话语中带着几分欣慰。

忽然,巨大的礼花在空中爆开,五彩斑斓的光芒照亮了山峰和裂谷,也照亮了克莱尔和奥菲莉亚的侧影。

城堡的玻璃瓦被七彩的礼花染成童话般的色彩,不知藏在何处的教堂敲起了钟,悠扬而庄重。

“晚宴开始了!咱们赶紧过去!”

奥菲莉亚一扯克莱尔的衣角,她们相视一笑,手牵手飞跑着踏上白色的台阶,黑色大衣与纱裙在风中飞动,鞋跟嗒嗒作响。

宅邸的二楼,披肩灰发的少女与赫塔站在窗前,她们的脸庞同样被窗外绽放的礼花照亮。她们的目光穿越夜幕,静静地锁定在楼下的克莱尔身上。

灰发少女叼着长长的烟斗,轻轻吐出一口烟雾,她的脸庞在烟雾中显得朦胧而神秘。虽然她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但她的眼神却仿佛历经风霜。

“听证会是怎么回事,是谁指名让克莱尔出席?”赫塔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愠怒,她的眉头紧锁,显然对这次的事件感到十分不满。

灰发少女轻轻摇了摇头,她的声音淡然而平静:“可能是学院的精灵,可能是妥芮朵,也可能是某条龙,鹰派的人都有嫌疑。他们或许已经发现了小克莱尔的秘密。”

“她不该被推上风口浪尖,西比尔!”赫塔的声调抬高了几分。

灰发少女的名字是西比尔。

“末裔”西比尔,当今北陆梵卓的家主,家族唯一的第二代吸血鬼,克俄柏的总局长。

西比尔望着赫塔,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你没法永远护着她,赫塔。”

十二年前,赫塔从遥远的南陆带回了一个金发蓝眼的女孩,并向众人表示要将她转化为自己的孩子。这个消息在年轻一代的吸血鬼中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但那些从南陆来的老一辈吸血鬼们却几乎惊掉了下巴。

他们深知,那金发蓝眼的特征正是帝国皇室独有的标志,而赫塔回国的时间又恰巧与路西斯皇帝在夏宫被刺杀的消息重叠,这一切无疑加深了人们对克莱尔身份的猜忌。

即使后来克莱尔为了隐藏身份而染了头发,那双原本如蓝宝石般眼眸也在初拥后变成了红色,但她的身份之谜依然被有心人惦记着。

赫塔沉默了一会儿,眼中闪烁着恳求的光芒:“她是我的孩子,西比尔,我必须要保护她。你会帮我们的,对吗?”

西比尔轻轻点了点头:“这是自然,我会尽我所能为她争取更多时间。但纵使有我们的帮助,总也有些仗是要这孩子独身去打的。”

在被人唤作末裔之前,她在家族中被称为“小女儿”西比尔。她是初代梵卓转化的最后一位子嗣,和克莱尔一样,幼年垂死的她被初代转化,因此她的身体永远停留在了十五岁的样子。

虽然西比尔是第二代血族,由于受到初代的宠爱她从未参与过战斗事宜。她一直留在家族的城堡里,处理各家系之间的外交关系或是收集人类社会的情报,但更多的是闲暇玩乐的时光。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上千年,即使初代战死后,家族的事务也是交由其他二代种处理。

然而,七十年前的猎巫彻底改变了一切。那场风暴席卷了南陆,黑夜中的猎手变成了猎物,吸血鬼被纷纷送上了火刑架。那场动乱葬送了梵卓一系除了西比尔之外的全部二代种,家族分崩离析。

西比尔不得不担当起家长的责任,带领幸存者们躲在了帝都的下水道苟且度日。最终,走投无路的她向自北方而来的克莉丝王效忠,带领族群前往了北陆。

西比尔望着楼梯上奔跑的克莱尔,她觉得这孩子或许和自己挺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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